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时间内,云枝经历了大起大落。

如今,她刚把心放下,就听到燕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神情微变,下意识否认:“表哥,你在胡说什么。大夫都说过了是小梅搞错了,我是有孕一月多,而非两月……”

燕郢突然抓住她的手。

云枝身子一颤,想要抽回。

她一个蹙眉,燕郢便知道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便低声道:“表妹,不要惹我生气。”

云枝身子一僵,停止了挣扎。她看向周围,暗自庆幸是在马车中,又有帘子遮挡,没有人会看到他们双手交握的样子。

燕郢拉着她纤细手腕,放在自己膝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仿佛云枝的手是上等的玉石,让他忍不住好生把玩。

燕郢所憎恶的多,喜爱的却很少,鉴玉赏玉可以称得上他最大的爱好。

翡翠、琥珀、绿松石……他通通有珍藏,而且都是稀世珍品。从他的藏品中随意拿出来一件,都价值连城。

相比于燕郢父亲燕三老爷爱好风雅,独喜收集砚台,他的喜好便显得有些市侩而庸俗。

因着这个喜好,他幼时曾吃过不少苦头。众人嗤笑他一个卑贱之人,怎么配爱玉,对他多加折辱,甚至拿着他最心爱的玉石打伤过他。

回忆起以往种种,燕郢的眸色渐黯。

膝上的柔软手掌轻轻收拢,显现出主人的紧张不安。

等到燕郢心情转好,愿意为云枝答疑解惑。

他道:“大夫所言?他不过是被晏五郎收买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他说你的胎是几月便是几月。即使让他说是三月,恐怕他思量过后,也会同意的。”

云枝喃喃:“五哥?不可能的。他厌极了我,如何又会转头帮我呢。”

燕郢轻挑起她的下颏,让她原本低垂的眼眸直视着他。

燕郢不喜欢云枝现在的样子——他们坐在一起,可她的心思却在另外一个男子身上。

他淡声道:“我今日前来,本就是打着带走你的主意。我既然要把你带走,万万不能让你背负一个污糟名声。所以,即使我们要离开,在外人眼中也是饱受委屈、但清清白白地走。晏五郎所想,也是我本来的打算。只是,我吩咐的人还未出手告诫大夫,他便先我一步。”

云枝犹在出神,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晏五郎会这般行事。

燕郢唤了一声“表妹”,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至于他为何这样做,你我不必去想。以后,你就住在燕府,晏五郎即使有所图谋,也得先经过我。到时,无论他图谋之事或大或小,我一概允了他就是,以偿还今日之情,不会让他打扰到你那里去。”

云枝柔声道谢。

燕郢轻笑:“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动不动就谢谢。”

云枝不语。

燕郢忽地语气变了:“怕只怕晏五郎所求,我无法允他——”

他意有所指,望向云枝,在试探她是否知道自己的暗示。

云枝一副懵懂模样,不解道:“连表哥都做不到的事情,五哥来求我又有什么用,我当然更是办不到了。”

见她如此,定然对晏五郎那些微妙心思毫不知情,燕郢才眉眼微松,语气轻缓。

“放心,除了那件事,他要什么我都能允了。”

云枝听的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口中所说“那件事”究竟为何事。不过,有孕之后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波折,她已经身心疲惫,无心去探究。

燕郢把玩着云枝绵软的手,时不时同她十指相扣,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莹润指甲。

做了诸多亲昵举动,他的神情仍旧如常。

初时,云枝身子紧绷。但随着燕郢的触碰,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拒绝不得,也不能拒绝——她如今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晏家,虽然晏五郎好心替她遮掩,可他的心思难测,比梅雨时节的阴晴还难以判断,说不准这会儿替她收买大夫,过一会儿就后悔了,在大家面前把真相戳破。留在晏府,云枝就一直要提心吊胆。另一去处是燕府。她待在燕府,晏家人发现不对劲,轻易也不会上门寻是非。可……要和燕郢重新同住一屋檐下,她心中总感不安。

但除了这两个去处,云枝已经无路可去。

她试着安慰自己,纵然和燕郢同住燕家,可宅子这般大,若非有意,恐怕一年半载也碰不到面。

云枝轻易地就把自己哄好,眉眼舒展。

燕郢原本是握着她的手的,此时稍一用劲,云枝的身子便微微站起,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一个圈儿,跌在了他的膝上。

燕郢用双臂圈住她的腰肢。

他以手作为丈量工具,测算着云枝腰肢的长度。

燕郢平稳的语调中起了一丝波动:“别人不是都说,女子有孕之后,会变胖一些吗。怎么我看着你,仍旧是像从前一样瘦。”

他的手在云枝腰间上下抚动,没有半分暧昧意味,仅仅是依靠熟悉的记忆动作。

因着这一份熟悉,却勾起云枝对以前的事的回忆。她眼睑低垂,将手臂放在自己和燕郢之间。

“表哥,我已经婚嫁,你我之间不能这样了……”

燕郢不以为意:“可你的夫君已经死了。难道说,表妹对他一往情深,情愿为他守贞一辈子?”

云枝不去看他,只拿一双眼睛往鞋面望去。

“以后的事情,我也说不准。只是,你我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燕郢松开了她。

一得到解脱,云枝立刻离了他双膝之上,坐在一旁。

她察觉到燕郢的不快活,也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不开心,却不想哄他。

二人一路无言,到了燕家。

燕郢先行下了马车。

记起刚才云枝有意和他疏远,他并不伸手去搀扶她。

燕家的奴仆向来懂规矩,见主子没有动作,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怀有孕的表小姐独自下车,便伸手去扶。

燕郢眼眸一眯,冷声道:“你倒是懂眼色。”

仆人顿时不知道是否应当把手收回。

见状,云枝便知道燕郢的毛病又犯了。他不想亲近的人或者东西,旁人也不许亲近,否则,他就会连带那人一起厌恶。

云枝知道仆人是出于好意,不想他因为帮了自己,反而在事后遭燕郢怪罪,便柔声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你不必来帮。”

仆人感激地看了云枝一眼,把手收回。

云枝缓缓下车,有孕以后太过小心翼翼,她竟然忘记了该怎么下车。她用手护着腹部,就无法双手扶着马车。双手去扶车,又担心不小心摔了,会伤着孩子。

看她磨磨蹭蹭,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燕郢的耐性彻底告罄。

他径直把云枝抱起,在她即将要惊呼出声时说道:“闭嘴,一句话也不许讲。”

云枝听话地闭上嘴巴。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搂住燕郢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如此亲昵依赖的姿势,让燕郢心中的郁气稍散。

燕管家早就收到消息,听闻燕郢把云枝接到府上了。他一直在厅堂恭候,见燕郢抱着云枝走来,佯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只问:“把表小姐安置在哪处院子?”

云枝轻轻蹬动小腿,示意她要下来。

燕郢把她放下,问有哪处院子闲置。

燕管家便把准备好的画卷拿出,指着:“府上闲置的有好几处,我已经用朱红毛笔勾出来了。”

他语气稍顿,接着说道:“这一处芳菲院,和少爷的院子毗邻,方便少爷和表小姐之间,表兄妹相见。”

燕郢还未开口,云枝已经指向距离他院子最远的一处道:“我住在这里就好。”

燕管家看着燕郢:“桃夭院……景致甚好,只是离少爷太远了一些。”

云枝颤声道:“我在府上养胎,肯定要劳烦许多仆人,说不准会折腾出很多动静。若是表哥已经睡了,又被我吵醒,不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还是住在离表哥远一点的地方更好。”

燕郢的面色毫无波动。

燕管家却道:“桃夭院长久无人住,还未收拾。不如表小姐今夜先在芳菲院休息。等到我们把桃夭院收拾好了,你再搬过去。”

云枝只得应好。

燕管家当即吩咐了侍女,把云枝带来的包袱送到房间去,再为她梳洗换衣。

这几日,云枝经历了太多,这会儿经暖水一泡,觉得周身舒服,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她从水中抱起,用棉巾擦了身体,再放到床榻。

云枝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因为太过困倦,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云枝难得睡了一场好觉。

燕郢既把云枝从晏府领了回来,算是欠晏家一个人情,便帮晏老爷解决了货物被扣一事。

他早晨出门,傍晚才归。

燕郢想去看看云枝如何,正要动脚往芳菲院走去,燕管家欲言又止,轻声提醒道:“表小姐已经不在芳菲院。”

燕郢了然:“她搬去了桃夭院。”

“是。”

“呵,几时搬走的?”

“一早醒来,表小姐就催促着快些收拾,下午的时候就搬过去了。”

燕郢唇角微扬,尽是讽刺。

燕管家道:“表小姐也是关心少爷,一个有孕女子,确实会有诸多事情,恐会扰你清净。”

燕郢道:“是为我着想,还是惧怕我,因此避我如蛇蝎,我心知肚明,不必你来多嘴。”

燕管家噤声不语。

夕阳西下时,燕郢还是去了桃夭院,为云枝亲自选了一个贴身侍女。

云枝本想自己来选,却被燕郢一句“从小梅之事上,可以看出表妹没有识人的能力。若是由你来选,选出第二个小梅怎么办”给说的哑口无言。

燕郢挑了一个安静少言语的侍女,让云枝赐名。

云枝起了小竹一名。

小竹手脚麻利,做事利落,只一点不好,就是不像小梅一样爱说话打趣。

想起小梅,云枝又是一番伤怀。

她自认为对小梅不错,不明白她为何会帮着晏夫人指认自己。

燕郢看出她心中所想,轻轻摇头:“这么多年了,表妹还是毫无长进。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单纯,以为我对人好,人就会对我好。殊不知天下之人,皆是贪财好利,你若是有利益给他,哪怕过去和他有过天大仇怨,他也会忘记前嫌,同你亲热似一家,而反之亦然。”

云枝不去想小梅,问起他来:“我以为表哥不会来的。”

燕郢承认,一开始他是不准备去的。

“那为什么——”

后来又去了晏家。

“因为,表妹送来的砚台被摔坏了,我无法物归原主,只好帮你的忙了。而且,你腹中毕竟有我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欺负。”

一句话说的云枝脸色发白。

小竹做聋子哑巴状。

燕管家垂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