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起两人考虑的如何了。

赵二已事先和林氏商量好,应当如何回话。因此这次,他回答的尤为恭敬得体。

“夫人厚爱,能把云枝记在名下,又给了她一桩好亲事,我们做爹娘的,哪有阻拦的道理。”

赵夫人长舒一口气。

尽管她觉得赵二不会拒绝,可一直听不到准话,她总是担忧的。

赵子衿逃跑,她不能报官,否则女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她只能命人私底下悄悄地找。不过,赵夫人见过周清几面,他虽然是个侠客,可待赵子衿还有几分真心。女儿和他待在一起,应当性命无忧。

如今火烧眉毛的,是和李家的亲事。

赵二一同意,赵夫人立刻把云枝的名字挪到她的名下,充当养女。她又请来教养婆子,教会云枝一些简单的礼仪,免得进了李家,露了怯。

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赵子衿跑了,云枝成了赵小姐,要代替赵子衿嫁过去。

有人恭贺赵二,称他女儿成了李家少奶奶,他也能鸡犬升天了。

也有人说赵二卖女求荣,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儿都能送人。对此,赵二唾他一口:“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有女儿,只是没我家云枝漂亮,所以没被选上。怎么,你是嫉妒我不成。没用!你看不惯,就去老爷夫人那里告状啊。你敢吗?你不敢。你明知道老爷下了令,绝不许提云枝不是赵小姐之事,否则就要打棍子。”

那人噤了声。

赵二大获全胜,很是得意。

云枝经过匆匆几日教导,再和赵二、林氏相见时,已经改头换面。

林氏摸着她身上的衣裳,惊叹道:“好滑的料子。”

她又抚着云枝鬓间的珠钗:“好大的珍珠。”

云枝带来了一个小匣子,全装的是金银。

她代替赵子衿出嫁,当初为赵子衿准备的嫁妆也就成了她的。

云枝心想,她嫁过去,是不用为吃穿发愁的。可爹娘不同,依然要在赵府讨生活。她就打开了嫁妆箱子,专挑金子银子拿,凑了一匣子,拿给林氏收好,万一需要银钱了能用得上。

林氏没有推辞。

云枝又拿出两瓶凝脂膏,塞进林氏怀里。

“娘,这个比猪油好用。涂上去之后滑腻腻的,不会耽搁做饭。你以后就用这个。”

林氏轻声应好。

母女两个只握着手,却是安静不语。

云枝出嫁在即,林氏深知,自己不能去送嫁。在李家眼里,赵老爷和赵夫人才是云枝的爹娘,她和赵二不是。

想起此,林氏眼眸一酸。

云枝先她一步,落下泪来。林氏见状,也捏着手绢抹泪。

从二人的啜泣声中,赵二隐约明白了,她们是在为何事难过。

他粗声道:“多大点事,值得哭来哭去的。送嫁不送嫁,有什么要紧。你是我的女儿,任凭谁也改不了。即使你顶着赵老爷女儿的身份出了门,以后在你心里,还是我第一,你娘第二,其他人都得往后排排,是不是?”

云枝被他一番话逗的,反而哭不出来了。

赵二打量着她的脸,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穿上漂亮衣裳,涂上脂粉,就是比那赵子衿好看。也是我运气不成,若是早一点发了财,你早就变成这等模样了。”

云枝心里的忧愁已经尽数消了,劝慰赵二:“爹以后行事,可要收敛着点。你有事多和娘商量,不要一个人冲动行事。”

赵二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他一个长辈,哪里轮得到云枝这个丫头片子训斥。

出嫁这日,云枝早早便起。

听闻今日要折腾一整天,累的很。所以,前一天晚上,大丫鬟嘱托云枝早点休息。

可天刚亮,云枝就醒了。她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梳妆时,张七哥的女儿张双双溜进来看。她贴在云枝耳旁,羡慕道:“真好,你能顶替小姐出嫁。”

云枝抿唇不语,拿了桌上的胭脂盒子给她。

张双双得了脂粉,脸上挂上笑容,琢磨着该怎么用,不再纠结替嫁一事。

云枝的心跳始终平稳。

直到跨过门槛,她下意识抓住身旁人的手,才发现这人的手光滑细腻,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赵夫人。云枝的心突然乱了。

她生了挣脱的心思。

她害怕了。

李玉臣如何,她完全不知情。

万一他性子不好,喜欢打人怎么办。

若是他知道自己和李家骗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赵夫人按住她的手,略带强势地把她送进了轿子里。

云枝掀开帘子,喧闹声霎那间停下。

众人不解,为何新娘子会突然掀帘。赵夫人拧眉,事到临头了,可不能出了差错。她刚要开口,身穿喜服的李玉臣就先行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药香扑鼻,云枝竟得到了安抚。

她把帘子攥紧,怯声道:“我的心,跳的好快。”

一声轻笑响起,带着轻微的无奈,听得云枝耳朵发痒。

李玉臣解开腰间香囊,放在云枝膝上。

“里面塞得是草药,有安气宁神之效。你放在鼻尖,嗅上几口就好了。”

云枝照他说的做了,果真觉得好了许多。

李玉臣问道:“那——继续?”

云枝颔首。

帘子被轻轻放下,轿子抬起,喧闹声继续。

云枝捏紧香囊,想着刚才说话之人,便是她要嫁的李玉臣了。

他看起来,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李家。

云枝下轿时,太过匆忙,不慎就崴了脚。

她坐在轿中,紧咬唇瓣,暗道,教养婆子教导她许多规矩,她怎么还没进李家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周围有起哄声响起:“新娘子怎么不下轿,可是不满意这桩亲事?”

李玉臣刚开口,云枝就道:“我崴脚了。”

李玉臣一愣,因她绵软的声音带着哭腔,莫不是……哭了吧。

“无妨。”

他伸出手臂,在云枝轻呼声中,把她揽腰抱起。

沉稳有力的双臂穿过她的双腿,把她托举的稳稳当当。

喜婆是个嘴甜的。调侃道:“还未进门,新郎官就心疼新娘子了,不舍得让她走路,以后日子肯定甜甜蜜蜜。”

云枝想,此刻若是有一面镜子,一定能把她红的滴血的脸颊照的清楚。

快到二老面前,李玉臣才把云枝放下。

两人行过礼,李玉臣独自招呼宾客,云枝则在房中静静等候。

云枝此次带来的大丫鬟,平日里是伺候赵子衿的。她因为赵子衿出逃受了不少苦,但得知云枝替赵子衿出嫁,仍旧忍不住愤愤不平。

云枝的身份还不如她呢。

起码她懂礼,知规矩,不比一个厨房帮忙的更适合嫁过来吗。

大丫鬟显然没把云枝当作主子,等门关上,不待云枝开口,她就一屁股坐下了。

她吃着桌上的点心,对云枝道:“山鸡插上羽毛,也成不了凤凰,你一日内就出了两回错,险些丢了赵家的脸面,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否则,我非得告诉老爷夫人。”

云枝捏紧香囊,指甲泛白。

她知道自己应当训斥大丫鬟,摆出主子的架势,可她心乱如麻,分不出心神训斥她。

腹部传来轻微的响动,云枝伸手捂住。

为了穿进这条束腰长裙,从昨夜起,她滴米未沾,早就饿了。

可云枝不能自己掀开帕子,也不能开口让大丫鬟递点心过来,因为她知道,即使自己开了口,大丫鬟也不会照做,只会拿话笑话她两句。

云枝只能忍着。

她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李玉臣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大丫鬟显然同样未曾料到,手里的点心没来得及收起来。她忙站起身,把事情往云枝身上推:“是小姐让我吃的……”

李玉臣皱眉,让她先出去。

他坐在云枝身旁。

李玉臣脸颊微红,唤道:“表妹累了吗?”

云枝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在李玉臣诧异地又叫了一声“表妹”时,她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云枝忙回道:“表哥,我不累的。”

李玉臣没再说话。

云枝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却迟迟等不来,只得鼓起勇气开口:“表哥能否把帕子取下来,我……有点闷。”

李玉臣忙站起身,郑重地把喜帕取下。

朱红布帛之下,是一张柔白的脸,柳眉朱唇,和他对视时,眼眸微弯,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李玉臣神色一顿。

他想,这位赵家表妹,倒是比画像中更加招人怜爱。

虽已成夫妻,但于李玉臣而言,不过见了一次面,就匆匆娶来了。云枝更是一次都未见过他。

彼此之间安静着,气氛有些尴尬。

云枝拿眼睛偷偷看向桌上的点心,一副眼巴巴的模样,被李玉臣看了正着。

李玉臣站起身,朝着桌旁走去。

他暗自惊讶,自己今日怎么三番五次地出错,先是忘记揭开帕子,又是没有注意到表妹饿了。

走近了,李玉臣看到桌面狼藉,眉头一皱。

他唤来外面伺候的人,问云枝想吃什么,重新去做一份来。

云枝轻声回道:“糕饼就可。”

李玉臣便道:“拿一些松软糕饼来,甜的咸的各一碟子。”

点心一送来,云枝立刻拿起,匆匆吃了两口,她才想起规矩上说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细嚼慢咽,不能失了体面。

云枝手掌一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玉臣奇怪:“是不合胃口?”

云枝摇头。

终究是饥饿胜过了理智,她把口中的点心咽下去,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每一口,她都咀嚼的小心翼翼,直将一只点心吃了半刻钟。

李玉臣见她突然改了吃法,恍然明白了她刚才怔愣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吃的太匆忙,觉得失了规矩,才会愣神的。

这位表妹,性子当真可爱。

李玉臣倒了杯茶水。

他倒了两杯,尝了一口,觉得微温不热,才把另外一杯给了云枝。

云枝怯声道谢。

李玉臣提及刚才的大丫鬟。

他斟酌着用词:“我虽不赞同,以权势压人,不拿下人当作人看。可主仆之间总是有区别的。她刚才言语冒犯,行事又冒冒失失,不适合在你身旁伺候。”

听闻大丫鬟是从云枝自幼起就伺候她,两人之间应该很有感情。李玉臣说话时格外注意分寸,他可不想,刚把表妹娶进门,就因为一个丫鬟生出嫌隙。

可云枝不是赵子衿,和大丫鬟完全没有情意,甚至讨厌她,便道:“表哥想怎么做?”

“不如……把她送回府去,我再给你挑选一个。”

云枝眼睛亮了,拍手称好:“太好了。”

看李玉臣面露诧异,云枝连忙恢复端庄神色:“我是说,表哥和我想的一样,那就把她送回去吧。”

见云枝如此迫不及待,李玉臣不禁怀疑起传闻是否为真。

表妹和大丫鬟的关系,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