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云枝生得一副好姿容,又加上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寻到了合适的男子。

此人是个屠户,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时常打着赤膊,露出紧实的肌肉。

媒人称,屠户见过云枝,对她十分满意,只要云枝这边点了头,不出三日就能嫁过去。

云枝心中自然是不甘愿的。受到母亲的影响,她决心要寻一个能做大官的儒雅书生。似屠户这般只知道用蛮力的人,根本入不得她的眼睛。

她面上的抗拒表现的太过明显,媒人看的分明,便劝道:“你嫁过去,每天都有肉吃。屠户能挣钱,还能给你买新布料穿。”

云枝掩下心中的不愿,露出慌乱无措的神情,朝着许白凤看去。

许白凤觉得这桩亲事好极了。最好的是能尽快把云枝嫁过去,省得她整天惦记高子晋。

许白凤刚要张口,替云枝应下亲事,便听见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呼叫声。

“云枝姐姐,白凤姐……中了,中了!”

云枝心中一动。

来报信的孩童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白凤急着要他说清楚,究竟是谁中了。

云枝心领神会,必定是高子晋得中。

她去厨房倒了一碗水,递给阿毛。

他猛地喝罢,朝着云枝咧着嘴笑。

“肯定是高大哥啊。他中了!”

许白凤的心都快要从胸膛里飞出来。

她忙问:“中了第几?”

孩童摇头:“好像是什么花来着,我记不清了。”

许白凤把眼睛一瞪,认定是他瞎说:“我只听说过中状元,哪有什么花。你这孩子,报信也不说清楚。”

云枝思索一番,柔声道:“我爹在时,常听他说,得中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阿毛说的可能就是探花罢。”

许白凤得知高子晋中了,心中自然欢喜。但她没上过私塾,一直以为总是第一名才是最好的。不然,她为何只听说过状元,而从未听到过什么探花。

她轻声叹息:“怎么才中了第三名,不是第一?”

云枝轻声解释:“其实前三名相差不会太大。得中状元者也不一定是最出色的。可探花就不一样了,往往是皇帝钦点,不仅要才华出众,而且要生得英俊。”

听罢,许白凤才觉得心中舒坦。

高子晋确实好看,否则她怎么会看上他。

云枝已经看出,许白凤对屠户的提亲十分心动,正在着急该怎么搅了这桩亲事,如今听闻高子晋得中,顿时有了主意。

云枝抓了一把糖,又包了两封点心,塞到阿毛手中,以感谢他前来报信。

阿毛拉着云枝的手,悄声问道:“你要嫁给王屠户吗?”

云枝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嫁给他好,还是不嫁给他好?”

阿毛认真想了想,回道:“嫁了好啊。王屠户有力气,又有银子,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只是……”

云枝问他:“只是什么?”

阿毛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总觉得,云枝姐姐你应该过更好的日子。当然,嫁给王屠户是很好啦。可是,整天和肉打交道,和你不太相配。”

云枝被他逗笑了,轻轻掐了他的脸蛋。

“我和你想的一样呢。”

许白凤原本想的是,等到高子晋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前来迎娶她。

晚膳时,云枝却轻声叹息。

“山高路远,表哥回来一趟不容易。不如……”

高母和许白凤齐齐抬头看她,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不如,我们去京城寻他。”

高母当即拍手称好。

高子晋得中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早就厌烦了田间地头的忙碌,想摆脱大井乡,到京城里做人人尊敬的探花郎母亲。云枝的提议正贴合她的心意。

许白凤有些不情愿。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高子晋骑着高头大马,迎她过门,好让那些背地里说她恨嫁的人,气的把舌头咬掉。

她进了京城,其他人哪里能看到她的风光。

只是高家是高母说了算,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应好。

收拾碗筷时,许白凤瞪着云枝。

云枝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叹息。

“表嫂爱看戏,可知道多是穷书生得中,抛弃糟糠之妻的。”

许白凤当即反驳:“高子晋不是那种人。”

云枝脸色一白:“我当然知道,表哥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可万一……哪家贵女相中了他,一定要他做夫君。到时候软的硬的都用上,他怎么抵抗得了。表嫂可知道,贵人们惩罚人的手段最多了,打上几棍子,保准什么都愿意了。”

许白凤听得忧心忡忡。

她终于愿意离开家去京城了。

只是,她打量着云枝:“亲事已经给你说好了。你还用跟着我们一起去吗?”

云枝轻咬唇瓣:“我听表嫂和舅妈的。只是,若表哥高中之前,我嫁给王屠户,也算门当户对。可表哥已经成了探花郎,以后前途无量。他的表妹却嫁给一个卖肉的,会不会不太好啊。表嫂,我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还需你多多思虑。”

许白凤想想,觉得云枝说的有道理。

罢了,就带着云枝一起去。

许白凤不满道:“你可真是好运气。等到了京城,我再帮你说媒。那时,和你相看的都是白面小郎君了。”

云枝面上羞怯,垂头不语。

许白凤连声可惜:“早知如此,我就不给媒人送鸡蛋了,真是浪费。”

云枝笑道:“我们一走,许多东西都带不走。像鸡蛋、米面都得送人。进了人家的肚子,总比烂在家里要好。”

闻言,许白凤越发心疼,但她知道云枝说的有道理。

翌日。

高家三人收拾好行李,云枝便提出把家中的菜、米面分给旁人。

她提议送给三户人家——一是邻居婶子,她平日里对高家很是照顾,而且她们还要把家里的鸡鸭托付给她照料的。二是村长,虽然高家和村长的交集少,但和他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三是许父。

听到云枝说起许父,许白凤神色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些东西还有自己家的份儿。

前两个人,高母都无甚意见。

只是提及第三个,高母眉头一皱。

高许两家刚开始的关系很是亲密,高家受到了许家的很多照顾。只是后来,慢慢便出了差错。高母后知后觉,以为许家帮忙,她应当感谢,但不至于赔上儿子的亲事。她想,是许父看她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故意哄骗她定下婚契,便想打商量——许家出了多少银钱,他们连本带利偿还,只是亲事就算了。许父当然不愿意,两人便添了嫌隙。

再后来,许白凤搬进了高家,两户人家的关系就越发不好了。

云枝柔声道:“表嫂平日在家中颇为费心。表哥离家后,若是没有她在,其余人不知道要怎么欺负舅妈和我呢。按照礼数来说,是该好生感谢许伯伯的。假如表哥在,说不定还要好生张罗一番,宴请许家呢。”

一提到高子晋,高母心中的不甘愿尽数散去。

她点点头:“白凤确实辛苦。”

许白凤在高家辛苦许久,还是头一次从高母嘴里听到“辛苦”二字,眼睛顿时一酸。

云枝和许白凤一起收拾送给各家的东西。

送去给许家的那一份,云枝塞得满满的,把做的腊肉、各色点心都填了进去。

许白凤欲言又止。

两人是推着推车去的。

但云枝没有太大力气,大部分都是许白凤在推。

邻居和村长家见了东西,顿时笑容满面,称赞高子晋有出息,他们会好生照料高家的房屋和田地。

最后一户,云枝和许白凤来了许家。

许家嫂子见了许白凤,本不欲多理会,但看到了推车上的东西,脚步一停。

“这拉的什么?”

云枝并不说话,只用明亮的眸子看向许白凤。

许白凤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扬眉吐气过。

她挺起胸脯,脖颈扬的高高的,声音洪亮:“高子晋中了。我和婆婆进城享福去。这些东西是送给爹娘的。”

许大嫂怀疑道:“高大娘肯带你去?”

“当然。”

许白凤不喜欢许大嫂的语气,仿佛高子晋高中之日,就是抛弃她之时。

她把推车一扔:“我是他媳妇,肯定要去。”

云枝跟着点头附和。

“许大嫂,里面放的还有给孩子的点心,尽快让我们进去吧,好分给他们吃。”

许大嫂的目光在云枝脸上打量。

她没见过云枝,却早就听过她的名字。

貌美,温顺。

身边有高子晋这样一个人在,云枝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男子。

可云枝偏偏就安分守已,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情。

听她刚才的话,甚至似乎有维护许白凤的意思。

这可真是稀奇了。云枝不应该想看到许白凤出糗,和家里人闹的你死我活,名声差劲透了吗。如此,她才好顶替许白凤的位置。

云枝将头一偏,风吹过她的鬓发,发丝拂过她的下颌,尽显柔美。

许大嫂心想,高子晋也是能人,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放在身边,硬是没做出错事。

看云枝这副温顺模样,许大嫂疑心是自己想错了,大概云枝对高子晋真没坏心。

不可否认,云枝说话比脾气火爆的许白凤好听多了。许大嫂侧过身子,迎她进去。

二人这次带来的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不掺一点水分。腊肉肥瘦相间,点心都是刚买的酥饼、甜糕,还有两罐陈年的酒。

许父心中有再多的气,见了这些东西也消了。

而且,高子晋以后就是他的女婿,前途坦荡。他怎么会和高家置气。

借着云枝递过来的台阶,许父顺势就下了。

许白凤重新感受到了家里人的热情,甚至比她离开之前还要亲近。

离开时,她竟忘记了同云枝之间的旧怨,说起儿时的趣事。

云枝听得认真。

许白凤突然道:“刚才,我们聊天,你很无聊吧。”

云枝摇头:“不呢。表嫂的小侄女,给我端了一碗鸡汤馄饨,听说是表嫂娘亲最拿手的饭菜。我吃的入迷,一点也不无聊。”

许白凤轻哼一声:“就知道吃,没心没肺的。”

云枝怯怯一笑。

安排好家中一切,高家三人动身出发。

刚出村子,许白凤突然发现忘带了钱袋。

她往常挣了银钱,为了防止被人偷走,就分散地放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刚才她才想起,厨房瓦罐里的那一份,她忘记拿了。

云枝安抚住要发火的高母,称还好没走太远,让高母稍做休息,她随许白凤一起回家去。

还未到高家门口,二人便看到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