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带狐疑,径直开口问道:“表妹离府,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求娶?”

云枝笑着摇头,把对梁诤言说过的那一番“三狸想家,她才陪着一同前来”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梁慎川并不在意肖狸如何,只想从云枝口中要出答案:“表妹,当日你说要考虑三日,我和母亲允了你。如今三日之期早就过了,不知你的回复是——”

云枝见无处躲避,当即侧身和肖狸对视一眼,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

她语气松快,回道:“我待五哥的心意,正如同五哥对我的一样。”

梁慎川当即大喜,虽然他笃定云枝不会拒绝亲事,但默认和亲自从她口中听到答应的话,感受当然不同。

梁慎川当即道,他们是两情相悦,亲事自然越早办越好。他已经想好,云枝无父无母,自然出不起嫁妆,为了不让云枝失了脸面,嫁妆便由梁府所出。如此一来,嫁妆自然不会太过厚重,否则会惹人生疑。聘礼同嫁妆相当,亲事便从简办了。

他说此话时,悄悄观察云枝神色,见她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出声安抚道:“表妹莫要觉得委屈。因你的家世出身,亲事当然比不上京城中的贵女们风光,可我会真心待你,保准让你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

她答应亲事,不过权宜之计,先拖延住梁慎川罢了,根本没想过真的嫁给他。云枝想,她势必要逃亲的。

原本这个念头还没有如此强烈,可离开梁府以后,再次遇到梁慎川,从他的口中听见二人的将来,云枝顿感心中一阵厌烦。

一次逃脱不成,她还能有第二次。

云枝想,她总能成功的。

所以,无论梁慎川说什么,她都能轻易答应。这并非是云枝包容他,而是根本没打算应承这桩亲事。

至于云枝为何不当面就拒绝他?只看刚才梁慎川追过来时脸色黑沉,云枝可以想象,她一旦开口,他势必大发雷霆。

虽然她身旁有梁诤言,但云枝无法确定,在她同梁慎川有争执时,表哥会帮哪一个。

毕竟,她唤梁诤言一句表哥,还是凭借和梁慎川的亲戚关系。

肖狸明白云枝的打算,就默不作声,只想着寻着合适时机,开始第二次逃跑。这次他可要仔细筹谋,再不能让梁府的人轻松地猜出他和云枝要去哪里。

梁诤言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不知内情,从梁慎川开口时便紧皱眉头。由他听来,便是云枝答应了梁慎川的求娶,不日便要成亲。

梁慎川一改来时的神情,提议要和云枝同乘一车,却被梁诤言拒绝,称车小,坐不了许多人。

梁慎川看着车上三人,提议道:“让三狸下来,哪有丫鬟和主子平起平坐的?表妹,你太娇纵她了。”

不等肖狸张口,云枝便回绝道:“不成。我有一些话要同三狸讲,他必须陪着我。”

梁慎川转身,看向梁诤言。

梁诤言冷冷一瞥,丝毫没有下马车给他腾出位置的自觉。

梁慎川也不敢开口,只得另寻了一辆马车,跟着三人后面走着。

梁诤言满脸复杂地看着云枝,希望她能开口提及刚才的亲事。但云枝既不认为这亲事能成,当然不愿意多说。

梁诤言的心中宛如蚂蚁啃咬,终究忍不住开口:“你和五弟……怎么会有亲事的?”

云枝诧异抬眸。

她想着,既是做戏,便得做到底,就做出一副羞怯模样:“五哥真心待我,我对他也……哎呀,这些女儿家的心事,怎么好对表哥直说呢。你莫要问了。”

梁诤言的手指收紧。他觉得云枝脸上的娇羞分外碍眼,便闭上眼睛。

面前一片黑暗,他此刻只能靠想到各种刑具,以平复内心的波动。

他在想,梁慎川根本不是良人,更没有什么真心。

梁慎川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骗了无数女子的负心汉罢了。

云枝绝不能嫁给他。

顷刻之间,梁诤言就做出了决定,他要拆掉这桩亲事。

云枝重新回到梁府。

洛氏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了亲事已成,面上换成一副温和笑容。她见到云枝,便轻声责怪她太过胡闹,出门也得提前说上一声。她突然不见,可知道家里人有多着急担心吗。

洛氏又提到亲事,说往后云枝成了梁慎川的妻子,他们便是亲上加亲。常言道,婆媳天生是仇人,可她和云枝就不会,因为她是云枝的姑姑,自然会事事向着她,才不会想出莫名其妙的法子折腾她。

云枝听了,心中颇为动容。但她可不准备为了一点点的感动,便把自己的终生送出去。

婚是一定要逃的,而且要越快越好。

云枝虽然不情愿嫁给梁慎川,可没想过给洛氏一个难堪,等到成亲当日才逃走,让他们成为笑话。

重新回到院子,云枝草草沐浴,便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她被七嘴八舌的喧闹声音吵醒,睁开眼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就被一双双手推搡着出门。

云枝听道,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惊讶问道:“我和谁成亲?”

有笑声响起:“瞧瞧,你都高兴傻了。还能同谁成亲?自然是你的五哥啊。”

云枝已经知道,这是在梦中。

可即使是梦,她也十分抗拒,并不想和梁慎川成亲。

云枝尝试寻找机会逃跑,但周围人看得紧,她竟然一点点空隙都没有找到,便被赶鸭子上架,遭众人推到了厅堂,拉起了红绸。

当“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时,云枝正在犹豫,不过是梦境而已,她就弯腰行礼罢。

云枝已经发现了,她的梦境自有一番规矩。比如那一次,她变成了地室中的主子,若是她不接过审讯犯人的任务,梦境不能继续下去,她就无法醒来。云枝便担心,倘若她不行礼,梦里所有人都会做出现实中的反应,斥她无礼。

云枝为了尽快醒来,决定跟着一起行礼。她心中期望,能在梁慎川进洞房之前醒来。不然,即使这场梦醒不过来,她也不许梁慎川进她的屋子。

腰肢还未弯下,手中的红绸就被猛地夺走,丢在地面。

云枝正奇怪如此失礼的人是谁,眼前蓦然一亮,原是盖在头上的红绸也被掀开。

她看到了梁诤言。

真奇怪。

听闻男女成亲,除了新郎官,其余男子是要避讳红色的,免得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可梁诤言不仅穿了红色,还把梁慎川远远地比了下去。他端的一副玉树临风模样,让云枝的眼睛只盯着他看,不能分给梁慎川半分。

梁慎川孤零零地捏着红绸的一端,强忍怒气:“三哥,大喜的日子,欢迎你来,不过你应是走错了地方。宾客席位在那里——”

到了此等局面,梁慎川仍旧不敢和梁诤言翻脸,这不禁让云枝轻视他更甚。

梁诤言道:“我不是来做宾客,是来搅了这桩亲事的。”

梁慎川脸颊通红,胸膛气的剧烈起伏:“可是我哪里得罪了三哥?”

梁诤言道:“你没有得罪我。你娶谁我都不会出声置喙,只是,表妹不行。”

梁诤言清楚这是梦境,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云枝都会记得清楚。可是他非得说,不得不做。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嫁给旁人做妻子,即使只是一场梦,他也做不到。

梁诤言直视着云枝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能嫁给他,因为他是一个卑鄙无耻之人。你可知道,你唤他五哥,尊他敬他,但实际上,他曾经哄骗过无数女子,用的都是同一种把戏——先用甜言蜜语,哄得对方将一片真心给了他。等到他得到想要的,便翻脸无情。这样的人,你怎么能嫁给他。而你的姑姑洛氏——”

梁诤言语气微顿,心中一片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

“她面甜心苦,能得她真心相待的人只有她的儿子。我还未查清楚,她为何愿意让五弟娶你,毕竟之前她眼高于顶,认定普通的世家女子配不上五弟,非得皇亲国戚,或者一品大员的女儿才能配上,如今却催着让五弟娶你。这其中定然有古怪,我一定会查清楚。”

云枝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盯着梁诤言看,一会儿转动瞧着面色铁青的梁慎川和洛氏。

梁慎川终于按耐不住心头怒火,斥道:“梁诤言,你欺人太甚!”

说着,他欲靠近梁诤言,可脚刚挪动一步,就被侍卫拦住。

梁诤言面对梁慎川时,一脸冷色。等他看向云枝时,神情变得柔和。

他问道:“我言尽于此,你可还要嫁他?”

云枝启唇:“我……”

梁诤言突然语气冷硬:“即使你仍要嫁他,我也是不依的。今日,无论是捆是绑,我都要带你离去。纵然你怨我,我都一定要做。”

说罢,梁诤言便上前一步,把云枝揽腰抱起。

云枝惊的嘴巴微张。

梁诤言看着一副白面书生样,却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来,脚步轻盈,没有丝毫费力,当真是惊到她了。

好好的婚宴乱做一团。可有梁诤言的侍卫冷脸守着,哪有人敢寻他的麻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诤言抱走了云枝。

云枝垂眸,看到两人同样身穿红衣,衣衫相碰,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今日成亲的不是她和梁慎川,而是她和梁诤言。

到了梁诤言的院子,他刚跨过门槛,侍卫便把门合拢,落上了锁,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显然是怕云枝一意孤行,坚决要嫁给梁慎川。

云枝想,她才不会跑回婚宴。

她还想好生感谢一番梁诤言,若不是他出手,她恐怕要真的被逼着和梁慎川成亲了。

梁诤言经过一处石桌石凳,脚步微顿。

他松开手臂,把云枝放下。

云枝柔软的身子却不是落在石凳上,而是坐在了石桌上面。

梁诤言没有坐下。他在云枝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同她相齐。

他问道:“恨我吗?”

云枝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

梁诤言轻声叹息,让她不必说谎,尽管可以说出实话。

他似是想到什么,说道:“地室的那些刑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用在你的身上。”

云枝又摇摇头。

她小声道:“我一点都不恨表哥。恰恰相反,我很喜欢表哥呢。”

梁诤言眸色一滞,声音微哑地问她喜欢哪里。

“我——”

云枝颇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去。

“我喜欢表哥的脸,好看极了。”

梁诤言抚向自己的脸颊,暗道,看云枝的反应,她对自己脸蛋的喜欢应当是超出他的想象之外的。

他突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