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女子正是随侠客私奔的赵子衿。

虽然她的面颊不似过去一般圆润,肌肤也稍显发黄黯淡,但从眉眼中还是能辨认出是赵子衿。

云枝想过,赵子衿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回赵家。等到赵家老爷夫人消气的时候,她肯定要回去,再次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云枝却没有料想到,重逢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又是在此等情景下。

李玉臣眉头微皱,声音仍旧温和:“你并无急症,那边熬煮的汤药,你一样喝上一碗就够了。”

说罢,他便把头侧过去,看到云枝眼睑低垂,一副沉思模样。

“表妹。”

他温声唤着。

赵子衿的目光顺着他的声音望去,见到云枝,也是一怔。

她口中喃喃:“云枝……”

云枝抬起头,睫毛轻颤地望向她。

李玉臣道:“表妹,你认识她?”

顷刻之间,赵子衿就想清楚了李玉臣的身份——口口声声唤着表妹,又是太医院派下之人,此人定然是当初和她定下婚约的李玉臣。

当初隔着屏风相见,赵子衿不过匆匆一瞥,觉得李玉臣模样端正。可她厌倦了深宅大院的生活,不想从一个大宅子,搬到另外一个大宅子之中。因此,在遇到侠客周清后,她动了心。

赵子衿从未了解过李玉臣的品格性情,对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赵老爷赵夫人口中得来的。她以为,李玉臣定然是一个无趣的人,行事一板一眼,嫁给他就好似嫁给了一块木头。

可看着李玉臣和云枝的相处,赵子衿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

李玉臣性情温柔,却又不至于温吞的令人觉得着急。

他同云枝说话时,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语气温和。

再看云枝,已经完全褪去了在赵家当丫鬟时的模样。她此刻梳着妇人发髻,身上所穿衣裙虽不是艳色,但一瞧就是名贵布料所做。肩上披着一件白狐斗篷,脖颈旁缀着的毛油光水滑。

赵子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云枝在赵家,一定过得很不错。

她心底浮现出淡淡酸涩,尤其是想到自己和周清私奔以后所过的日子,心口越发郁闷。

云枝颔首,轻声道:“认识的。”

她抬眸看着李玉臣,心想:你也应该认识的。如果当初赵子衿没有逃婚,如今坐在这里的,应该是赵子衿。

赵子衿突然开口:“云枝,你我好久不见。”

她站起身,抓住云枝的手。

云枝这才发觉,赵子衿的手异常冰冷,让她的身子也不禁一颤。

李玉臣拧眉:“这位……”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索性叫道:“这位小姐,我表妹身子娇弱,受不得冷,你的手太冰了,先放开吧。”

若是在平时,李玉臣绝不会说出这般毫不留情、让人觉得难堪的话。可是,他看到云枝黛眉微皱,却不好推开赵子衿的手时,顿时对赵子衿生了不满,也顾不得平日里的体贴周全。

赵子衿一愣,丢开了云枝的手。

李玉臣当即把云枝双手捧在怀里,用嘴哈气暖着。

“汤婆子是不是不热了?我再换一个给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点?”

云枝根本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若是赵子衿当众戳破真相,她该怎么办,李玉臣还会待她如此体贴吗?

云枝胡乱地点了头。

赵子衿喝了汤药,面色好转许多。

她没有像其他病人一样,看了病、拿了药转身就走,而是站在云枝身旁,说着多年相识,好久不见,如今见了面,一定要好好说说话。

李玉臣没有立刻答应。他握住云枝手腕,问道:“表妹可愿意和她单独相处吗?”

他已经看出,云枝和面前女子的关系大约是不好的,甚至有些抵触。他想,若是表妹不愿,可是出于情面不愿意开口,他就愿意做那个恶人,拒了赵子衿的提议。

可云枝轻声答应了。

她只是有些担心:“我走了,表哥一个人可以吗?”

旁边的赛华佗道:“他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离了妻子就不成了?你且放心去吧。”

李玉臣也微微点头,赞同赛华佗的话。

一离了看诊的摊子,赵子衿脚步匆匆,拉着云枝到了一拐角隐蔽处。

她丢开云枝的手,声音冷冷:“看你的模样,嫁给李玉臣以后,应该过得很好。”

云枝皱眉。

她不喜欢赵子衿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桩亲事不是赵子衿逃跑让她顶上,而是她抢了赵子衿的亲事一样。

云枝已经不是赵府的帮厨,需要事事看赵子衿的脸色行事。

她和李家众人相处的很好,也从李大奶奶那里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事的道理。因此,在听到赵子衿带有质问意味的语气时,她回道:“难道小姐希望我过得差劲吗?小姐当初逃婚,是陷赵家于不仁不义的处境。是赵夫人同我爹娘说定了,把我收为养女,代替你出嫁,才免得赵家落一个毁约的名声。如此说来,应该算是我帮了赵家。小姐不应当期待我和表哥关系和谐,怎么,我听你所言,似乎是我和表哥之间相敬如冰,才是对的?”

赵子衿脸色青白,没有想到一个厨房里干活的小丫头,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斥道:“你别一口一个表哥。李玉臣是我的表哥,和你有何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在府上炫耀,称和我家是亲戚关系。实际上,我爹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看在同宗同姓的份儿上,施舍他一份活计罢了。包括你如今的亲事,也是顶替了我的。”

云枝没被她接连数句话给绕了进去,轻笑道:“小姐怕是想错了吧,我嫁给李家,是为了弥补你的过错。所以,不是你给了我这桩亲事,而是我帮了你和赵家。说白了,我就是赵家的恩人。别说是小姐,就是老爷夫人,见了我也得道谢一声。”

说这话时,云枝心中砰砰直跳,分外慌乱。她当了十几年的奴才,对着曾经的主子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需要勇气。可云枝想到了李大奶奶说过的“即使是装,也要装出一股气势来,气势上绝不能输人”,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面上表现的风轻云淡。

赵子衿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她转而变了脸色,面露哀愁。

“刚才是我一时冲动,你若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便知道为何我会对你发火了。”

赵子衿声音哽咽,将随着周清离开京城之后遭遇的种种讲出。

周清是名副其实的侠客,也是真心爱慕赵子衿的。一开始,两人度过了一段甜蜜日子,在漫山花海中做了夫妻。赵子衿彻底摆脱了束缚,开始享受自由。

她想什么起就什么时候起,想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不必时刻谨记笑不露齿等等规矩。

可日子久了,赵子衿发现了和周清在一起的坏处。

他从不积攒银子,又爱行侠仗义,帮的都是穷人。偶然帮了富人,得了一些银子做谢礼,没过几日,他就会因为可怜某人,把银子又散了出去。

周清对吃穿用度都不在意,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四年有余。在吃食上,他也是能吃饱就行,并不在乎馒头和烧鸡之间的区别。

可赵子衿不一样。

她是赵家用金银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再喜欢的衣裳,不过穿两个月,来年一定要换新的。至于吃食,她更是挑剔的很,食材要新鲜,味道要令人眼前一亮。但自从和周清在一起后,她已经快要忘记燕窝是什么味道了。

这次南方受寒,周清把赵子衿安顿在家里后,就整日在外面奔波。赵子衿生了病,也见不到他的踪影,不禁觉得心寒。

直到看见云枝和李玉臣,赵子衿才明白,自己想要的自由不是穷人的自由,是要有锦衣玉食,又不用遵守那些臭规矩的自由。若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此刻的她,宁愿守规矩,也不要再受穷困的苦。

对于赵子衿的遭遇,云枝有所预料。

当初,她听说赵子衿要放弃李家亲事,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侠客离开时,就不理解赵子衿的想法。换成是她,绝不会对一个侠客倾心,毕竟,她深知没有银钱的苦,不想成了亲以后,从一个人受苦变成两个人一起吃苦。

云枝不明白,赵子衿为何要对她诉说这些。

赵子衿轻声道:“常言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如今已经知道,周清并非我的良配。他明知我想要新衣裳穿,还把银子给了路边的乞丐。他这样的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嫁。所以,云枝,我们各归其位吧。”

云枝颇为震惊。

她以为,赵子衿说出这些,是要和周清分开,回到赵家父母身旁。她完全没有想到,赵子衿竟然想要让她离开李玉臣,由她来做李玉臣的妻子。

赵子衿道:“当然,你已经做了许久的李夫人,让你重新回到厨房做活,自然是不妥当的。这样罢,你刚才言之有理。替嫁这件事上,你确实是对赵家有恩。待你把李夫人的位子还给我,就去做我娘的养女。我一定会好生嘱托娘,给你另选一门好亲事。”

云枝冷笑一声:“小姐,你觉得这般做合适吗。我和表哥已经成亲快一年,你和周清也做了夫妻。就算你要和周清和离,回到赵家,让赵夫人重新选婿的人应该是你。”

“可当初你嫁过去,顶的是我赵子衿的名字。李玉臣要娶的是赵子衿,不是你赵云枝。”

“我确实成过亲,可李玉臣也和你做了一段时间的夫妻。我不追究他,他也莫要来计较我。我和李玉臣重新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云枝打量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笃定道:“小姐,你莫不是又觉得表哥好了,倾心于他了吧。”

不然,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赵子衿非要选择戳破一切,嫁给李玉臣。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赵子衿看到了李玉臣的好,觉得即使再选夫婿,她跟着侠客私奔的名声传出去,恐怕也不会选到什么好郎君娶她了。

于她而言,李玉臣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赵子衿果真脸颊一红。

和云枝猜想的一样,跟着周清在一起后,她见识了许多男子,他们肤浅、粗鄙。相比之下,温文尔雅的李玉臣显得难得可贵。以前,赵子衿看不上这种,觉得无趣乏味。可现在,她以为唯有李玉臣这种男子,才能对她百般包容呵护,就像他对待云枝那样。

赵子衿承认道:“是,他本身就该是我的夫君,我想嫁给他,没什么不对吧。云枝,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得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