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几乎是直接承认,她对高子晋有意。
并非没有其他女子向他袒露过真心。往常,高子晋只当作一桩麻烦事处置。可听了云枝所言,他却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待回过神时,高子晋看到的就是因为羞怯而垂下头去的云枝。
他的心重重地跳动着。
高子晋启唇,想要说些什么。云枝却快他一步,先行解释:“都过去了。那是之前,现在我有了沈大哥,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满腔火热,顿时宛如被冷水浇下。
云枝把高子晋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因为在不经意间袒露了心思,回到府上后,云枝又想像之前一样,靠着躲避解决问题。
只是,高子晋不想再被冷落第二次。
他直接寻到云枝,询问自己可曾哪里得罪了她。
云枝当然摇头。
高子晋便问:“既如此,表妹为何再次疏远于我?”
云枝无法,只好同高子晋照常相处。
二人心照不宣,从不提及那次说漏嘴之事。
高子晋来到云枝院中,不见她本人踪影,却看到了许白凤。
许白凤见是高子晋,将目光收回,随口道:“云枝去了婆婆那里,待会儿就回来。你要等不及,就先回去。”
高子晋顺势坐下。
许白凤不似他一样规矩,四处走走看看,并不老实地待在厅堂,而往里屋钻去。
高子晋想要阻止,却惹得她眼睛一瞪。
“云枝都没拦我,你来多什么嘴?”
高子晋只得无奈摇头。
许白凤从房中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双靴子。
她的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猜测着靴子是为谁所做。
看它的样式,是男子所用。
而全府上下,云枝相识的只有两个男子,一是高海,但他的脚宽,穿不进这双靴子。另外一个……
许白凤的目光落在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懂得她视线的含义,心也突然一跳。
他佯装不明白许白凤的暗示,故做镇静,问道:“怎么了?”
许白凤把靴子递给他,示意他穿上试试看。
高子晋一本正经道:“不好吧。万一,这是表妹给旁人做的,我先试了……”
许白凤立刻收回靴子:“磨磨唧唧的,你到底试不试?”
高子晋还是伸出了手。
他褪下脚底靴子,在穿新靴子时,心始终高高悬起,唯恐它真的和自己的尺寸不合。
但这双靴子,完全契合了他的脚,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高子晋强忍住扬起的唇角,将靴子踩在地面,走动几步,向许白凤问道:“可还合适?”
许白凤白了他一眼:“鞋子穿在你的脚上,你却来问我合不合适?”
而且,这靴子分明是照着高子晋的尺寸所做,他根本是多此一问。
云枝回来时,尚未跨过门槛,就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她没有见到人,就笑道:“姐姐和表哥来的巧了,我刚从舅妈那里回来,带来了几道小菜。今日,再要上一壶好酒,正好够你我三人同饮。”
两人闻声转过身来。
许白凤一脸“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的表情,搞得云枝一头雾水。
许白凤伸出手指,指向高子晋的脚。
云枝顺势望去,眸光蓦然一滞。
她问道:“这靴子……怎会在表哥脚上?”
许白凤轻巧回道:“我从你房里看到的。事到如今,你快快坦白,是几时做的,准备什么时候送给高子晋。我想想,这几日不过年不过节,也不是他的生辰,你为何要做一双新鞋子。若是随手一做,也应该先给我做,才能轮到他吧。”
高子晋已经从云枝的脸上看出端倪,心中的欢喜逐渐褪去。
云枝一脸纠结。
良久,她决定说出实情。
“这鞋子,不是做给表哥的。”
许白凤显然不信:“还瞒着呢。不是给他,难道是给高海?你除了他们两个,哪里还认识旁的男子——”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涨红。
是了,许白凤想起来了,云枝是认识第三个男子的,便是沈寒枫。
她再垂首看向靴子,只见侧面绣着一枚小小的枫叶。刚才她竟完全忽视了,一点都没往沈寒枫身上想,才闹出了笑话来。
不过,许白凤向来想的开。
只是猜错了而已,不丢人。
而且,比她更丢人的,另有人在。
许白凤觑着高子晋发青的面容,难得地没有出声调侃。
高子晋一言不发,将靴子脱下。
火红的枫叶宛如一只灼热的手掌,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掌掴着。
云枝怯声道:“沈大哥这几日带我去了许多地方。我想送他一件东西,但太贵了送不起,太便宜了又觉得拿不出手。思来想去,只有亲手做的鞋子,才能勉强送的出去。”
她明显感受到高子晋的心情很不痛快,便道:“表哥若是想要,等我几日,我给你重新做一双。”
高子晋把靴子拿在手上,还给云枝。
他扯出一抹笑容,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笑意只浮在表面。
“不必。表妹想送他什么,就送什么。”
云枝轻声问道:“那……今日小聚,表哥还留下吗。”
高子晋笑着颔首:“当然。”
云枝命厨房准备了一壶酒,是不容易醉人的梅子酒。
可酒一端上,高子晋自己就喝掉了一大半。
云枝面露忧虑。
高子晋却道,他今日难得兴致好,不必阻拦。
云枝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光了梅子酒,又饮罢了女儿红,白皙的肌肤很快泛起了红色,身形虽然仍旧平稳,但眼中已经布满迷蒙。
云枝颇为担心:“姐姐,表哥这样喝下去,不会出事情吧。”
许白凤摇头:“不会,你放心吧。”
高子晋可是在丧父之时都能保持理智的人,怎么会任凭自己在别人面前醉倒。
许白凤相信他。
但随着咣当一声,高子晋突然倒下,许白凤的眼眸随之瞪圆。
她惊讶无比:“高子晋……喝多了?真的假的?”
她叫了几声高子晋的名字,无人回应。
云枝扶着摔倒的高子晋,柔声催促她快来帮忙。
许白凤欲把高子晋送回他自己的院子去。
高子晋却不愿意走,双手牢牢地抱住云枝,嘴里说着胡话。
“我不走。你若赶我走,我就去跳井。”
许白凤来了兴致,她倒是真想把高子晋赶出去,看他是否会去跳井。
但云枝是个心软的,闻言立刻答应,把高子晋留在房中。
她和许白凤一人架着一边,把高子晋扶到床榻上。
高子晋仍旧不肯松开云枝,双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肢。
许白凤无奈,问道:“别抱着云枝,换一个旁的东西怎么样?”
醉倒的高子晋睁开眼睛,竟然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靴子。”
许白凤扬声问:“什么?”
“我要靴子。”
许白凤这次听清楚了,抓起靴子塞到高子晋怀里,总算是把云枝解救出来了。
许白凤看着他紧紧抱着一双靴子的样子,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她催促云枝:“你赶紧给他做一双吧。”
云枝轻轻点头。
翌日,高子晋醒来,发现自己怀里塞着一双靴子。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火红枫叶,当即拧着眉毛把靴子丢开。
他坐起身,揉着发痛的额头,才发现自己身处云枝的房中。
他突然记忆回笼,想起了昨夜饮酒一事。
难不成,是他醉酒之后,做出了冒犯举动……
如此,他便是欺辱了表妹。
高子晋心中生出责怪,怪自己糊涂冲动。
见到许白凤来了,他忙问:“表妹在何处?我昨夜冒犯,虽有醉酒的缘故,但归根到底,也是我生了不轨之心,定然要担起责任。”
许白凤拧着眉毛听完,半晌才知道高子晋误会了。
她斥道:“你想什么呢。你醉酒之后,闹腾着非不肯走,只好让你睡在这张床上。至于云枝,当然是去隔壁院子,和我一起睡了。不过——”
许白凤上下打量着他:“如果你平时没有想过那些龌龊事情,怎么会一睁开眼,看到在云枝的房中,就会胡思乱想。莫非,你对云枝……”
高子晋板起脸,让她不要胡说。
但许白凤是何许人物,她和高子晋相处多年,早就能看出他的心绪变化。
刚才高子晋的一瞬间沉默,便证明她是说中了。
许白凤拍着手:“好啊,高子晋,你也有今天。让你辜负我娶公主,现在你也落到求而不得的地步了吧。告诉你,云枝不会做妾,更不会在公主手底下讨生活。所以——你,没有一点点希望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嫁给沈寒枫吧。”
高子晋想要辩驳,说自己对云枝无意,可他一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旦否认,好似他和云枝就完全没了关系。
高子晋沉默片刻,只是无力地开口:“别告诉表妹。”
许白凤撇嘴:“你倒是想让我说,我偏偏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让我说漏嘴,云枝就会对你心软,说不定就会委屈自己,做你的妾室了。别想!我一定把嘴巴管的严严的,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思。”
云枝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脸喜色的许白凤,和床榻上神色无奈的高子晋。
她好奇问道:“姐姐有何喜事?”
许白凤瞟了一眼高子晋,回道:“得知了一个秘密,只是,不能同你说了。”
云枝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既是秘密,当然不方便告诉别人。不过能让姐姐如此开心,一定是个好秘密。”
许白凤点头:“天大的好秘密。”
高子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院子。
许白凤的话始终在他的脑袋里回荡。
他知道许白凤说的是真的。
纵然云枝愿意委屈自己,他也不能让她做妾。
嘉敏公主本就不喜欢云枝,若是他把云枝迎进府中,她一定会被公主百般磋磨。
高子晋即使有心相护,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云枝身旁。
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护云枝周全,他是不会将心思袒露出来的。
他本就心乱如麻,在看到嘉敏公主时,心绪越发烦躁。
高子晋微微颔首,便要离开。
嘉敏公主开口拦住,语气哀怨:“驸马昨日进了她的院子,彻夜未出,可是同她有了首尾?”
高子晋神色一凛,斥道:“公主慎言。我昨夜醉酒,才在表妹院中住下。至于表妹,她和白凤一起休息,府上仆人均知晓,你一问便知。表妹云英未嫁,望公主开口之前先行思虑,不要坏她名声。”
见高子晋神色严肃,嘉敏公主相信他所说,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她捏紧手心:“驸马,我已经想通了。若是你对她有意,纳进府中也是可以的。”
等云枝真成了妾室,她便可以随意收拾。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把人磋磨死了,也算师出有名。不像现在,她稍微对云枝做点什么,便有可能被扣上一顶“欺辱孤女”的帽子。
高子晋厉声拒绝。
“表妹不会进门做妾,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