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轻拢的黛眉没有放下,她轻声道:“五哥又错了。你同我抱歉什么,该和三狸说才是。”
梁慎川身子一僵,暗自埋怨三狸多事。他不过多看了她那双脚几眼,而且是出于好奇。想他见过无数美貌女子,怎么可能会被三狸一个相貌平庸、身形粗笨的丫鬟吸引。
他想,三狸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但在云枝面前,梁慎川要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才能哄得她把一颗芳心给了他。
梁慎川神情郑重地把三狸请了出来,朗声道:“望你见谅。”
三狸并不回话,一双乌黑的眼睛只是看向云枝。
梁慎川腹诽丑人多作怪,但面上强忍怒气。他朝着三狸走近,低声道:“银子再加一箱。”
三狸这才直视他的双眸:“金子也得加。”
梁慎川恍惚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喉头一梗:“可以。”
三狸转身对云枝道:“姑娘,念在五少爷是初犯,我便原谅他了。”
梁慎川听她说的话是在原谅,不过听着却不顺耳。他凝眉沉思,想着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是了,女子们在他的面前争风吃醋,便会说出一些表面好听实际刺人心的话来,正同面前的景象相似。只不过梁慎川的位置不是端坐一旁,看女子们争抢他,而是变成了被嘲讽的那人。
见三狸点头原谅,云枝以为,此事勉强可以揭过。
她轻抬右手,以拳抵额,偏头看向梁慎川。
绣着粉色杜鹃花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霜雪一样白皙的手腕。梁慎川瞬间把刚才的郁闷忘记了,眼里、心里只有云枝的皓腕。他想要走上前去,将纤细的手腕攥在手中,把每一寸肌肤都抚摸一遍。
只是,梁慎川知道自己不能。
凡是女子,都不喜欢好色之徒。表现出急色的模样更会令她们下意识疏远。因此,梁慎川只能做出正人君子的样子。
“……五哥,五哥?”
云枝接连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的出神了。
梁慎川以手抚额,装作身子不适的样子:“外面日头太大,我待了许久,连脑袋都晒晕了。”
三狸欲言又止,她清楚一切,知道梁慎川是为了擦石碑才会被太阳晒。
梁慎川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多言,三狸想起那四整箱金子银子,便如他所愿地闭上嘴巴。
即使梁慎川有诸多不好,他毕竟是她的五哥,是世间仅有的真心待她的亲戚。云枝一见他脸色不好,顿时露出担心神色。
她让三狸端来山楂饮子,说此物喝了能消燥气。
梁慎川很给面子,听完便将一整碗山楂饮子尽数喝光。
云枝听到他身子好受一些了,才继续刚才的问话。她不过是问,梁慎川来寻她要做什么。
梁慎川宛如变戏法一般,把笼子从椅子后面拿出。
他笑道:“为了把此物献给表妹,我就是挨一天一夜的晒,都是值得的。”
云枝颇为感动。
三狸嗤之以鼻,只想等他离开后,立刻把真相告诉云枝。
他才不是为了云枝才被晒的,是他得罪了梁诤言,被罚将石碑擦的如同镜子一般,才在太阳底下待了几个时辰。若非是她出现想了法子,恐怕梁慎川到了晚上,还在那里一个人弯腰擦洗石碑呢。
看到罩着红绸布的笼子,云枝眼眸微亮。
她知道,梁慎川又给她送新鲜玩意儿了。
虽然梁慎川的人会变来变去,一会儿一个样子,让她琢磨不透,只是送的东西都很合她的心意,比如那只狸猫,她就极其喜爱。
云枝期待看到绸布之下的东西。
梁慎川深谙女子心思,见云枝神情便知道她心中急切。他故做拖延,直到云枝等的着急了,他才把红绸布一把掀开。
是个鎏金的铜鸟笼,里面锁着的却不是鸟,而是一只鼠。
同寻常的鼠不同,它长得并不丑陋,也不令人生厌。
云枝先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后仰,而后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只见梁慎川把它从一堆松木碎屑中取出,放在掌心,朝着云枝走近,边走边解释道:“这可不是表妹以为的老鼠,那种东西脏的很,我怎可能捉来带到你的面前。这是从外域而来,名唤仓鼠。你瞧它的眼睛,绿豆一般大小,圆而明亮,两侧的脸颊唤作颊囊,吃东西时一鼓一动的,煞是可爱。”
说罢,梁慎川便从桌上的果盘中拿起一枚小核桃仁,塞进仓鼠手中。它两只细小的爪子立刻抓紧了,粉红的鼻尖微动,似在嗅核桃仁的气味。在确定可以吃以后,仓鼠才微微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地将核桃仁吃掉。
屋里三人,皆是一句话不说,凝神看着这小东西吃核桃仁。
在看到它吃完以后,云枝心中的一点点害怕也散去了,变作了无尽怜爱。
她伸出手。
不必她开口,梁慎川就把仓鼠放在了她的掌心。
云枝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柔软坐在她的手中。她抬手去摸它的背,毛绒绒的,触感极好。
梁慎川故意问道:“如何,表妹可愿意留下它?”
他虽是疑问,心中却已经笃定,云枝必定会留下它。
云枝正要颔首应是,忽听到一喵呜声音。
她扭头,看到了浑身雪白的阿狸朝着她缓缓走来。
阿狸轻车熟路地走到云枝身旁,正准备如同往常一般卧躺在她的膝上,却发现了不速之客——一只毛绒绒的仓鼠。
阿狸生出戒备,原本柔软的长毛微微竖起,平时温和的叫声也带上了尖锐。
瞬间,云枝的头上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
她懊悔,怎么忘记了猫儿鼠儿是死敌。她既然养了一只阿狸,再养一只鼠,即使是仓鼠,也是万万不妥当的。
云枝心中不舍。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若是她先养的是掌心的仓鼠,即使阿狸再招人喜欢,她也会忍痛放弃。可她先留下的是阿狸,那被放弃的只能是仓鼠了。
担心迟疑一刻钟,自己就会后悔,云枝不去看仓鼠的绿豆小眼睛,连忙把它塞到梁慎川手中。
她侧过身子,抱起阿狸,放在膝上。
阿狸仍不满意,朝着云枝抱过仓鼠的手掌喵呜喵呜地叫唤,似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云枝竟然在一只爱宠面前觉出了心虚。她连忙唤三狸上前,用湿帕子净了手。再抱阿狸时,它才没有发出不满的质问声。
梁慎川愣神,问道:“表妹怎么把它还给我了,难道你不喜欢?”
云枝摇头,嘴上回道:“我有了阿狸,便不能收留它了。”
梁慎川嘴唇一撇,道:“这有什么?这两个是一猫一鼠,又不同样是猫。”
他心道,正如同女子,每个都不相同,因此他都想沾染一番。若是他和云枝一样性子,连养个仓鼠都瞻前顾后,恐怕在招惹第一个女子时,就会被对方套牢了。
云枝紧紧搂着阿狸,只说:“不成的。”
梁慎川无奈,只得原样提着笼子离开。
临走时,云枝不放心仓鼠的去处,开口问道:“五哥要怎么处置它?”
梁慎川耸肩:“耗费不少银子买来的,怎么舍得丢掉,只好由我暂时养着罢。可这小东西命贵,养的也精贵,我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准哪一日就把它养死了……”
云枝听得心惊,忙道:“留下它罢。”
梁慎川暗道主意得逞,当即把笼子放下,开口问道:“表妹还是不舍得它,改主意了?”
云枝回答含糊。
待他走后,云枝看着怀里的狸猫,又望着地面的仓鼠,面带忧愁之色。
三狸把笼子挂了起来,准备了清水吃食,又替换了笼子里的松木碎屑,把仓鼠伺候的舒舒服服。
但猫鼠实难相容,云枝开口留下仓鼠时,就知道只是一时之计,拖延不了太久,阿狸肯定会闹腾的。可她一听到梁慎川会把仓鼠养死,就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把它先留下来,给它找一个好主人再送出去。
她在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数来数去竟然只有一个梁诤言。
云枝问三狸,觉得把仓鼠送给梁诤言如何。
“表哥他虽然心狠手辣,但不至于对一只弱小仓鼠下手罢。”
三狸见这是个好时机。她已经从梁慎川手中拿到了许诺好的金银。不过,三狸可没有想给梁慎川保守秘密的打算,毕竟她拿的仅仅是出法子的谢礼。
三狸便讲出,在云枝休息时,梁慎川和梁诤言前后脚地前来拜访,态度却截然不同,又戳破了梁慎川被罚洗石碑,才遭受太阳暴晒一事。
云枝听罢,久久未曾言语。
她唇瓣微张:“五哥,五哥他……”
梁慎川如何,她却是说不出一个定论了。
她转而去想梁诤言。
真奇怪,明明和梁诤言相遇的场面都不算愉快,她屡次撞见了他在办差事,一脸严肃,眼中有肃杀之气。可云枝想起梁诤言,却感到心头一松。
她想,原来不止是自己觉得梁诤言为人尚好,连三狸都觉得他很是不错。
云枝并没有深入地了解他,却本能地以为,梁诤言会善待仓鼠。
她做了决定,要把仓鼠送给梁诤言。
但将仓鼠托付给人,可不能只有云枝一人同意就行,还得梁诤言点头。
云枝给仓鼠仔细打扮一番,浑身洗的干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将雪白细腻的香粉往仓鼠身上轻轻扑去。
三狸忍不住赞叹:“好香啊。”
云枝道:“表哥看在它是一只香香软软的仓鼠的份儿上,应该不好开口拒绝罢。”
临出发之前,云枝已经做好了此行一定要成功的打算。她必定要竭尽所能,把仓鼠递到梁诤言的手中。
可云枝心里仍有些舍不得。
为了成全自己和仓鼠的主仆情意,云枝想着要给它取上一个名字。
她沉吟片刻,道:“就叫四黍罢。”
三狸想,论资排辈,阿狸是老大,梦中的狸猫是老二,她来的晚了一点,为老三,这只仓鼠自然应当排作老四。
“排行第四,它又是一只鼠,名鼠,也很恰当。”
云枝却道:“不是老鼠的鼠,是大米的黍。”
她用葱白的手指碰着四黍鼓起来的脸颊:“这是要四黍一辈子都有大米吃。”
身为四黍的主人,云枝当然也好生收拾了一番。
主仆二人,连带着一只仓鼠,朝着梁诤言的院子而去。
院内。
地面之人吐出一口血沫,语带嘲讽:“梁狗!你除了会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还会什么。能抓住我,是因为你手下能人无数,可你自己呢,连一点功夫都不会。让我跪你,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