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来报,说是外面有人来寻,她刚开口,只说了一句:“是梁……”

云枝心头一动,站起身问道:“表哥来找我了?”

丫鬟不知道在云枝这里,表哥是指梁诤言,她从来只唤梁慎川为五哥。

丫鬟想,洛氏是云枝的姑姑,她是该叫梁慎川一句表哥,便没有把话说完,点头应是。

梁慎川侧身而立。

云枝来到厅堂,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今日凑巧,梁慎川和梁诤言都穿了一袭紫袍,云枝便更加确定来的人是梁诤言了。

只是,表哥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云枝慢下脚步,没有开口唤人,只是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

她觉得表哥的身形没有刚才高大,腰也变粗了,身姿看起来不似清风拂面的美郎君了。

梁慎川似有察觉,转过身来。

他面上露笑:“表妹。”

看到是他,云枝眼眸微愣,待回过神来,才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果然,这背影虽然英俊,但没有英俊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原来是五哥不是表哥,这就符合情理了。

梁慎川期待地看着云枝,期望从她的口中听到称赞的话语。

但云枝迟迟没开口。

梁慎川终于按耐不住,毕竟他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倘若一句赞美的话都听不到,岂不是成了跳梁小丑。

他展开双臂,轻轻转身,询问云枝以为他今日装扮如何。

倘若云枝没有见过梁诤言,一定会觉得梁慎川穿紫袍有一种别样的俊朗。可她事先见过梁诤言了,再看梁慎川时,只是一眼就能瞧出数个毛病——粉涂的太厚,梁诤言就从来不涂脂抹粉,因为他生得白皙,又天生英俊,不需要用外物来增添颜色。身上配饰太多,玉佩香囊系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梁诤言就甚少佩戴此类物件,因他的那张脸无需饰品衬托,就足以吸引旁人的目光。

云枝听出了梁慎川的意图,势必要开口赞他两句。可违心的话她委实说不出口,只道:“五哥穿上这身紫色衣服,比平日里更英俊了。”

梁慎川终于得到了夸赞,心中却不快活,他总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云枝的语气中仿佛少了一些什么,比如诚心实意。

他照旧和云枝讲一些趣事以逗她开怀,但云枝今日走了一下午的路,周身疲惫,颇有些兴致缺缺,听到梁慎川的声音竟有些昏昏欲睡。

梁慎川手舞足蹈地讲罢一件事,却听不到云枝的回应,他转头看去,见云枝竟以手支腮,已经睡着了。

他顿时心中发堵,声音不禁拔高:“表妹——”

三狸瞪他一眼,直让他瞬间闭上了嘴巴。

三狸小心翼翼地把云枝托在手臂上。梁慎川见状,知道她是要送云枝回房,忙伸出手要接。

“我来抱罢。”

三狸并不理会。

梁慎川见状,知道三狸又在装耳聋了,不禁开口道:“表妹虽然身子轻盈,但也不是你一个女子能够抱起来的。你非要逞强,等会儿抱不动了,不还是要回来求我吗……”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卡在他的喉咙里,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三狸轻松地抱起了云枝。

三狸快进里屋时,回头看他一眼,那轻飘飘的眼神仿佛含着蔑视。

梁慎川胸口微堵,心道早晚让三狸好瞧。她今日以及之前对他做过的种种,他全都谨记于心,只等三狸像之前的其他女子一般,对他倾心,他便再狠狠抛弃。到时候,保准三狸会揽着他的腿,做痛哭流涕状,情愿没有名分地陪着他。

三狸出来时,发现梁慎川还没有离开,不禁问道:“你怎么还未走?”

梁慎川面上带着柔笑,朝着三狸走近。

三狸顿时后退两步,觉得他分外古怪,脸上的神情好似要算计她一样。

梁慎川上下打量三狸,试图从她的身上寻到一个可以夸赞的地方。他微微皱眉,觉得三狸皮肤不够白皙,身形不够娇小,模样也不合他的心意。

他的视线忽然被三狸手腕上的金珠吸引了去。

梁慎川凝眉沉思,暗道,三狸一个丫鬟哪来的金子打金珠,定然是他给她的那两箱金子。

梁慎川另有一番想法。他本来以为,三狸要金银是为了能够尽快嫁出去。可她如今却把金子变成了金珠,戴在手上,又时不时地用手抚摸,就这短短片刻,她已经摸向手腕三次。梁慎川想,纵然三狸喜爱这件首饰,也不至于接连抚摸多次。

除非,是这金珠手串对她意义非凡。

梁慎川的眼睛蓦然一亮。

是了,所谓睹物思人,金子是他所赠,戴上金珠手串就会想起他。

梁慎川越想越觉得对,他知道女子的性情各不相同,其中有一种便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莫非三狸就是如此,面上对他冷淡,实际早就倾心于他。

梁慎川有意试探,便伸手去拉三狸的手臂。

三狸被他一碰,脸颊立刻通红。

梁慎川已经确定,三狸一定爱慕他。

三狸脸颊的绯红却是气出来的。她讨厌梁慎川,被他碰了当然不喜。只是,梁慎川毕竟是主子,三狸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狠狠擦抹手臂,以消除因为梁慎川的触碰而留下的气味,可她要考虑云枝,若是她冒犯了梁慎川,云枝以后在府中如何待得下去。

因此,三狸勉强扯了扯唇角,朝着梁慎川行礼,便转身离去。

梁慎川犹在洋洋自得,欢喜于识破了三狸的秘密。

原来,不必他特意设计,三狸就钟情他了。

他猜测着,三狸定然是强忍着内心的羞怯回房去了,等到了房中,只剩下她一人时,必定展露笑颜,为刚才和他有了肌肤触碰而欣喜。

三狸随口吩咐了一个丫鬟,让她去送客。

丫鬟犹豫道:“那可是五少爷,我怎么开得了口?”

三狸语气不耐:“有什么说不得的。就告诉他,姑娘睡了,他一个男子,虽然和姑娘有些亲戚关系,但待在这里也有失体统。他若是不愿意走,你就撤掉所有茶水点心,让他渴着饿着。我就不信,这金尊玉贵的少爷还能受得了这般冒犯。”

三狸回了房中,立刻把衣裙脱下,扔在地面。

她一想到刚才梁慎川拉扯她的场面,就忍不住想踩上两脚,可她又担心把鞋子也弄脏了。

三狸另换了一件衣裳,吩咐丫鬟把地面的衣裙烧掉,不许私自留下。她可再不想看见这件衣裳,也不愿再让梁慎川有机会碰她一下。

之后数日,梁慎川常往云枝院子里递信。

云枝初次收到他的信时,觉得新奇不已。因为梁慎川着实是一个有趣的人,他写信多写趣事,还会附上一张活灵活现的小画。比如他写,今日去酒铺取宴请宾客用的酒,他打开其中一罐酒的封泥,霎时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躲的快,可身旁的小厮动作慢了一些,便遭了祸,立刻脸红腿软,啪嗒一下倒在地面。接下来便是梁慎川亲笔所画的一副小画,有两个小人,一个身形微晃,一个已经倒在地面,脸颊皆是红扑扑的。

云枝念着信,不禁莞尔。

可时间一久,云枝就觉得乏味。

若是二人隔着山高路远,用鸿雁传书确实能传递心意,让情意更浓。可云枝和梁慎川同在梁府中,不过走上几步便能碰上面,梁慎川还要写信。

除去一开始的新鲜,云枝已经不想再收到他的信了。每次来了信,云枝便让三狸看,询问其中可有什么有趣的。

在三狸看来,梁慎川写的信都是无趣至极,没什么好看的。经她一说,云枝便不再读信,只把梁慎川的信收在一旁。

她此刻更为惦记的是梁诤言。自从上次府门一别,梁诤言就没回来过。

云枝从丫鬟们的口中得知,梁诤言领了一件极其凶险的差事,若是办不好了,可是小命都会不保。

云枝忧心不已,开始打听梁诤言的消息。

只是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即使愿意掏银子,也没有打听消息的门路。

云枝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为何梁诤言出门去已经有半个多月,府上却无一人询问他的去处。

洛氏听到云枝发问,脸色一僵,回道:“他怎么会有事,只有他折磨别人的份儿。”

云枝并不赞同洛氏的话,即使梁诤言身旁有诸多人保护,但他可能遇到了危险,身为家里人当然要关心一二。而且,似乎是因为梁诤言的“威名在外”,众人都忘记了,武功高强的是梁诤言的手下,而他本人,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云枝想,梁府能够重新恢复显赫地位,梁诤言功不可没。可他在外忙碌,却无一人牵挂他,当真可怜。

云枝心中一软,面露忧愁。

梁慎川来寻洛氏,正好遇见云枝。他心中一喜。

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和云枝已经多日不见,云枝定然十分想念他。当然,为了防止云枝彻底忘记他,梁慎川还日日写信去,以勾住她的心。

但云枝的反应显然出乎梁慎川意料之外,她只看向自己一眼,微微颔首,就匆匆收回视线。

她面带忧愁,梁慎川很是清楚,这份忧愁不是因他而起。

梁慎川顿时慌了。

他想,莫不是在他不在的这几日里,云枝又结识了其他男子,被旁人勾去了心神。

他还没有得到的女子,怎能让他人中途抢夺了去。

梁慎川急需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三狸。

他给三狸使了个眼色,三狸本不想理会,但也确实好奇梁慎川想做什么,便在回去的路上寻一借口,同云枝分开,在路上等着梁慎川。

梁慎川扬起脖颈,语气笃定:“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

三狸皱眉。

梁慎川从来不对女子说直接的言语,尤其是在关系到男女之情上,他更是只会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如此,在女子指责他是负心汉时,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对方误会了他的话,他何曾说过要娶对方进门。

“我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梁慎川在暗示三狸,他知道了她的心意,可以给她同样的情意。

三狸的眉头缓缓展开。她想,自己能够从梁慎川身上拿到什么?无非是金银罢了。

她需要更多金子银子,就能打许多的漂亮首饰,让云枝每日不重样地佩戴。

三狸想云枝如此美貌,就该用最华丽的锦缎、最夺目的首饰配她。

二人鸡同鸭讲一番,定下了今夜在三狸房前见面。

三狸想着若是由梁慎川来定地方,她才不放心。万一梁慎川小心眼,记恨上次她从他那里拿走了金银,想要设计报复她,把她拉到角落里打上一顿怎么办。所以见面的地方必须要由她亲自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