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程知节发觉自己的嘴巴麻麻的。
云枝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在他刚换好衣裳,还未来得及照镜子的时候,她就咚咚咚地敲门。
程知节将门打开。
云枝一看见他,就嚷道:“表哥,你的嘴巴红红的。”
程知节忙找镜子来照,果真艳红一片。他的皮肤又白,越发显得嘴唇上的颜色突兀了。
程知节忙拉住云枝,蹲下身子叮嘱道:“我昨天去厨房吃东西的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
他正要为自己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听见云枝道:“我知道了,表哥害怕丢人。”
程知节道:“你——算了,也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云枝认真地点头,用手捂住嘴巴,声音含糊:“表哥放心,我不说出去。”
程知节这才放下心。
用早饭时,程知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饭菜,见没有猪大肠才安心。
桌上只有白粥,和几张刚出锅的葱油饼。
马氏看见程知节嘴上的颜色,问了一句,程知节只道是上火了,没有大碍。
马氏便不再多问。
她道:“今天煮了两个荷包蛋,你和云枝一人一个。云枝的要加红糖,对不对?”
云枝大声地应是。
马氏问道:“知节呢,加不加红糖?”
程知节摇头:“我吃白水煮的就好了。”
马氏到了厨房。
厨房里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一眼就看出来了,装腌菜的瓦罐被人动过。
马氏把瓦罐打开,见里面的腌菜少了一小半,又想起程知节发红的嘴唇,顿时知道了发生了何事。
她轻轻摇头,觉得好笑。
程知节看着小大人似的,实际还是一个十岁的小郎君,既嫌弃猪大肠粗鄙,可肚子饿了连更简单的腌菜都吃得下去。
马氏不准备戳破,她看得分明,程知节好面子,偷吃的事情被说破了,他一定觉得颜面扫地,说不准就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马氏端着两碗荷包蛋回来。
加了红糖的是云枝的,另一碗是程知节的。
云枝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好吃。”
程知节也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
他怀疑地看向云枝,猜测她是不是吃了任何东西,都会感慨好吃。
恰好云枝也朝着他这边看过来。
云枝看见程知节的荷包蛋,轻轻摇头:“表哥的荷包蛋,一看就不好吃,没味道的。”
程知节反问:“难道你的荷包蛋就有味道?”
云枝用勺子舀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当然。”
见状,马氏正要劝云枝不要胡闹,程知节这般讲究的人,怎么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更不会用云枝用过的勺子。
可她话还没有说出口,程知节就张开嘴,把云枝递过来的荷包蛋吃了下去。
他咀嚼了两下,颇为不情愿地承认道:“滋味确实不错。”
云枝顿时眉开眼笑,对着马氏说道:“娘,表哥的那一碗,也要加红糖。”
程知节忙道:“哎,不用了。”
云枝奇怪:“表哥刚才不是说,我的这个更好吃吗,为什么不要加。”
程知节答不上来。
他发现了,云枝总能让他哑口无言,说不上话来。
他不让马氏加红糖,是因为刚才他分明说了,自己要吃白水煮的,这会儿又出尔反尔,想吃加红糖的,这样反复无常总是不太好的。
马氏看出了程知节的别扭,没理会他的纠结,径直把红糖拿来,放在他的面前。
“知节,想吃多少自己添。”
程知节没动。
云枝就帮他代劳。
她添了一勺,两勺。
要添第三勺的时候,程知节出声阻止:“好了,足够了。”
马氏默默记在心里,原来程知节吃荷包蛋,需要加两勺红糖。
程知节重新尝了味道,果然比刚才好多了。
甜蜜的味道充斥着整张嘴巴,他努力克制,才没有像身旁那个笨表妹一样,露出眯起眼睛的表情。
马氏已经同村里的私塾先生说好了,就让他在那里念书。
云枝听罢以后,说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
马氏闻言,心里有些吃味,问道:“云枝这么喜欢表哥吗?”
云枝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云枝点头。
程知节的脸庞突然变得很热。
马氏故意问道:“那云枝,你是更喜欢表哥,还是更喜欢娘亲?”
云枝咬着手指,纠结了一会儿才道:“都喜欢。”
马氏故意板着一张脸:“假如,娘和你的表哥都掉进水里了,你救谁呢?”
云枝立刻皱巴着一张脸,扑进马氏的怀里:“我要娘亲活着。”
马氏见她又要哭,忙柔声安慰,称自己刚才只是说着玩的。
程知节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虽然,他以为自己和马氏一起掉进水里,不必云枝这个笨表妹救,自己就能自救,还可以把马氏一起救出来,可云枝的话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想,假如做选择的人是他。
程老爷加程夫人,还有那个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一起掉进水里,他还是会救下云枝的。
相比之下,他对云枝,可比云枝对他好多了。
马氏开玩笑归开玩笑,她很早之前就打算把云枝送进私塾里。她清楚女儿反应迟钝,和平常的小娘子不一样。如果云枝会读书识字,说不定就会聪明一些。
只是,她担心云枝的安危。万一云枝进了私塾,被旁的孩子欺负了,她不在身旁,云枝力气又小,打不过对方怎么办。
所以,虽然马氏有这个打算,却一直没有真的把云枝送进私塾。她做大户人家小姐时,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平日里就亲自教导云枝认字。
马氏本以为,云枝这一辈子可能都在她的身边,听她教导。没想到,程知节会来到家里,云枝竟会主动提出去私塾。
马氏当然欢喜。
她询问程知节的意见。
“云枝跟着你,可会给你添麻烦?”
程知节道:“不会,小姨放心。”
马氏欢天喜地给两个人准备去私塾用的书袋和笔墨纸砚。
在云枝的要求下,马氏给她的书袋上绣了一朵花。
云枝软声道:“表哥的书袋也要绣。”
程知节慌忙道:“我一个男子,可不要绣花,多丢面子。”
云枝道:“给表哥绣竹子吧。”
马氏赞同:“竹子青绿,又彰显气节,确实适合知节。”
程知节应了一声,表示答应。
他心中微动,看向云枝的眼眸中有几分触动。
当初娘给他取名“知节”二字,就是希望他像竹子一样,有骨气,做一个君子。
这个名字的寓意,恐怕连程老爷都忘记了,可程知节没有想到,云枝竟然能够一语道破。
他很是动容,走到云枝身旁,问道:“你为什么想给我的书袋绣竹子?”
“因为表哥和竹子很像。”
程知节心中一暖,继续追问哪里像。
“表哥和竹子一样,瘦瘦高高,还有你的手,有好多骨头。”
程知节上扬的嘴角微僵:“就这些,没了吗?”
云枝微微点头:“没了。”
程知节一拍额头。
他果然,不该对云枝抱有太多期待。
程知节拉着云枝的手,进了私塾。
两人并不在同一间屋子。
程知节嘱咐云枝:“放学之后,你坐在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云枝轻声应好。
程知节虽然性子胡闹,爱捉弄人,但脑袋是聪明的。他爹娘都是聪明人,自然生不出来一个笨孩子。
程知节刚进私塾,就博得了夫子的连声称赞。
他能感受到,身旁投来各种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
程知节把头昂的更高了。
他想,我就是这么厉害,佩服吧。
不过在京城的时候,他都是夫子口中的“坏孩子”,这会儿突然做了好孩子,有些不适应。但程知节以为,做好孩子的感觉挺不错的。
他乐意多扮演几天乖孩子。
下学之后,程知节去接云枝。
一群人正把云枝围住,学她说话时慢吞吞的语气。
“林云枝,你是不是脑袋不灵光,说话这……么……慢。”
“我爹说过,这种人就是傻子,越长大越傻。”
他一句“傻”字刚落下,脑袋上就落下重击,身子倒地。
云枝本准备要哭,一见到欺负她的人顷刻之间都倒了,顿时目瞪口呆。
程知节随手从草丛中捏了一条草蛇,扔到他们身上,把他们吓得乱叫。
他嗤笑:“一群蠢货。我表妹可比你们聪明多了,再说她坏话,下次我就把草蛇塞你们嘴巴里。”
他握住云枝的手,冲那些乱蹦乱跳的人说道:“行了,没毒的,别乱嚎了。”
有胆大的脱下衣裳,把草蛇抓住,瞪着他道:“你等着,我告诉我爹去。”
程知节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要怎么威胁我呢。你要是说,找人和我打一场,我还能敬你几分。没想到,你遇到事只会找爹娘,像一个没断奶的娃娃,真让我瞧不起。快去吧,回去晚了说不定家里不给你留饭了。”
人群里传来憋笑的声音。
那人面红耳赤,忙不迭带着草蛇跑了。
云枝跟着程知节离开私塾。
“表哥。”
云枝突然喊他。
程知节停下脚步,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但云枝迟迟没有说话。
程知节蹲下身子,问她想要说什么。
云枝目光认真:“表哥是英雄。你是像武松一样的英雄。”
程知节扑哧一笑:“我怎么和武松扯上关系了。我和他,好像没什么相同之处吧。表妹,你到底知道武松是谁吗?”
云枝回道:“我当然知道。娘给我讲过的,武松会打老虎,很厉害,表哥能赶人也很厉害。所以,你们好像,表哥就是武松。”
程知节被她的逻辑折腾的头晕,也不再争辩:“好吧,我就当武松好了。”
云枝身子前倾,往他的脸上落下一吻。
程知节震惊地瞪大眼睛,捂住脸颊:“林云枝,你干嘛!”
云枝怯声道:“我想谢谢表哥。”
“感谢有很多种方式。你是女孩子,不能随便亲别人的,懂不懂?”
云枝弱弱反驳:“表哥不是别人。而且,我也经常亲娘亲,她就很高兴,不像你,还凶我。”
程知节心里生出无力感。
“除了你娘亲,我小姨,你谁都不能亲,知道吗?”
“爹呢?”
“他也不行。”
“隔壁大黄呢?”
“那是什么东西?”
“大黄是一只狗。”
“狗就更不行了。”
云枝没想到,她能够亲的人竟然这么少,只有娘亲一个。
看着程知节一脸严肃的模样,她郑重地点头:“好吧,那我以后只亲娘亲,连爹和大黄都不亲了。对了,表哥也不能亲。”
程知节见她终于听懂了,颇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