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即使面容被红帕遮挡的严实,但她抬起手时,雪白到晃眼的肌肤令人猜测,这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柔荑落在一只宽阔手掌中。

今日是云枝出嫁的日子。

她无父母双亲可以仰仗,便从高府出嫁。而为她送行的男子,便是她的表哥高子晋。

除此之外,他还是她的意中人。

昨夜,云枝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高子晋劲腰,柔软的语气中尽是哀求:“表哥,我不想嫁给旁人。”

温软抵在身后,高子晋全然没有动摇:“沈兄和我是同僚,定会好好待你。”

云枝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不,我不愿意。表哥,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早就……”

“表妹。”

高子晋的语调变得严厉,止住了她的话。

他缓缓松开腰肢上的手,以一种平淡到冷漠的目光,看向云枝。

云枝望着面前的男子。他理智、冷漠,不会因为自己哭哭啼啼几句,就改变心意。

更何况,他已有家室,是尚了公主的驸马。

云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往后退了两步。她用手擦着发红的眼角,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高子晋扬起手,为她拭去眼角泪珠。

“早些休息,明日就是你大喜之日。”

云枝欲言又止。

他明知此话对旁人来说是恭贺,对她,却是扎心的刀剑。可他还是说了,说明在他的心中,无她的一点位置。

“当心,表妹。”

云枝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回。她心中暗道:既然你无情,我便将这份情意彻底舍去。

她向来不爱做纠缠不休之人,深知旁人若不喜你,你还紧追不舍,那模样未免太滑稽可笑。

云枝定了心神,毫不犹豫地从高子晋掌心抽出手,没有同他说上一句话。

高子晋感受到了她的冷漠,但未放在心上,以为她是在因为昨夜的事情闹脾气。

高子晋无奈摇头,暗道云枝太过固执。他和公主之间,是因为诸多利益才在一起,轻易不能分开,怎好再把第三人掺和进来。

三朝回门这日,高子晋从户部回来的晚,只看到了云枝和新婚夫婿沈寒枫离开的背影。

他在圈椅中坐定,问起云枝如何了。

他笃定,云枝一定过得不好,或许还在惦记着他,和沈寒枫貌合神离。或许因为不情愿这桩亲事,黛眉中萦绕着愁绪。

但高母的话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云枝和沈寒枫感情甚笃,想来是满意他的。”

高子晋眸光一滞,心中生出怀疑。

怎么会?

云枝三日之前还对他一片情深,转眼间就移情别恋了,这不可能。

他疑心是高母撒了谎,故意安他的心。但就连许白凤都出声感慨:“高子晋,你倒是给云枝安排了好去处,让她挑了一个既喜欢又俊俏的夫君。可我呢,我可还孤零零一个人,你每天除了忙正事,也对我的事情上点心。”

许白凤可不是会和高母打配合,联合起来欺骗他的人。

云枝和沈寒枫关系和睦许是真的。

高子晋心绪有点乱,胡乱地应了许白凤。

沈寒枫因婚休沐,再回户部时引得众人调侃,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神采奕奕,一瞧就极满意这桩亲事。

素来内敛的沈寒枫,这次没有因为众人的打趣而谦虚,而是红着脸承认:“吾妻甚合心意。此事还要多谢高兄,不,如今我该随云枝一起,唤你表哥了。”

那句“表哥”尤其刺耳,高子晋想要拒绝,却想不出理由,毕竟二人已结成夫妻,改为同样的称呼在情理之中,便只能随他去了。

高子晋正在忙碌时,有人来报,说是云枝来找他了。

他的眼眸蓦然一亮,下意识地整着衣襟,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他想,表妹还是心中有他,不然,为何他和沈寒枫同在户部,不去找他,而来寻自己呢。

那人引云枝进来。

云枝见了高子晋,眸色诧异,柔声解释:“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寻我的夫君,沈寒枫。”

高子晋的唇角弯了下去。

那门房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过了许久才知道搞错了,忙笑着告罪:“怪我。我一见云枝姑娘,就以为她是来找高大人的,毕竟之前总是如此。可我忘记了,云枝姑娘已经成亲了。”

高子晋止住门房引路的步子,要亲自带云枝过去。

过去,云枝总喜欢跟在高子晋的身后,让柔软的绣鞋踩在他的影子上,仿佛如此,二人相隔就近了一些。高子晋十分敏锐,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他虽然对云枝无意,也没有无情到连这种小心思都挑破,让女儿家无地自容的地步,便放任她了。

可如今,云枝抱着彩漆食盒,颇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她那双绣着缠枝海棠的绣鞋,始终未曾落在高子晋的影子上。

高子晋回首觑去,见云枝低垂着头,眉眼轻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见到沈寒枫时,云枝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河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沈寒枫同样是面露喜色,不顾风度朝着她奔来。

“云枝,你如何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

她打开食盒,取出来四菜一汤,并两盘点心。

饭菜是让沈寒枫一个人吃的,点心则是分给大家。

可不巧的是,分到高子晋时,只剩下一枚,而沈寒枫也没有点心吃。

沈寒枫大手一挥:“无妨,家里点心多的是,我回去再吃,这枚点心就让给表哥吧。”

闻言,云枝不再犹豫,把点心塞到高子晋手里。

高子晋已经记忆不清,多久没有触碰过云枝肌肤的温度。

是一种宛如玉石般的微凉、滑腻。

可这双手,此刻就被沈寒枫攥着。

高子晋突然生了郁气。

他带着点心离去。

走到半路,他将点心扔在地上,用长靴狠狠碾碎。

他想:他不需要沈寒枫谦让。而且,他只是云枝的表哥,沈寒枫一个男子,表哥表哥地唤他,好不恶心。

高子晋再回去时,云枝已经离开了。可众人依旧围在沈寒枫身旁,夸赞云枝。沈寒枫也来了兴致,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云枝的诸多好处。

说完了,他还要对高子晋讲上一句:“若非表哥,我怎么能得妻如此。”

高子晋未曾回应。他坐在书案前,刚写了两卷,便觉得喉间一股腥甜,随即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高大人!”

“啊呀吐血了,快请大夫!”

……

他被送回了家。

人虽然昏迷了,但高子晋仍有意识在。他能察觉到,不少人在他的床榻旁坐下,又站起。只是这些人中间,并没有他期待的纤细身姿。

高子晋睁开双眼,看到高母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妹可来看我?”

高母一愣。

许白凤把煮好的汤药放下,回道:“没来。她虽然是你的表妹,可已经成亲了,自然不能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来,也要避讳着点。不过,沈寒枫来了,还带了上好的人参……”

剩下的话,高子晋已经听不下去,他颓然地倒在床榻,满脑子都是:他都吐血了,云枝也不来探望,以后二人单独相处,恐怕是更不可能了。

想到这,他又猛地咳嗽起来。

许白凤惊呼:“怎么又重了?我赶紧把人参煮上吧。”

高子晋的病,接连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他朝皇帝请命,调往刑部。

也许见不到沈寒枫,不听到云枝的名字,他便不会再心有郁气。

到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捕官吏。

那人身处青楼,高子晋抓人时,看到了他衣衫不整、活色生香的画面。

他眼睛都未眨动一下,随便给官吏套了一件衣裳,就将人抓了去。

夜里,躺在床榻上,高子晋突然想起了白日里的景象。那女子的模样、身段,他都没记得,却因为地面散落的衣衫,就引起了心中一团火气。

他想起了云枝。

依稀看见她楚楚可怜地依在榻上,眸中含泪,怯生生地唤他表哥。

高子晋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因为云枝不可能背着沈寒枫,和他单独相处。

可他的身体,还是可耻地有了异常。

良久过后,高子晋仰头望着床顶,自嘲一笑。

他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同他成亲的嘉敏公主,因为冒犯了皇帝,失了欢心,丢了权势。高子晋用尽手段,才安然无恙地从中抽身,没有遭受到波及。他并不以为自己绝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对嘉敏公主从来没有情意,只有利用。她没了价值,自然要立刻分开。

高子晋只是觉得,世事太过阴差阳错。倘若,嘉敏公主失势来的早一点,他尽早恢复了独身,当初就不会如此坚决地拒了云枝。

假如云枝剖白心意时,他真的独身,可会娶她?

高子晋想了想,觉得不会。他是一个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迎娶云枝对他而言几乎没有好处,他不会去做。

可现在的高子晋,却是会立刻抓住环绕在身后的手,告诉云枝,他情愿娶她。

只可惜,如今云枝已成人妇,他若想娶,除非云枝抛夫。

高子晋猛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想到了法子。

是了,云枝既能成亲,也能和离。

第二日,他兴致勃勃收拾一番,去沈家拜访。

沈寒枫笑容满面,说出的好消息却让高子晋如坠冰窟。

他道:“表哥,云枝有喜了,我真高兴。”

有喜了?

高子晋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此刻明白,自己与云枝恐怕再无可能。他有信心,为了自己能让云枝和沈寒枫分开。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就没了胜算。云枝心软,怎会同意让孩子远离父亲身旁。

高子晋顿觉心口抽痛,快要站不稳了。

沈寒枫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可要请大夫来看?”

高子晋摇头拒绝。

“不必。我只是……为你们高兴。”

云枝的身子一天天地重了起来。她越发娇气,依赖沈寒枫到了一刻见不到他就会心慌的地步。

但户部有命,要沈寒枫入邻国收取岁贡,他不得不走。

沈寒枫想过要带云枝一起走。可中途要乘船过海,云枝身子娇弱,又随时可能临盆,怎么能跟他一道去受苦。

纠结之下,沈寒枫决定把云枝托付给高子晋。

沈寒枫临走这日,未免云枝太过难过,伤了身子,他早早就走,只留下一份书信。

云枝醒来,看完书信,立刻倒在许白凤怀里啜泣不止。

云枝在高府住下。

许白凤和高母都对她的孩子尤其感兴趣,时不时地摸着隆起的腹部,猜测是男是女。

高子晋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若是沈寒枫一辈子都不回来,云枝永远在这里住下,彼此其乐融融,倒也美满。

他忽地回神,轻轻摇头,暗道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会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

他朝着云枝走过去,伸出手欲摸向她的腹部。云枝却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眼眸微闪:“表哥,男女有别。”

高子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问云枝。

——若是他现在能够回应她的心意,她可否愿意与沈寒枫分开,另嫁给他?

高子晋沉默片刻,轻应一声。

他转身离开,尽力忽视心口的疼痛。

他想,答案应该会是毫不留情的不,毕竟她现在连让他碰一下都不肯。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沈寒枫的妻子,和他牵手、共寝,不容任何男子插入其中。

听闻沈寒枫所乘之船倾翻,不幸命殒时,高子晋有些恍惚。他半晌才镇定下来,确定不是自己吩咐人动的手。他仔细盘查,发现确实属于一场意外。只是,高子晋的心中仍旧内疚,因为他日夜祷告云枝能同沈寒枫分开,万一是因为天上神佛听到了,才遂了他的心愿……

云枝听闻噩耗,忽地生产,诞下一子。

她柔声哭泣,听得高子晋心都碎了。

泪眼朦胧中,云枝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身旁男子的手,口中呼着:“夫君。”

待她看清楚,才知道面前之人是高子晋。

云枝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哀切:“表哥,夫君没了,我以后如何过活。我不如,不如随他同去——”

高子晋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不,你还有我……母亲,还有白凤。”

担心云枝气郁之下做出错事,高子晋告假数日,陪伴在云枝身侧。他费心筹备沈寒枫丧葬之事,直到看见棺木落土掩埋,才长舒一口气。

云枝夜里总睡不安稳,不时惊醒。高子晋以担心为由,登堂入室,在床榻旁铺了一张草席,以防云枝夜里醒来,无人安抚。

云枝觉得不妥,想要拒绝,高子晋却道:“沈兄泉下有知,知道你日夜忧虑,也会担心的。全当是让他安心,你便应了我吧,还是表妹以为,我图谋不轨,会借此机会污了你的名声?”

云枝连道不是。

她当然相信高子晋。

在高子晋的软声劝慰下,云枝只得应下。

只是后来,她见高子晋躺在冰冷地面上,虽有草席相隔,但仍旧对身子不好。没几日,高子晋就腰酸背痛。云枝见状心疼不止,便让高子晋另外支了床。

两人日夜相对,云枝便把对沈寒枫的依赖转移到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待她的亲生子也格外上心,惹得孩子尤其亲近他。

他抱襁褓的动作分外熟稔,看向孩子的目光微软,使得他那张清冷面容,也显出几分柔和。

高子晋庆幸,这孩子像云枝更多。若是肖像沈寒枫,他当真担心自己能否继续疼惜他。

听到动静,高子晋侧身看去,见云枝身形纤弱,经风一吹,衣袂飘飘,俨然有乘风归去之势。

高子晋心中一紧。

他讨厌不被自己把控的感觉,便唤云枝前来。

云枝伸手,抚住孩子的脸蛋。

他忽地抬起白嫩小手,抓住云枝的一根手指。

云枝的眉眼变得柔软,那股快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也散去。

高子晋轻声道:“表妹,你要嫁我。”

云枝诧异抬眸。

“夫君尸骨未寒,我怎么可以……”

高子晋开口之前,就想到了她会拒绝的理由,便一个一个地否决掉。

“若他真心怜你,必定会想让你过得更好。他要是因你改嫁,就生了怒气,便不是真心待你。他非真心,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你要嫁我,是为了孩子。我要尽心照顾你二人,必须要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表妹,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有情意。但,倘若你不愿意亲近我,我不会勉强。只是,为了孩子,你可愿意?”

云枝抬首,注视着他清亮双眸,认真地点了头。

霎时间,自云枝成亲以来萦绕在高子晋心口的郁气,于此刻尽数散去。

同云枝成亲后,她最初心有抵触,但耐不住高子晋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得了亲近。

夜里,不时有阴风吹起,云枝瑟缩着躲在高子晋怀里。

她忧心是沈寒枫的魂魄来了,高子晋让她不必多想,轻声哄她入睡。

阴冷的凤飘过高子晋的背脊。

他冷声道:“沈兄,表妹本就属意我。若非你好运,怎能得她为妻,又有了自己的骨血。若你真的有灵,难道还不知足,要怪罪我们二人。我并不惧怕鬼神,你若真想看,便看着我日日夜夜同表妹恩爱。只是不知,你能否承受住怒气?”

风里传来呜咽声,转而归于平静。

高子晋躺下,同云枝相拥而眠。

他想,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和表妹的恩爱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