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眼眸瞪的浑圆,云枝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

半晌,她微张的唇瓣才轻轻合拢。

“表哥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燕郢一脸正色看她:“不是。”

清风观近在咫尺,云枝却停下脚步,纤弱的身子轻轻发颤。

她想到依照燕郢的性情,如今得势,一定会报复昔日欺辱过他的人。只是……他竟敢杀人,将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付诸行动,实在让云枝心生骇意。

燕郢的手臂从她左边腰肢穿过,落在她的腰肢右侧。

他挑破云枝心中所想:“害怕了,想要逃跑?”

云枝欲开口否认,毕竟她心知肚明,自己恐惧不安的反应一定会让燕郢不快的。可柔软的唇瓣张开,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无奈,云枝只得摇头,表明自己不怕。

从燕郢的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

他显然不相信。

“骗我。你一定怕了,而且在你的眼中,我已经成了会吃人的野兽,你巴不得离我百里开外,是也不是?”

云枝垂眸不语。

燕郢的掌心稍微用力,推着云枝纤细的身子朝前走去。

望着“清风观”三字越来越近,云枝心中的惧怕越发深切。

她一改来时的想法,以为燕郢带她前来,绝非是要拉她和何紫茗一同闲话。

观内寂静无人。燕郢扶着云枝坐下,命人把何紫茗带来。

何紫茗并非是走来的,而是被两个人“架”着而来。

她钗环不整,发丝凌乱,不复云枝之前见过的端庄得体。

何紫茗抬起眼眸。

看到燕郢时,她的眸中丝毫没有欣喜,满是想要逃跑的恐惧。

她开口,却是冲着云枝说话:“云枝,救我。”

云枝诧异,问道:“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何紫茗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泪如雨下,哀求云枝求情,让燕郢放她离开。

耳边的求情声音听得云枝心乱如麻。

她记起何紫茗曾经多次的相救情意,强压下对燕郢的惧怕,柔声道:“沈已其人,在幼时百般欺压你我。我听闻他死相凄惨,心中惧怕,但只是感慨他死的不体面。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初他欺负表哥和我,就应该会想到有今日。可何小姐待我们没有仇怨,反而有恩情。就算何小姐通过我邀表哥同聚,让你不开心了,也不至于如此。”

燕郢听罢,唇角微微扯动:“表妹以为,我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不语。

燕郢自顾自地猜道:“以为我用棍棒打了她,使鞭子抽了她?”

云枝紧握双手。

她虽未说话,但显然心里是这般想的。

燕郢皱眉:“表妹,你太小看我了。我整治人,不需要非得让对方受皮肉之苦。总归,她曾经得到表妹青睐,愿意让她做你的好友,我怎么会让她身上有损,使表妹感到愧疚不忍呢?”

对于燕郢,云枝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在。

就比如现在,云枝分明知道燕郢手段狠辣,有杀人的先例,可听完他说的话,她还是愿意相信。

因为她以为,燕郢没必要对她说谎。

她毫无威胁,不值得燕郢说假话。

云枝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既然表哥没有动手,何小姐为何会——”

“不过是让她看了杀鸡宰羊的场面,她就吓破了胆子。倘若她看到老鼠啃咬沈已的画面,不知道会不会怕的晕死过去。她尚且如此,表妹的胆子比她更小,难怪刚才只是听听,就面色苍白如纸。”

听是如此,云枝微舒一口气。

虽没有遭受皮肉之苦,可何紫茗是娇贵小姐,哪里受得了那般惊吓,云枝便柔声求情。

何紫茗忙道:“是啊,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你——”

“闭嘴。”

燕郢冷声呵斥。

云枝又要再劝,却听燕郢道:“表妹为她求情,不过是因为当初,她曾经出面劝住了想要欺负我们的那几个人。你对她心生感激,才会再三劝我。不过,假如表妹知道,昔日种种,不过是某人设下的局,这份感激恐怕就会转会恨意吧。”

云枝听不明白。

何紫茗陡然变了脸色,她想阻止燕郢别继续说下去,却知道即使自己百般求饶,也拦不住燕郢把真相说出。

燕郢道:“何小姐刚进府上,人生地不熟,她需要一个机会,来彰显她善良大方,平易近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她就自己琢磨,盯上了我们两个。若是没有何小姐,那段日子里,我们也不会平白多受了很多欺辱。动手者固然可恨至极,但何小姐这个幕后之人,也不遑多让。”

云枝目露震惊,望向何紫茗,想从她嘴里听到否认的话。

何紫茗当然想要否认。

可燕郢就在面前。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已经弄清楚当初的一切。何紫茗再多辩驳,恐怕无济于事,还会招惹燕郢怒气。因此,她只是侧过头,躲开了云枝的目光。

见状,云枝哪里不知道燕郢所说句句为真。

燕郢又道:“何小姐借着帮我们,不仅可以获得众人喜欢,得一个好名声,又能得到我们的感激,可谓一石二鸟。可瞧不上终究是瞧不上,表妹想和她深交,那些点心送过去后,你虽未直言,但何小姐心知肚明。她怎么会和一个人人欺负的小女郎做朋友,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便佯装吃了表妹送来的点心,身子不适,自然而然地断绝了你的心思。至于我,虽不太清楚何小姐为何愿意同我闲话,只是,她终究看不上我的处境,选择了退亲。不过何小姐今日举动,我倒是看得清楚。她是看世事变迁,我从低位变成了高位,便把退亲一事都推到父母身上。何小姐,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有半点不对?”

所有心思被戳破,何紫茗面皮涨红。

在燕郢冷冽目光的注视下,她只能点头。

云枝备受打击,身形一晃,恰好被燕郢拥住。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身边唯有燕郢和何紫茗两个真心待她的人,现在却知道,何紫茗是虚情假意,对她没有半分真情,怎能不伤心难过。

燕郢低声问她:“表妹不必难过。如今她人在这里,你有多少怒火不满,尽可以说出来。你想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吩咐人去做。”

何紫茗颤声道:“云枝……”

燕郢冷声:“表妹还未问话,你不应开口。”

何紫茗只得闭上嘴巴。

云枝许久才平复心绪。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微红眼睛。

“表哥,放她走罢。”

燕郢拢眉。

“过去之事,她是有错,可……表哥已经派人震慑了她,让她担惊受怕,就当是已经报仇了。从此以后,我会忘记所谓的恩情,再不同她来往,这件事就这般算了吧。”

云枝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让燕郢以为她太过心软。可云枝也格外为难。

何紫茗所做之事,说大不大,却足够让人如鲠在喉。要云枝怎么待她呢?难道要像燕郢对付沈已一样,把她抛入井底,再放上老鼠吗?云枝做不到如此狠心。

她便只能想出,两人就此扯平了的说法。

燕郢放在云枝肩头的手轻轻收拢:“就听表妹的。”

他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何紫茗领了下去。

侍卫冷声吩咐:“何小姐离开后,就要把在清风观见到的人和事,听到的所有话都忘记。如此,才能有长久的平安。我不介意向你透露,何小姐是第一个,七少爷抓了以后却安然无恙离开的人。”

何紫茗点头,保证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燕郢所说一切,都是实情。

她接近燕郢和云枝,是为了彰显自己性情好,只不过,因为燕郢长相俊朗,她忍不住多次靠近。这份儿心思被家里人发现,他们怎么容忍女儿嫁给一个无能之人,便退了亲。

何紫茗以为,当初的事情做的隐秘,无人知晓。再遇燕郢时,他比之前生得更加英俊,而且从被欺负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了燕府说一不二的人。

她当然动了心思,想着能够借过去的种种同燕郢亲近。

但听燕郢所言,是早就清楚了她的打算。

何紫茗亲近不成,反而被戳破真面目,还受了一场惊吓。燕郢既然敢把她扣下,存心震慑,显然没把何家放在眼中。何紫茗即使说破,但无凭无据,奈何不得燕郢,反而可能会使自己幼时做过的事被散播开来。

思虑过后,何紫茗决心把此事藏在心底,不对他人说出。

燕郢见云枝面色不佳,扶着她坐下。

他见云枝双手抚着腹部,便将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动。

“好些了吗?”

云枝偏首:“表哥当真关心我腹中孩子吗?若是真的关心,为何要我知道今日这一番事情,徒增伤心难过。”

相比之下,她宁愿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被人真心相待过。

燕郢的手沿着云枝的腹部滑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按揉已经变了意味,改为轻抚,指尖在隆起弧度不显的小腹上徘徊。

云枝实在太熟悉他的抚摸。

毕竟有一段时日内,他们曾经水乳交融,分外亲昵。

云枝面颊绯红,用手按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燕郢将手掌翻转,掌心朝上,穿过云枝的指缝,和她十指交握。

云枝试着抽回手,但纹丝不动。

燕郢承认:“我对你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好奇更多。我只关心表妹的身子好不好,至于孩子如何,其实我并不甚在意。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一来是惩罚——”

他把云枝轻松抱起,自己转身坐在了云枝刚才坐过的圈椅上,将她放在膝上。

“表妹知道我的习惯,却还为何小姐搭桥,看来在你的眼中,是何小姐比我更重要。二来——”

燕郢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是想让表妹知道一件事情。”

云枝轻声道:“我已经知道了,何小姐所有的好心都是假的。”

燕郢把她的身子拉近,让她柔软的鬓发抵在自己胸口。

“呵,不是此事。”

“我想让表妹知道的是,那段记忆被表妹视为黑暗。而在那片黑暗之中,唯有我和表妹相互依赖。至于第三个人,从来都是表妹的幻想,没有存在过。”

云枝盯着他的眼睛,良久轻轻点头。

“我知道。”

看时辰不早了,云枝柔声催促快些回府去。

燕郢却一把搂住她纤细腰肢。

“不能走。”

云枝不解:“难道说,表哥还有其他事想让我听一听,看一看?”

燕郢目光沉沉:“没有。但,刚才只是开胃小菜,表妹真正的惩罚还未开始,怎么可以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