耳边传来阵阵哭泣之声,有尖锐的、和缓的,其中一道犹为清晰,最为细弱,却让靳渡生听得揪心。
他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众人或坐或站,做哭泣模样。
靳渡生很快就从人群中寻到了他的新婚妻子——云枝。
两人成亲一月有余,除了在床榻之上,靳渡生从未见过云枝落泪。
她的脸颊白皙,眼眸乌黑,此刻它的周围却泛起了微红,圆润的泪珠宛如珍珠一般扑簌簌地从脸颊滚落。
靳渡生连忙朝着她奔去,想询问她哭泣的缘由。
他的脚步走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云枝面前。
靳渡生张开双臂,欲将云枝揽在怀里。可他的手透过云枝的身子,扑了个空。
靳渡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才发现他走的迅速的原因——他的双脚并非踩在地面,而是漂浮在空中。
他终于听清楚了周围人的议论声——
“靳二爷平日里瞧着生龙活虎,怎么突然就故去了。”
“听闻是害了急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本有娇妻在怀,又正改着纨绔的性子,未来一片坦荡。可人一死,什么都没了,看来你我还是要好生保养身子。”
“可怜了云枝,刚嫁给靳二爷,就死了夫君。她年纪轻轻的,以后的日子可要如何过?”
靳渡生脑袋发懵,良久才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
他看到母亲国公夫人哭红了眼睛,父亲辅国公面上严肃,但难以掩饰眉眼中的悲伤之色,刚娶的妻子云枝更是悲伤到站都站不稳。
只有兄长靳淮明还算镇定,他张罗着靳渡生的丧事,同请来的道士低声言语,想来是在筹备仪式等等。
靳渡生走过父亲母亲和兄长身旁,最终来到云枝旁边坐下。他揽着云枝纤弱的肩头,故作轻松的语气:“哭什么。死就死了,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
云枝却没有如往常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嗔他又在乱讲。
靳渡生守在云枝身旁,陪伴她两夜之后,心中对她的情意越发浓烈。
当初娶云枝时,他只觉得与其娶其他人,不如娶看着顺眼的表妹云枝。
他以为自己对云枝无甚感情,但知晓自己已经死了,那些情意顿时翻涌在心口。他只恨明白的太迟,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云枝。
国公夫人把云枝喊了过去。
靳渡生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他没有办法安慰云枝,但母亲一定可以。有她的关怀,云枝必定能尽快走出悲伤。
靳渡生跟在云枝身后走了进去。
他听到国公夫人劝慰云枝。
“渡生故去,我身为他的母亲,自然悲伤。但我知道,你的伤心不亚于我。你是新嫁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已经想好,不能勉强你牺牲余生,为渡生守一辈子。我知道你的境况,父母偏心,不会为你考虑。这样罢,我为你选一夫婿另嫁,再贴补嫁妆,以此成全了你和我儿的短暂情意。”
靳渡生愣在原地,没想到母亲竟会想出如此办法。他忙看向云枝,只见她泪流满面,连连摇头:“我不嫁人。”
靳渡生紧绷的心微微松开,他暗道,因为他的死,云枝哭的如此伤心,定然对他情意深厚,怎会听从母亲的话改嫁呢。
可云枝性子太软,抵不住国公夫人再三劝说,便颔首同意了。
靳渡生的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蓦然失了力气,
说到底,此事只能怪他。
谁让他短命,难不成真让云枝做一辈子寡妇。
靳渡生想,人生漫漫,云枝又是娇弱的性子,若没有旁人陪伴,她岂不是要日夜哭泣不止。
想到云枝哭泣的面庞,靳渡生忽然就不因她同意改嫁一事而生气了。
国公夫人用手绢擦拭云枝眼底的泪珠,说道“长痛不如短痛。我这就为你挑选合适人选。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定好日子你来瞧瞧中意哪个。”
靳渡生诧异,他的尸骨未寒,母亲怎地如此着急。
恍惚之间,他竟不知国公夫人究竟是死了儿子,还是死了女婿。
云枝声音微颤:“都听母亲安排。”
相看事宜很快就安排妥当。
茶楼中。
云枝隔着屏风望了来人一眼,脸颊蓦然红了。
靳渡生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瞧。
他曾经听下人传过,云枝最喜温文尔雅的男子,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袭白袍,正好贴合了她的喜好。
他扭头看着云枝,见她面容娇羞,一副已经心动的模样,顿时怒气生起。
怎么,前几日还为他哭泣难过,今日就对另外一个男子脸红了。
但靳渡生再生气,他也只是魂魄状态,无法阻拦云枝靠近男子坐下的脚步。
男子行事妥帖,对云枝处处周到。他亲自为云枝斟茶,放下茶碗时不慎碰到了她的手指,便连忙道歉。
云枝将手轻轻收回,放在膝上,摇头轻声道无事。
靳渡生气的大喊大叫,说他若是活着,一定要把此人揍的鼻青脸肿。生的一副小白脸模样,惯会骗人,实际根本不是不小心,而是有意为之罢。只有云枝单纯,被他装模作样几句话就骗到了。
两人相谈甚欢,几乎已经敲定亲事,完全不知道旁边还有一个气的要把牙咬碎的靳渡生。
伙计端来饭菜,一一放下。
其中有一道刚煮好的羹汤,散着蒸腾热气。
伙计端的不稳,热汤快要倾倒。
那汤本是顺着男子和云枝中间的位置而落下,谁知男子见状,当即闪身躲开,完全不理会云枝。
靳渡生顾不得自己是魂魄,挡在云枝面前,将伙计重重一推。
伙计只觉得一股风吹来,将他掀翻在地,硬生生转了方向,手中热汤没落在云枝身上半点,反而全倒在了男子身上。
云枝眨眨眼睫,良久回过神来。
春晓一边查看云枝身上可伤到了,一边斥道:“什么人啊,只顾自己,完全不管你的安危。”
男子疼的大喊,完全不复刚才的风度翩翩模样。
云枝终究心软了,帮他喊来了大夫。
男子疼痛之余,询问二人的亲事如何。
云枝自然不会嫁给一个只顾自己死活的男子,便道:“你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子。毕竟你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可以看。若是它也毁了,恐怕就毫无可取之处了。”
听到此话,靳渡生感到心中畅快,暗道云枝不愧和他相处了一个月,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学会了狠狠骂人。只是,她还是骂的不够狠,要是由他来,一定让男子知道,何为无地自容。
经此一事,靳渡生逐渐发现自己竟能对旁人有了影响。例如,他可以扇动阴风,让人后背一冷,或者趴在那人肩上,让他觉得身子突然发沉。
云枝的相看还在继续。
这次的男子相貌堂堂,进退有度,瞧着比起上次那个更加顺眼。
靳渡生却觉得不对,他俯在男子身旁,仔细嗅去,闻到他身上浅浅的女子脂粉香。
靳渡生顿觉不妙,往外面飘去。
云枝以为,面前男子样样都好,虽比不上靳渡生,但家世显赫,为何要娶她一个丧夫不久的寡妇。
男子道:“人世间的缘分本就是无法解释的,况且你生得如花似玉,我见之便心中欢喜,已经决定非你不娶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女子推开门,重重地扑在他的身上,哭嚷道她腹中已有了对方的孩子,怎能被抛弃。
靳渡生冷冷一笑,暗道他现在越发有用了,不仅可以捉弄人,还能入梦。他方才走下楼去,听小厮们提起主子在小巷中养了一门外室,便按照位置寻去,告诉这女子,她即将被抛弃。此女有孕在身,本就心思敏感,便不顾男子曾经说过的“娶一个好拿捏的妻子,再迎你进府,你便不会受委屈”的话,径直来寻。
男子养外室的事情被戳破,闹的众人皆知,他便知道自己的名声尽数毁了。
直到云枝离开,男子还想不明白,为何他隐瞒的极好,却突然被人挑破了。
回府的路上,云枝轻声叹息,说道:“没想到世间男子尽是善于伪装之人。这两次莫非是机缘巧合,我便信了他们的表面功夫,踏进了火坑里。我既无法识人,便不嫁了。”
靳渡生心中一喜,暗道不嫁好啊,他可以夜夜入梦陪伴云枝。况且,男子中品性优良者屈指可数,万一云枝被骗了,身心受伤,还不如继续待在辅国公府,好歹有他护着,不会受伤。
春晓却道,此二男只是例外,让云枝莫失了信心。
她刚说完,便觉得一股阴风从脖颈飘过。
靳渡生愤愤地瞪着她,暗道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春晓如此多嘴。
云枝到辅国公府时,正遇到靳淮明。他询问今日的相看如何,云枝顿觉委屈涌上心头。
她已经许久日子未曾哭泣过,此刻却眼圈泛红,轻轻一眨就落下泪珠。
“表哥,我不想再嫁,他们都比不上……你说我为何如此没有福气,嫁给二爷,他却早逝。接连相看了两个,一个自私,一个养外室。是否我此生也就这样了……”
靳渡生嚷道:“才不是如此。你千好百好,只是我命差了一点,没能保住性命,否则——”
他以为,云枝应是受人百般疼爱的。他若还活着,一定会给予她世间最好的东西,除了床榻之上,不会让她落下半滴泪。
可是,他已经死了。
靳淮明温声要云枝不要这样想。
“表妹,你非常好。只不过是凑巧,一切意外都发生在你的身上。你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旁的男子都不成,表妹,你以为我如何。嫁给我,你还会觉得是处处不幸吗?”
云枝愣神。
靳渡生也愣神。
云枝以为靳淮明只是宽慰而已,但他一脸认真,称自己所说是肺腑之言,无半字虚假。
在靳淮明的接连追问下,云枝点了头。
靳渡生已经在破口大骂:“该死的靳淮明,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说不定靳淮明早就惦记云枝了。
靳渡生越想越气,忽觉有一股重力拉扯着他。
他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靳渡生想,完了,他是要回阴曹地府投胎了吗,或者他只是被靳淮明的举动单纯地气晕过去。
再睁开眼时,靳渡生看到的却不是地府,而是一个老道士。
他掀开靳渡生的眼睑,又摸摸他的脖子,笃定道:“二爷已经回魂,无事了。”
国公夫人连声感谢,称若不是道士修炼多年,绝不能想出气的靳渡生回魂的法子。
靳渡生听得似懂非懂,胸前却被一抹柔软压上。
云枝抚着他的脸颊:“你终于回来了,我好害怕,害怕你当真死掉了。”
靳渡生摸向她的手。
这次,他没有落空,而是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靳渡生觉得活着真好,可以把云枝柔软滑腻的手牢牢地攥紧,放在胸口。
靳渡生搂住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按在自己身上。
他轻吻着云枝的发丝:“能再次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靳淮明也跟着感慨。
靳渡生瞪着他:“你接什么话,我还没同你算账!你是演戏,还是当真想要娶云枝?”
靳淮明无奈,只得再三保证是演戏而已。而给云枝相看的两个男子,也是他们事先打听好的,表面样样都好,实际各有各的坏处,如此这般才能把靳渡生气回来。
靳渡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身子彻底好以后,他越发注重保养身子,连带着云枝一起养生。
他每日都缠的云枝极紧,云枝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旁人说他纨绔子弟变成了跟屁虫,他也不生气,只道:“你倒是想跟,可云枝不让你跟。”
白姨娘问过云枝,可会觉得靳渡生太过缠人,让她喘不过气来。
云枝摇头,她一点都不讨厌靳渡生的黏人,反而十分欢喜。
她能从靳渡生那里得到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关心疼爱,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
她可以什么时候想,就随时依偎在靳渡生怀里,因为一转过身他就在身后,不会因为忙碌其他事情而让她受冷落。
靳渡生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不喜欢云枝接触靳淮明,稍微靠近一点点都不可以。
因为靳渡生以为,靳淮明没安好心,尽管云枝解释了只是做戏罢了,他也听不进去。
每次云枝提及此事,总要再三保证,在她心中,靳渡生比靳淮明好一千倍一万倍,再同他亲亲热热良久,才能终结这个话题。
时间久了,云枝也只好任凭靳渡生误会,不再解释,因靳渡生的精力太过旺盛,她委实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