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燕郢立刻拒绝:“不行。”

云枝也面露诧异:“大哥哥,这法子委实是……太荒唐了。”

燕大郎听到两人的反对,面上一点不满的表情都无,反而是随着他们的话微微点头:“好,那全当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施施然坐下,全然不顾刚才一番话在云枝和燕郢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燕大郎安静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留下云枝和燕郢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燕郢当然不想让云枝落胎,他对生儿育女其实没有执念,只是想到这是他和云枝的孩子,心中就多了几分不舍。

一个上午过去,谈话毫无进展。

见云枝面露疲惫,燕郢只得先行离开,燕大郎也随着他起身。

出了桃夭院的院门,燕大郎转了弯儿,和燕郢分道扬镳。

看着他干脆利落离开的身影,燕郢眉头一拧。

他抬脚,追了过去。

“大哥。”

燕大郎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他并未张口,只是以眼神示意,询问燕郢拦住他做什么。

燕郢问出心中疑惑:“大哥为何提出那样一个主意,又为何被我拒了,你就再不提及?”

燕大郎感到奇怪:“我们刚才不是在想办法?你想留下孩子,表妹又不是真的厌恶孩子到了极点,非得把它落了才安心,恰恰与之相反,她不舍得孩子。我才想出这样一个主意。它仅仅是一个主意而已,你们都不愿意,否了就是。被否定的主意,我为何要再三提起。”

他的理由充分,让燕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燕郢眼神狐疑:“大哥是真心要解决问题,还是另有图谋?”

他疑心燕大郎和晏五郎一样,对云枝不怀好意。

燕大郎眉头皱的越发深了:“没有图谋。”

他恢复了言简意赅的说话语气,不欲再和燕郢解释,抬脚就要离开。

燕郢伸手拦住:“假如,我坚决不答应你的提议,结果会是如何?”

燕大郎叹气:“七弟今日有很多问题。”

他说了太多的话,神情有些疲惫。但想起此事牵扯云枝,燕大郎还是开口道:“七弟聪慧,结果如何,你自有判断,何必由我来说。”

云枝担忧的事情得不到解决,她势必会落掉腹中孩子。一旦孩子没了,她和燕郢之间岌岌可危的一点牵扯,就彻底断掉了。

到时候,她和燕郢就真的成了形同陌路。

燕郢清楚一切,但他不愿意深想,他想要从旁人口中听到猜测。可燕大郎不愿意戳破,非得让他自己想通。

燕郢将手心掐的泛青,才勉强让心绪变得平静。

他看向周围:“雨后初晴,路上风景甚好。大哥,一起走走吧。”

燕大郎不置可否。

远远地,二人就看见一个身影匆匆而过,身后紧跟着一人,扬声唤着:“晏五少爷,你慢点!”

燕郢走上前去,拦住晏五郎的去路。

看到是燕郢,晏五郎神情冷峻。

两人在平日里打交道,不管心里不满成何等模样,但面上总是和谐的。但此刻,晏五郎连一点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了。

他道:“燕郢,莫要拦路,我要去找弟妹。”

他一开口,燕郢更加不愿意挪动脚步。

“我刚从表妹那里过来,她一切安好,而且正要准备休息。你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了。”

晏五郎冷笑:“安好?你风尘仆仆赶回来,叫了一大群人前去询问,又去了弟妹的桃夭院,扰了她的清净,却说她一切安好?燕郢,我以为,若你真的对弟妹有一点点的关心,就该让我带着她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养胎,那才是真的让她清净。”

燕郢面露讽刺:“晏五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凭借救我父亲的恩情,住进了燕家,根本不是想学习经商之道,而是为了接近表妹。”

晏五郎不再否认:“是。就算你今日不同意,终有一日,我会带弟妹离开这里的。”

燕郢嗤笑:“白日做梦。”

晏五郎拂袖:“那就看看,你和我心中所想,到底谁的才能成真,谁才是白日做梦。”

说罢,他转身离开。

燕管家看看晏五郎,又看看燕郢,为难道:“七少爷,你看我还追不追?”

燕郢道:“不必追了。”

燕大郎点头:“是不必了。”

燕郢拧眉看他。

燕大郎道:“依照此形势,七弟你是阻拦不了的。到时候,你是不是白日做梦,尚且说不准。不过,晏五郎一定能够如愿。”

燕郢眉头深锁。

他抛去一切杂念,思索燕大郎说过的话。

他拒了燕大郎的提议,那云枝为了落胎,为了离开他的身边,很有可能会接受晏五郎的靠近。

在晏五郎的软磨硬泡下,云枝很有可能会一时心软,跟着他远走高飞。

燕郢把掌心掐的伤痕累累,却还是无法令心恢复平静。

他猛然站起身,见夜色沉沉,问道是何时辰。

得知还没有到安寝的时辰,燕郢往桃夭院走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屋内,灯火如豆,轻轻摇曳,云枝纤弱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也轻轻晃动。

今日小竹得知云枝偷拿红花,试图落胎,大为震惊。如今房中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她奉上一盏热茶,轻声劝慰:“我见过女子落胎,很痛的。表小姐怕痛,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

云枝轻抬手臂,以手撑着香腮,并未开口回她。

小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大胆说上一句。表小姐看来,并不是很讨厌这个孩子。我看过你满心欢喜地做小衣裳,准备孩子出生时的襁褓。”

云枝柔声轻叹,那一声叹息听得燕郢心头一颤。

“可若是他长成表哥那种模样,我……小竹,我怕,很害怕。我没有信心能够教养他成为另外一种人。”

小竹不解:“七少爷生得模样俊美,表小姐又是个美人,孩子像你们两个,难道不好吗?”

云枝摇头。

“我知道表哥心狠,有许多性情令人难以理解。只是,他若是仅仅有这些小毛病,我都可以接受的。”

正如同当日,她察觉床下有异样,心中畏惧。可当她知道床榻底下藏着的人是燕郢,为的是见她一面,她立刻就不害怕了,反而生出了一点甜蜜。

她以为,燕郢固然非寻常人,可她自己呢,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让她无法接受的,只有燕郢的薄情和不负责任。

云枝惧怕燕郢报复的手段,却不会因此远离他。她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楚,她无法切身体会燕郢过去十几年受过的罪,自然无法代替他轻易地原谅那些人。燕郢选择何等手段去折磨欺负过他的人,云枝都不会质疑。

但她终其一生,想要的都是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护。

燕郢给不了她,所以她放弃了他。

小竹听得似懂非懂,缓缓开口道:“假如七少爷改变心意,愿意迎你进门,事情不就解决了?他愿意给你一个名分,就不再是不负责任的人。”

云枝摇头:“不会的。”

小竹以为她是说此事难办,毕竟现在云枝是丧夫不久的寡妇,在众人眼中,她肚子里还怀着亡夫的孩子。如果燕郢娶她,势必会遭人议论。

小竹道:“表小姐不必担心。只要七少爷想,他一定能够办成的,外面的人也不会敢议论他的事情。”

云枝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话,便轻柔一笑:“我不是担心这个。我自然相信凭借表哥今时今日的能力,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做成。我只是以为,表哥不会娶我。”

当时没娶,现在自然也不会娶。

小竹很是不赞同:“今时不同往日。七少爷当时年少气盛,当然是随性而为。可现在,他即将要为人父,想法肯定和过去不一样了。”

窗外的燕郢闻言,心中一动。

确实如同小竹所说,经历种种,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变化。他过去以为,自己和云枝的情意深厚,不需要通过婚约来捆绑、束缚。可为了一纸婚约,他马上要丢了孩子,失去表妹。

如果让燕郢面对那样悲惨凄凉的结局,他宁愿打破自己的原则,给云枝一纸婚约。

燕郢越想,心跳的越发厉害。

他觉得除了燕大郎的提议,他想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让旁人帮他照顾表妹,教养孩子,倒不如他自己来做。

如此,就能消除云枝的忧虑。

而且,有婚约做绑,他就能成为云枝的夫君,云枝以后再不会时时刻刻想着离开他了。

想到这儿,燕郢忽然不抗拒婚约,想要推开门,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云枝。

屋里,云枝先是叹息,而后缓缓开口:“即使表哥愿意娶,我也不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小竹不解:“为什么?”

“正如同你说的,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当初的我,听到表哥愿意娶我,自然欢天喜地,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能够和两情相悦之人相守一生。可现在,我已对他失了信心。即使他愿意娶我,在我看来,也是无奈为之,是为了保住孩子而想出的权宜之策。是,我是想要嫁给表哥,但我不要让他不情不愿地娶我。”

燕郢僵住脚步。

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蜡烛燃尽,只剩下一堆红色烛泪堆积在烛台上。

燕郢的掌心一片血痕,淤青和紫色交错着,看起来格外骇人。

他望着窗外,眼睛虽然在看着外面的一片竹林,实际根本没注意到天变得漆黑一片,到月光洒在竹叶上,再到太阳升起,日光打在竹林中。

燕郢彻夜未眠,眼中泛起红色。

他终于想明白了。

云枝说的一点没有错,他是一个糟糕透顶了的人。

这世间只有云枝是真心对他,他本应该珍惜,水到渠成地娶了她,享受二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但他却将对方一点点地推远了,让云枝成了旁人的妻子,和他渐渐变得生分。

他们二人,最初是在儿时相见,彼此境遇相同,才会互相依偎取暖,却让他搞成一团糟。

燕郢闭了闭干涩发痛的眼睛。

他照旧和之前一样,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不在意在别人眼里,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但知道在云枝眼里,他糟糕透顶,这就足以让他神伤。

燕郢起身,因为坐的太久,双腿都有些麻木,险些站不稳。

他去找了燕大郎。

见到他,燕大郎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开口:“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燕郢开口,声音微哑:“大哥,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

燕大郎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