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解,肖狸的身份已经证实,他也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的儿子,自然应该留在皇宫里,为何还要回到梁府。

梁诤言隐约可以猜到答案,定然是因为云枝。

肖狸心道,若不是想着二人刚刚父子团聚,父亲又是皇帝之尊,合该给他一次面子,他连今天晚上都不愿意留下。

临来之前,肖狸见过云枝一面。云枝告诉他,只等过了今天,梁诤言就会放他出去。

肖狸对留在皇宫享受锦衣玉食没什么兴趣。他欲念不高,只有在伺候云枝时才会感到安心快活。

因此,纵然他变成了皇子,肖狸也没有改变回到云枝身边继续做丫鬟的打算。

可这些话,肖狸没准备告诉皇帝。

皇帝想劝他从此留下。

肖狸却反问道,他要以何种身份留下。他道,从头到尾,皇帝和梁诤言都知道真相,包括他本应该是皇子,却从小养在民间,费尽波折才被认回来。可只有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连母亲是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皇帝突然觉得无力,他无法说出真相,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梁诤言。

梁诤言声音平淡,把事情经过一一讲出来。

皇后出于嫉妒,害死了贵妃,又用死胎替换了肖狸。她应是觉得肖狸一死不足以解气,便把襁褓中的肖狸托付给族人中最为贫苦的一户亲戚,嘱托她要虐待欺辱肖狸,让他活在痛苦之中。

这户亲戚得了银子,想要按照吩咐行事,可她终究狠不下心对肖狸一个小孩子下手,便阳奉阴违,对皇后说肖狸畏畏缩缩,整日遭人欺负。直至肖狸七岁那年,她禀告皇后,称肖狸被村里的孩子追着打,失足掉进河中淹死了。另一方面,她从小把肖狸当做女孩养。想着即使皇后生出怀疑,要搜寻肖狸的下落,也只会去找男孩,不会找到女孩身上。

养母谨慎至极,连名字都不敢给肖狸取,只“哎”地叫他。

皇后觉得养母办事不利,断了银子,又派人来查她是否在撒谎。

养母怕被发现,从山林中捡了野兽的尸骨充当肖狸的,又把他送进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才蒙混过关,逃脱了皇后的搜查。

肖狸听罢,久久沉默。

他突然记起,如今的太子肖俊——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就是皇后之子,他的哥哥。

一想到这种人竟是自己的兄长,肖狸腹中不禁一阵反胃。他看向皇帝,也觉得他面目可憎。他以为,皇帝实在太过愚蠢,若非阴差阳错发现他未死,皇帝岂不是还在和皇后举案齐眉。

肖狸喉咙发紧,一刻也不愿意停留。他只想赶紧回到云枝身边,趴在她的膝上,才能平复下来。

皇帝看他神色不对,伸手去碰,肖狸却反应激烈:“别过来!”

他突然改了口风,说不等明天,今夜就走。

皇帝为了挽留,只说他有什么要求,全都可以提出来。

肖狸冷冷道:“我要你杀了皇后和太子肖俊,为母亲和我报仇,你做是不做?”

皇帝喉咙微滚。

肖狸见状,冷笑一声。

最终是梁诤言把肖狸送出了宫。

马车上,肖狸问道:“你是否觉得我不识抬举?”

梁诤言神情平淡:“你做什么同我无关,我并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寻你过来是办公差,仅此而已。”

肖狸又问:“若是姑娘的闲事,你也会袖手旁观?”

梁诤言侧身看他,目光微冷。

肖狸却不再问了,只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看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回到梁府。

肖狸回到府中,便径直地往云枝院子而去。

今夜月色甚好,云枝还未休息。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赏月。

因着她的吩咐,廊下的灯笼撤的只剩下一盏。暖橘色的烛光被微黄的灯笼纸阻隔,照在院中的尽是柔和的月光。

院门被推开,云枝侧身看去。

肖狸眸中闪烁着点点光芒,他欲同之前一样,朝着云枝走去,站在她的身侧。

可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挡在肖狸和云枝之间。

云枝偏首看去,见是梁诤言。

梁诤言冷着脸,说着男女授受不亲,肖狸如今是男子身份,再不能像之前一样同云枝亲近。

肖狸眼眸微颤,神情中流露出脆弱。

云枝开口为他解释:“无妨。我相信三狸,他不会有坏心思。在我眼中,他仍旧是我的丫鬟。”

梁诤言神情一怔。

原本垂头丧气的肖狸顿时眼前一亮,他立刻扬起手,挽上云枝的胳膊。

肖狸这才觉得不对劲。

他是云枝的丫鬟,回到这个院子理所应当,可梁诤言也跟着过来做什么。

他立刻端起平常丫鬟的架势,要驱赶梁诤言离开。

梁诤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因为皇帝还未发话,他不能公开肖狸的身份。如今在云枝的眼中,肖狸不过是因为隐瞒男子身份被关了几天,现在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可若是云枝知道,肖狸乃是皇帝和贵妃的孩子,定然不会允许肖狸继续待在她的身侧。

肖狸的皇子身份一旦公布,众人都知道,皇宫才应该是他的去处。

梁诤言怀着满腹郁气要走,却被一只柔白的手扯住衣角。

他垂眸,看到一张秀丽脸蛋露出柔笑。

云枝轻声道:“三狸能够安然无恙,多谢表哥。”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梁诤言的胸口微松。

他突然俯身,贴近云枝的耳旁。

梁诤言眼眸转动,瞧见肖狸神色紧张,一副想要把他拉离云枝身旁的模样。

梁诤言非但没有同云枝拉开距离,反而越发靠近。

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云枝的耳垂。

他英俊的面孔在云枝眼睛里不断放大。云枝的眼睫轻轻颤动,但看到梁诤言殷红的唇、高挺的鼻时,还是忍不住脸颊绯红。

梁诤言本是有正经事要嘱托她,看见她这副模样,诧异问道:“你紧张什么?”

“我,我才没有。是表哥看错了。”

梁诤言拧眉,不明白为何事实如此清楚,云枝却还要说谎。他正要询问,在看到云枝艳红的快要滴出血来的耳垂时,选择把话咽下去。

他想,云枝撒谎就说明她不想说出实情,而他挑破以后,恐怕会让云枝觉得他讨厌至极。

梁诤言不想让云枝厌恶他。

而且他清楚,一旦云枝对他生了一点点讨厌的心思,肖狸肯定会火上浇油,数落出他的许多错处,让云枝彻底厌烦了他。

梁诤言转而说起其他事:“表妹可知,天下男子中多是不怀好意之徒。尤其是面对美貌的女子时,他们更是不安好心。你和三狸感情深厚,但是要记得,他是你的丫鬟之前,首先是一个男子。”

云枝盯着他张开的唇,问道:“表哥觉得我美貌?”

梁诤言一滞,没有想到云枝听到这番话以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他稍做沉吟,微微偏过头去。

“你确实美貌。无论我承认与否,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云枝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她学着梁诤言的样子,也倾身,靠近他的耳边。

只是两人之间有身高的差距,云枝只能踮起脚。

梁诤言为了方便她,只能弯曲腰肢。

云枝道:“表哥的话,我都记住了。你且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眨动一侧眼睫,表情灵动。

梁诤言走后,肖狸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云枝始终怀有亲近的心思,却并非是男子对女子的。肖狸以女子身份度过了数年,见惯了男子的薄情、可恶,也遭女子奚落算计过。在肖狸心中,世上男子无一人是好的,女子也半斤八两。身处低位,他始终战战兢兢地活着,唯恐惹怒了哪个贵人,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直到他遇到了云枝,才知道在一片黑暗之中,仍有月光似的白。

在梁诤言讲起他的身世时,肖狸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他平静地接受了。

他没有见过贵妃,也没有被她养育过,因此听罢她的遭遇生不出半分义愤填膺。皇帝的悲伤难过、对他流落民间的愧疚,他更是无法感同身受。

肖狸甚至觉得有点厌烦。

——为什么他非要是皇子,不能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普通人。如此,他就能安稳地当云枝的丫鬟。

可正如他的抛弃,他的前半生命运无法自己掌控一样,他皇子的身份也无法由他的心意而转变。

相较于梁慎川,肖狸更想要云枝和梁诤言相处,可并不意味着他就觉得梁诤言配得上云枝。

肖狸以为,梁诤言残忍、心思重,最重要的是他的仇家太多。云枝和他待在一起,整天都要面对危险。

肖狸张口,劝云枝离梁诤远一点。

云枝轻声一笑。

她将脸凑近,打量着肖狸,看得他心中一紧。

云枝觉得肖狸和梁诤言真是有一种莫名的默契,都想要自己远离对方。

云枝想了想,说道:“可我很喜欢表哥呢,不想同他生分。”

肖狸不解,问云枝喜欢梁诤言哪里。

“哪里——应该是表哥的脸罢。见过他以后,我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他那样的面孔,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所以,每次碰到他,我都要多看几眼。”

想起梁诤言那张如同太阳一般夺目的脸,肖狸顿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想,为何梁诤言的父母如何厚待他,给了他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若是梁诤言生得丑一点就好了,经他一劝,云枝定然能轻易地远离他。

云枝问起,为何梁诤言说过要明日放他回来,肖狸却今日就出了地室。

肖狸清楚,一旦他的皇子身份被云枝知道,她定然无法把他当做丫鬟了。因此肖狸并未说出在宫中的经历,只道或许是梁诤言突然改了心思。

云枝并未生疑。

肖狸重新换回女子装扮。当飘逸衣裙上身的一瞬,他顿觉畅快。

相比男装,他果然还是穿习惯了女装。

梁诤言没有把肖狸的男子身份公之于众,在其他人眼里,肖狸还是之前的三狸,不过是在梁诤言的地室里待了几天罢了。

有丫鬟好奇,询问梁诤言的地室是什么样子。肖狸没说自己没有受苦,反而把地室说成阿鼻地狱一般,直将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说以后要离梁三少爷远一点。

洛氏派人请云枝过去,说有一桩喜讯告诉她。

云枝暗自猜测着是何等喜讯。

她到了以后,才发现梁慎川也在。

梁慎川笑道:“表妹。”

他将地面的麻袋解开,露出一张云枝熟悉的面孔。

云枝一看,竟是洛生。

洛氏把洛生如何恩将仇报,试图求娶云枝不成就怨恨起洛父,派黑衣人夺财害命一事说出。

云枝听得身形晃动。

她难以置信。

洛生一副温和模样,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怎会和他有关。

可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云枝不得不信。

洛生求饶,只说自己鬼迷心窍,恳求云枝放过他。

他道,看在洛父的面子上。他可谓是洛父一手扶持成长起来的,若是轻易地死去,洛父所有的辛苦栽培不就白费了。

云枝不去看他满是哀求的脸,强迫自己硬下心肠,说道:“若爹泉下有知,只会怨恨为何当初看错了人。”

梁慎川给洛生喂了毒药。

这毒药并非吃罢就立刻死去,而是会将人折磨几个时辰,直到服药的人精神涣散,才会要了他的性命。

耳旁传来洛生痛苦的声音。

洛生只求速死,也不要再受折磨。

他抓住云枝的小腿,声音发抖:“云枝妹妹,求你再可怜我一次。”

过去他也是这样叫云枝的,边叫着“云枝妹妹”,边把仍是小孩子的云枝驮在肩上。

云枝拔下鬓间簪子,扔在地面。

洛生慌忙捡起,毫不犹豫地插入心口。

霎时间,他便没了气息。

梁慎川直呼可惜,洛生只受了半个时辰的折磨就承受不住了。

云枝脸色不好,轻声同洛氏和梁慎川道谢,只道若是没有他们出手,自己恐怕不能捉到幕后之人。

洛氏拉着云枝的手,说着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看向梁慎川,又道:“今日唤你来,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想让你同慎川成亲,你可情愿?”

云枝眼眸睁圆。

梁慎川也郑重拱手道:“我心仪表妹许久,望你成全。”

云枝仿佛被二人架起来了。

他二人口中说着商量婚事,但如今的局面却容不得云枝说上一个“不”字。

在洛氏和梁慎川为她报了当日之仇,又有着收留的情分在,云枝怎能拒绝说,自己不愿意成为梁慎川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