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臂交叠,置于胸前,将胸口处遮挡的严严实实。

云枝推说要梳洗换衣,催促燕郢离开。

待他走后,云枝立刻从衣柜中翻出两条丝帕。她用丝线把丝帕缝在一起,挡在墙壁小洞上。

云枝将身子伏上,透过丝帕看去,见一片模糊,再看不到半点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更换衣裙时,云枝也做的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知道燕郢耳聪目明,稍微有点声响,就能猜测出她在做什么。

做罢一切,云枝才轻推屋门。

她本是尝试,毕竟燕郢昨天才说过,要把她锁在房间里,以作为惩罚,门应该是关上的。

可云枝轻轻一推,竟推开了。

她猜想,燕郢刚才走的匆忙,应是忘记锁门了。她要趁着燕郢没有想起回来锁门的空隙,在院子中好好走走,以便喘口气。

清风观景色甚好,有青葱树木,艳丽繁花点缀其中。

云枝俯身摘花,腹部突然一动。

她想起小竹所说,孩子会一天天长大,有了小手小脚。听闻活泼好动的孩子会拿脚轻轻踢母亲的肚子。尽管云枝怀孕还不足三月,孩子的手脚还未长出来,可刚才腹部一动,她竟觉得,是孩子在踢她。

心生升起一丝喜悦,很快又变成了深切的担忧。

云枝记得,母亲告诉过她,怀她时格外轻松,不乱动,不闹腾,生产时也尤其顺利。因着这个缘故,陆母对刚出生的云枝很是关切。可随着姐妹们越来越多,云枝很快被陆母遗忘在一旁。

云枝轻抚小腹,觉得腹中孩子应该是不像她的,一点都不温顺乖巧。那他就是更像燕郢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让云枝轻拢黛眉。

她想起燕郢的个性,已经让她头疼不已,倘若再添了一个小的,她以后要如何是好。

而且,云枝谨记当初燕郢为了把她带出晏府,曾经对晏老爷和晏夫人说过的话。他说,假如晏夫人不放心,可以等孩子出生后再滴血验亲。依照晏夫人的性子,孩子一旦落地,她势必会当着众人的面验证血脉。

而孩子当然不是晏七郎的,到时鲜血不相融,云枝就会背上红杏出墙的恶名。

对以后日子的猜测让云枝忧愁不已。她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没了这个孩子,就不必担心孩子会长成燕郢那个样子,也可以落一个清白名声。

想法一出,云枝当即吓了一跳。

适逢燕郢去而复返,在身后唤她:“表妹。”

云枝备受惊吓,手中刚摘的花落地。

她欲俯身去捡。

燕郢扶住她的腰肢,不让她弯下身子。

他低头,将花捡了起来,却没有还到云枝手中,而是将花一抛,扔到泥土之中。

云枝蹙紧黛眉:“表哥为何——”

燕郢另挑了一朵开的最大最娇艳的花,递至她的手中。

“那花儿沾了泥土,脏了,就不要了。”

云枝正是心思敏感时,听见“脏”“不要了”等词,顿时身子一颤。

孩子呱呱坠地,她的名声不也就“脏了”,会被晏家扫地出门,正是“不要了”。

云枝捏着手中的鲜花,愣愣出神。

直到燕郢问了几句“在想什么”,她才回过神来。

云枝自然不会告诉燕郢,刚才她的心中冒出来一个恐怖的想法。她只是道:“我在想,表哥回来,是不是想要把我再关进去。”

燕郢却是摇头。

“我告诉了表妹房间的秘密。我不必去查看,就知道趁着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已经把小洞堵上,想来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小心谨慎,尽量不发出声音。既是如此,我怎么拿这间房间来惩罚你。”

云枝闻言,认为燕郢必定不会就此轻轻揭过,肯定已经想出了其他法子惩罚。

果然,燕郢道:“我不会再通过小洞窥视表妹。我吩咐人另外准备了一张床榻,供表妹安寝。至于表妹的行走,不必再停留在一间屋子里,这样对孩子也不好。你可以在院子里任意行走,只是睡觉时,一定要躺在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床榻上面。”

听他三番五次提起床榻,云枝想其中会有古怪。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燕郢会在一张床上做出什么手脚呢。

众人把新床榻搬过来,她看了,才恍然大悟。

那并不是寻常的木料所做的床榻,而是一张玉床,青白交织,形同翡翠。

燕郢道:“这张床能滋补养身,对表妹有益。”

云枝才不信他。

众人把玉床放下,她坐了上去,才明白燕郢的用意。

玉虽生温,但比起寻常的床榻还是冷一些的。而且,燕郢吩咐仆人搬走床榻时,连被褥也一并搬走了,这叫她晚上如何入睡。除此之外,玉床坚硬,没有丁点柔软可言,云枝又生的纤细,躺上去恐怕骨头都会痛。

至于燕郢口中所说,躺在这张玉床上睡觉可以养身子,云枝并不怀疑。

燕郢即使惩罚她,也会有分寸,不会伤了她和腹中孩子。

他是要她吃苦头,开口哀求他。

但云枝不想回到从前,她对燕郢千依百顺的相处方式。

她柔声道:“多谢表哥体恤。”

燕郢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他笃定,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这天晚上,云枝打开衣柜,将所有的衣裳都铺在玉床上。她在房中寻找,把一切能够保暖的布料都收集出来,充当被褥。

可尽管云枝做了充足的准备,当她躺在玉床上时,还是觉得处处坚硬,有冷意袭来。

云枝轻轻哼唱哄睡的童谣,让自己入睡。

一墙之隔,燕郢躺在床榻上。

小洞被挡,他看不到云枝房中的景象,可他听得见云枝的声音。

燕郢闭上双眼。

这首童谣,他记忆深刻。

他和云枝被人欺负,身上受伤,晚膳又被故意拿走。身上的痛、腹中的饥饿让他二人无法入睡,云枝就唱起了这首童谣。

她轻柔的声音在燕郢耳旁回响。

“睡着了,就会忘记一切的。”

歌谣声音停下,燕郢便知道云枝已经入睡。

他走至云枝的房门前,动作轻缓地把门打开,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他靠近云枝,见她缩成虾子状。

到了这般地步,她竟然还不愿意对他说一句软话。

燕郢心里滋味莫名。

他一直以为,云枝胆小怯懦,行事瞻前顾后,却没有想到过她也有这般固执的时候,不过是对着他。

燕郢解开身上衣裳,只留下一件里衣。他把衣袍披在云枝身上,侧身躺下。

男子身上的温度要比女子高。

云枝本能地朝着他靠近。

她越靠越近,最后几乎整个人都缩在燕郢怀里。

燕郢抬起手臂,将她揽住。

温热的触感让云枝感受到了舒服,她手脚并用,像是黏在了燕郢身上。

她纤细的手臂,缠绕在燕郢脖颈上,所用的力气有点大,让燕郢吐息有些急促。可他却没有感到难受,反而很是享受。

睡梦中,云枝睁开了眼睛,但只露出了一条缝隙。

她看到了燕郢,低声喃喃:“是表哥吗?”

燕郢应是:“对,你若想让我走,我立刻就离开——”

云枝把手臂收紧,拦住了他的脚步。

“不要走。”

“你是表哥也不要走,我需要你。”

燕郢唇角微扬。

为了让云枝能够舒服入睡,他平躺在床上,口中指挥着云枝趴在他的身上。

云枝初时不愿,嫌太麻烦,但听到燕郢说“这样的姿势,你睡觉会更舒服”,她便听话地按照燕郢的话做。

云枝有了温暖,又得了燕郢的身子做软垫,还可以享受玉床散发的温度来滋养身子,很快就睡熟了。

而燕郢,则是饱受玉床的寒冷、坚硬折磨。并且,他的身上还压着一个,虽然不重但手脚会乱动,有时候会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云枝。

可纵然如此,燕郢也没有放开云枝的想法。

这一夜,比起他许多次孤枕睡去的夜晚都要舒适安逸。

日出的暖橘色光线打在云枝身上,她睁开眼睛,和燕郢漆黑的双眸对视。

云枝迷迷糊糊地觉得不对劲。

等到看见,她没有睡在玉床上,而是在燕郢的身上睡着,她立刻清醒。

她的双脚刚一碰到玉床,就明显地感觉到,和她昨夜碰到的温暖柔软截然不同。

她顿时明白,自己趴在燕郢身上睡了一整夜。

她脸颊羞红。

燕郢起身,故意问道:“表妹今夜还需要我陪伴吗。还是说,表妹已经习惯了玉床的冷和硬,想要一个人睡。”

他分明是明知故问。那样一张玉床,若是有被褥还好,光秃秃的什么都不放,怎么能睡。

可这句话,云枝却不能问出口。因为昨夜,燕郢不仅毫无遮挡地在玉床上睡了,身上还压着一个她。若是她开口,定然会惹得他反驳。

云枝小声嘟囔:“若是表哥愿意把被褥还给我,我一个人也能睡。”

燕郢却断然拒绝:“玉床的功效,非得以身子亲密接触才能看得到。倘若用被褥阻挡,就没有那么大的效果了。”

闻言,云枝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难怪昨夜,燕郢明明可以拿被褥给自己铺上的,可他却没有做,原来是为了把玉床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在燕郢的询问下,云枝只好说了实话。

“这张玉床,我一个人睡是不行的。表哥若是愿意,可以同睡。可我要事先说好,我只拿你当做被褥的替代,绝没有其他心思,望你明白。”

燕郢刚变得轻快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他沉声道:“我亦如此,表妹不必多虑。”

既然说明白了,云枝这才彻底放心。

玉床宽阔,足够容纳数人。云枝躺在最里面,离外侧的燕郢远远的。

看到她这副躲避模样,燕郢并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无论现在云枝离开他多远,一旦睡着以后,肯定会贴在他的身上。

果真如他所料,云枝沉沉睡去,下意识地就朝着温暖处而去。

燕郢偏要趁着她意识模糊时问话:“表妹不是要和我保持距离吗?”

他试图松开云枝的手。

云枝的声音中当即染上了哭腔:“不要,表哥,我要挨着你,不想分开。”

燕郢本就是吓唬她,听罢就松开了手,云枝得以安然入睡。

鼻尖充斥着云枝发丝的清香,燕郢略一叹息:“只有此时,表妹才会说上几句真心话,平日里,你都避我如蛇蝎。在表妹心中,一张婚约真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可以忘记所有相伴的情意。”

云枝并不回答他。

燕郢稍一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