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臣所谓“互不打扰”的道理只坚持了短短一日。

他在太医院伏案写书时,忽地心头一紧,难以控制地想起云枝。

他知道,云枝欺骗了他。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身上虽有赵夫人给的银子,但又带着爹娘双亲,处境定然十分艰难。

李玉臣说服自己,并非是轻易原谅了云枝。只是,他们毕竟做过夫妻,于情于理,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枝面临险境,却对她不管不顾。

他当即派人去寻找云枝的踪迹。

仆人很快来报,称她并未离开京城,而是在靠近南城门的地方租了房子,暂且住下。

李玉臣心下稍安,吩咐仆人送去米粮。仆人却道:“少奶奶打开门看到了送去的吃食,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她就把门关上了,并不把东西收进去。我只好把那些东西原样带回来了。”

李玉臣丝毫没有因为东西被拒而生气,反而唇角带着笑意:“来路不明的东西,她自然是不肯收的。她很谨慎,这样很好。”

话音刚落,他似是想到,自己应当对云枝冷淡待之,忙收起脸上的笑意,变得神情冷淡。

仆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你既然知道少奶奶不收,为何非要我跑一趟。这夫妻两人的心思,当真令人摸不透。

赛华佗得知他在编写医书,便提议,把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美容养颜秘方都写进去。

李玉臣轻轻颔首:“你若愿意,我当然可以写进去。这本医书,太医院不会收下,我打算自行找书坊印制。到时候卖了医书,得了银子,分你一份儿。”

赛华佗道:“你当然得分我一份。瞧你写的那些东西,虽然有用,可枯燥无味。男子不会买,女子买了若是夫君不同意也用不了。可是加上我那些方子就不同了,印成之后定然洛阳纸贵。这样罢,你得来的银子,分成三分,你毕竟耗费了许多功夫,就占六成罢。剩下的再分成两份,我占两成,给云枝两成。”

提起云枝,李玉臣有些愣神。

赛华佗问道:“怎么,做不成夫妻,就非要做仇人?这两分利润可是我给云枝的,并不是你给的,莫要吝啬小气。”

李玉臣摇头。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她?”

赛华佗答道:“见过,每日都见。”

李玉臣犹豫道:“那她……如何?”

“面色红润,整日喜笑颜开,快活的很。”

李玉臣眸中闪过黯淡之色。

见他如此,赛华佗清清嗓子:“而且,想来再过几日,她脸上的笑容就会更大了。因她已经在相看了,很快就会有中意的郎君,定然好事将近。”

李玉臣失神,手中的医书落地。

赛华佗意味深长道:“怎么,你不高兴了?当初婚书上写着的是李玉臣和赵子衿结成夫妻,可不是和赵云枝。她另嫁他人,也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李玉臣的胸口却仿佛梗着一枚黄连,苦的他喘不过气来。

不过,经赛华佗一提醒,他才记起婚书上写着的还是他和赵子衿的名字。

李玉臣很快找到户部,说明缘由,又找来赵子衿和赵夫人作证,将原本的婚书作废。

他可不想,自家的名册上有赵子衿的名字。

李玉臣本以为,做成此事要耗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赵子衿竟格外配合。她看到李玉臣时,眼眸中闪烁的不是想要靠近的光亮,而是避之不及的惶恐。

李玉臣虽不明白,为何赵子衿会变化如此之大,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乐见其成,就不再追究原因。

户部的人将赵子衿的名字去掉以后,问道:“李大人的意思,是想恢复无妻,还是要把真妻子的名字添上去?”

他一番话问愣了李玉臣。

李玉臣没想到,竟还有第二种解决办法,能够把云枝的名字添上。

一瞬间,他心底竟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要让户部的人添上云枝的名讳。可理智回神,李玉臣忍住了,他知道,绝不能不问云枝,就凭借自己一句话,就让云枝成了他的妻子。

婚姻大事本就和两个人相关,他决定去看望云枝,和她商议。

靠近南城门的地方,有一片宅院。云枝住的地方就在进了巷子第三户,门前有一棵大槐树。

李玉臣只听了仆人讲过一遍,就谨记于心,顺利地找到了云枝的住处。

木门未合拢,女子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张双双正说着,赵子衿从李家回来以后,变得安分守己,对仆人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像是被吓着了。

“我听伺候她的丫鬟姐姐说,李小姐天天带她看骇人的表演,什么狮子捕猎,老鹰抓鸽子,都是血淋淋的,害的她天天做噩梦。那李大奶奶更是个难相与的,整天让她学规矩,做错了就不许吃饭喝水。赵子衿说,她宁愿再回到周清身边,都不愿意登李家的门。要我说,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赵子衿坏,李家人比她更坏。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李家人,能欺负得了赵子衿,他们可真有本事。赵子衿现在老实多了,赵夫人说什么是什么,说给她挑个身份低一点,家世差一点,但品性好的,她竟也愿意了。”

张双双喝了口茶水,想到云枝也在李家待了近一年,不禁好奇问道:“云枝,果然李家少奶奶不是寻常人可以当的。你是怎么受得了他们一家人的?赵子衿连几天都撑不了,你却待了那么久。”

云枝为李悦和李大奶奶分辩:“我觉得李家人都很好,很容易相处。想来是小姐和李家人之间有误会,才会认为她们性子糟糕。”

云枝和赵子衿两人,对李家人的评价截然不同。

张双双想了想,觉得还是云枝说的更可信。极有可能,是赵子衿和李家人不对付,灰溜溜地回了家,怀恨在心,故意抹黑他们。

毕竟,赵子衿都能做出夺人夫君的事情,撒几句谎话也不足为奇。

李玉臣驻足在门外,迟迟未走进去。

他听到了云枝对李家人的评价,不知道那一句“李家人好相处”的话中,有没有包括他。

林氏买菜回来,见一青袍郎君站在自家门前,瞧着身影很是熟悉。

她走近了一看,见果然是李玉臣,忙唤道:“女婿,你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

霎时间,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下来了。

林氏拍拍额头:“对了,你如今已经不是我的女婿了,再如此叫不合适了。”

李玉臣想扯出一抹笑容,但唇角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做出来。

张双双从里面把门打开,伸手接过林氏手里的菜篮子,低声问林氏:“婶婶,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找云枝的麻烦吧。”

林氏嗔道:“瞎说。李……李大人不会如此斤斤计较的。”

李玉臣只是望着云枝,久久未曾言语。

直到云枝站起身,要帮着林氏洗菜,他才终于开口:“表妹,我有话同你说。”

林氏心领神会,忙拉着张双双进了厨房,手里在忙活,眼睛却时不时地抬起,向院子望去。

张双双好奇问道:“婶婶,他们在说什么?”

林氏摇头:“隔的太远,听不清楚。”

张双双笃定:“说不定是要接云枝回去。”

林氏叹息:“希望如此吧。”

只是,她觉得此种可能不大。即使李玉臣性子再好,再中意云枝,可哪个男人能容忍枕边人欺骗自己达一年之久,说的还是冒充身份这种弥天大谎。

易地而处,若是撒谎的是李玉臣。云枝和他相处了许久,有一天,他才突然说出,自己不是真正的李玉臣,而是李家一个仆人的儿子。林氏不知道云枝是否介意,反正她做人娘亲的,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尽管林氏也希望云枝和李玉臣和好如初,但她深知此种可能性不大。

李玉臣打量着云枝脸色,轻声开口:“你果然和赛华佗说的一样,气色甚好。”

云枝声音轻柔:“可表哥的神色,却是有些差。你瞧你,是没休息好吗,眼底都有青黑色了。”

李玉臣抚着眼底:“为编制医书忙碌,这几天没睡好。”

云枝问起医书编制的事情。

李玉臣道:“已经编好,在书坊印了一批,正在卖,听说卖的不错。”

云枝面露欢喜:“恭喜表哥。”

她黛眉轻蹙,柔声道:“我习惯了唤你表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你的表妹是赵子衿,不是我。”

她提及替嫁一事,李玉臣的胸口顿时堵的发酸。

他终于把心中的怒气问出:“你为何要瞒我。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会立刻抛弃你吗。在你的心中,我竟是这般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

最让李玉臣生气的,并不是云枝顶替赵子衿的身份嫁过来,而是他们相处许久,她却不信任他的为人,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下。

云枝垂下头去。

在李玉臣的连声质问下,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见状,李玉臣的心颤了一下。

“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别吼我,好不好……”

豆大的泪珠萦在云枝眼眶,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滚落。

美人垂泪,让李玉臣也不禁鼻子发酸。

他所有的强硬姿态瞬间坍塌,走近云枝,抬起手抱住了她。

“表哥,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以为,无论是谁做选择,都会选小姐,不会选我的,所以才不告而别。你别生我的气,行吗。你一生气,我就好难过……”

李玉臣从未严厉训斥过她,这一次,也不过是因为被欺骗狠了,心中郁闷,才语气生硬了一些。可见到云枝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哪里忍心再怪罪。

李玉臣瞬间软了语气。

他知道自己心软的太快,太容易原谅了云枝,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他拿云枝简直毫无办法。

他轻轻拍着云枝的背,温声道:“我不生气,我也只是有些难过,难过表妹轻易就离开了我。”

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最终却变成哄人的了。

经过一番劝慰,云枝终于止住了哭泣,声音中仍带着几分抽噎:“表哥来找我做什么?”

李玉臣理着她耳旁鬓发:“我是想问,表妹是否还愿意做我的妻子?之前婚书上,和户部登记造册时,都写的赵子衿三字,如今已经被抹去。我想问问表妹,是要我直接毁掉婚约,还是把你的闺名添上?”

云枝故意问道:“毁约如何,添名字又如何?”

李玉臣郑重回道:“若是表妹同意添上你的名字,你我就还是夫妻,我要将你和岳父岳母接到府上住下。若是表妹不愿意——”

在云枝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我就再迎娶表妹一次,也未尝不可。”

云枝垂下头去,耳尖微红:“表哥所说,难道是我同意不同意,你都要娶我做妻子了。”

“自然不是。”

云枝颇为遗憾地抬头:“啊,不是吗?”

李玉臣温和一笑:“表妹同意,我才能娶你做妻子,你若是不同意,我只能孤身一人。假如到了五六十岁,你还是不点头,我就只好孤独终老了。”

云枝被他说的满面通红,不由得粉拳轻握,轻捶向他的胸口。

“表妹刚才的话,还有一句说错了。”

云枝面露不解。

李玉臣语气郑重:“在你和赵子衿之间,不是所有人都会选赵子衿的。起码,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你不知道,悦儿和大嫂,天天在念叨着你,盼着我接你回去。”

云枝故意问他:“可表哥怎么今日才来?”

李玉臣眼神躲避,轻声道:“因为,我怕见到表妹后,你待我像陌生人一般,我受不了那样的对待。”

得知二人和好,林氏笑容满面,张双双朝着她挤眉弄眼:“婶婶,你看我猜的对吧。我就说了,他来这里,一定要和云枝和好的。”

林氏连连点头,直言要多加几个菜,以此作为张双双猜对了的奖励。

云枝随着李玉臣去了户部,亲眼看着旁人将“赵云枝”的名字添在了户籍和婚书上。

李玉臣在李府旁边另置了一所宅子,让林氏和赵二住下。这般,就能方便云枝随时回家看望爹娘。

李玉臣编制的医书,卖的极好。他所得的银子,按照赛华佗所说分成三分,不过,他那一份和云枝的叠加在一起,一共八成,全都交到了云枝手中。

贵妃权势渐大,无意之中得了这本医书,对里面的女子养身之法甚是感兴趣,便命太医院收录在医书库中。她起了让李玉臣照顾小皇子的心思,但李玉臣以有娇妻需要照顾,不能完全把心思放在小皇子身上,恐有疏忽,拒绝了她。

贵妃看出李玉臣不想沾染后宫之事。她念在李玉臣除了不站队,对她和小皇子照顾很是尽心的份儿上,没有继续勉强。

不过,贵妃还是给了李玉臣关照。她向皇帝请旨,称李玉臣在南方救治有功,又编了造福百姓的医书,理应奖赏。

皇帝应允,提拔李玉臣做了太医院院使。

他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太医院最高的位子,令众人羡慕不已。

李玉臣神色自若,没有因此骄傲自得。

但提拔当日,确实有一桩让他欢喜的事情,因此,今天从进太医院开始,他就笑容满面。

罗太医感到奇怪:“小友,我以为你不是一心追求前途之人。之前你提拔做太医院院判时,还是神色淡淡,怎么,做了院使,让你这般春风得意?”

李玉臣轻轻一笑。

“我确实因为提拔欢喜,却不仅仅因为此。罗太医,今日我要早点回家,太医院就要拜托你照看了。”

说罢,李玉臣就收拾东西,急匆匆而走。

他归心似箭,因为云枝已过生辰,按照医书所说,他们二人可以行夫妻敦伦之事了。

李玉臣翻出从云枝那里得来的书册,对上面所画男女之事仔细研究,又请教了已经成亲多年的大哥、二哥,总算把其中秘诀弄得一清二楚。

进房之前,他先在别的房中沐浴更衣,免得到了云枝面前,想要褪下衣裳时,还要叫水先行沐浴,平白耽误功夫。

推开房门之前,李玉臣深吸一口气。

他想,表妹今日会是何等打扮,穿红还是穿绿,亦或者是听从了李大奶奶的话,只穿一件单薄里衣。

双手将门推开,李玉臣温声唤道:“表妹。”

云枝从书架后探出脑袋,应了一声:“表哥。”

她身上穿的是高领襦裙,连脖颈都紧紧包着,不露半点肌肤。

见状,李玉臣眼底闪过遗憾,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云枝根本不知他心中遗憾,笑意盈盈地从手中拿出一钱袋子:“表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李玉臣想了许久,才记起那钱袋子是他深夜从太医院回来,和人相撞,从地面捡起来的。

“是一女子所掉,我本想着,若是能碰到,就把钱袋子还给她了。”

闻言,云枝就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故意做吃味状:“女子?表哥竟对偶然遇到的一女子念念不忘。”

李玉臣无奈解释:“萍水相逢罢了。表妹若是不高兴,就把钱袋子给仆人收着,我再不碰了。若不是你把钱袋子拿出来,我都快把这事忘记了。”

李玉臣作势要取钱袋子,云枝连忙收在怀里:“不行,这里面还有我的六个铜板呢,不能给其他人。”

李玉臣面露惊讶:“当初的那个女子,竟是表妹。”

云枝颔首。

她也未曾想到,原来两个人在成亲之前就已经见过面。

发现了此事的云枝格外开心。因为她之前听赵夫人口口声声说,赵子衿和李玉臣的姻缘才是天定,否则李玉臣为何迟迟不和自己圆房。虽然这话属于无稽之谈,可云枝听了心中难过。她发现了钱袋子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旁人说,她和李玉臣才是有缘分的,不然为何她的钱袋子掉了,偏偏让李玉臣捡到了。

烛光摇曳,两人坐在床榻,彼此无言。

云枝揪着手指,小声问道:“表哥,你会吗……”

李玉臣颔首。

他看出云枝的不安,出声宽慰:“表妹放心,我……学过的。”

“是吗?”

为了向云枝证明,自己并未说谎,李玉臣的唇碰上了云枝的唇角。他结合兄长们的经验,又将书卷上的东西活学活用,很快将云枝亲的眼神迷蒙。

层层衣裳滑落。

两人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从陌生,到逐渐熟悉,再到如同溪水汇入大海一般,终成一体。

微风吹动,纱帐上的人影轻轻摇晃。

李玉臣的声音不似平日里沉稳,多了一丝压抑克制。

“表妹,我学的如何?”

云枝良久未曾回答,因为她的声音嘶哑,已经破碎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许久之后,她才颤声回道。

“表哥很好……”

不能够再好了,否则,她便要连人带声音,一起变得破碎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