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刚进府上,就对上程夫人笑容满面的脸。

她分外热情,和之前的冷冰冰模样完全不同。

见状,程知节面露狐疑,但很快他就想通了,程夫人定然是惦记着他和程老爷之间的约定,担心程老爷接人迟了,他会乘机索要店铺宅院。

程知节暗自冷笑,心道,他当初让程老爷签字画押,就是为了今日,可不会因为程夫人说话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他就放弃该得的。

不过,程知节以为,此刻并不是要求程老爷兑现承诺的最好机会。他年纪还未长成,即使有宅院店铺在手,程夫人也会想办法从中作梗。程知节虽不怕她,但也嫌太麻烦。

他索性把该拿到的东西暂时放在程老爷手中,等到时机成熟,再全部收回。

程知节并不担心程老爷违约,因为若是他当真不信守承诺,自己就往衙门门口一站,将内宅事情道出,想必程老爷就会把宅子店铺双手奉上。

程知节佯装被程夫人的温声细语所迷惑,忘记了承诺一事。

程夫人心中欢喜,暗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早知道程知节吃这一套,她当初就不该硬碰硬,而是应当软着来。

程夫人吩咐婢子把程慧抱来,让程知节看上一眼,最好他和程老爷一样,从此就怜惜妹妹,将她当作珍宝宠爱。

程知节看着襁褓中的程慧,微微颔首:“妹妹可爱。”

在宁镇待了一段时间,经过马氏和云枝的影响,他的性子有所收敛,学会了说一些场面话讨人欢心。

就比如现在,他不觉得程慧可爱。所有的小孩子在程知节眼中,都代表着麻烦二字。可他知道,自己这般说话,程老爷和程夫人都会高兴,便顺嘴说了出来。

程老爷连连点头,附和道:“慧儿乖巧。当初我去宁镇,见到云枝,就想着若是能得女如此便好了。没想到,苍天见怜,竟真给了我一个似云枝一般娇憨的女儿。”

闻言,程知节眉头微皱。

程夫人见自己的女儿得夫君和继子喜爱,当即喜上眉梢。

她是清楚程知节的性子的,他夸赞程慧可爱,是当真觉得如此,

程夫人不满意程老爷的话,轻声反驳:“老爷以后,莫要拿慧儿和那个林云枝做比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林云枝蠢笨至极,我的慧儿怎能和她一样呢。”

程知节声音微冷:“是啊,爹,以后不要拿表妹和慧儿做比较了。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再看看妹妹,应当是肖像继母了,长得平平无奇。你这样比较,旁人会说你尚且未老,就老眼昏花了。”

听到程知节赞同自己的话,程夫人一开始还面带笑容。可随即,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待听见程知节说程慧生得普通,不如云枝美丽,而且这模样是因为像了她才这样的,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程知节心道,他本想依照表妹所说,说话时给人留点脸面,可有些人是不应当给面子的。

程知节又道:“还有——表妹一点也不愚蠢,她只是不如某些人市侩精明罢了。继母以后说话留神一些,毕竟你也是做人娘亲的人了。倘若妹妹学了你,以后说话也这般难听,招人嫌弃。她岂不是成了相貌普通,又不讨人喜欢之人。如此要什么没什么的女子,还能寻到夫家吗?”

程知节一开口,程夫人就知道,他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说话还是能把人气的胸口痛,而且从不顾忌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张嘴不留情面。

程夫人气的脸颊涨红。

她抱了程慧,转身进了房中。

程老爷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轻声叹息:“知节,你不该……”

程知节反问道:“难道爹以为,我要说假话,讲甜话才对吗?”

程老爷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是程慧的父亲,所以看她才觉得百般可爱。抛去一切不论,程慧在众多孩童之中,只能称得上一句普通。

可,她不是还未长开吗,此刻论美丑,是否为时尚早。

程老爷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道:“你同她生气,可是因为她说了贬损你表妹的话?”

程知节大方承认:“表妹如何,我心中有数,轮不到她来评价。”

程老爷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你同你的表妹,还真是关系好啊。”

程知节对云枝的维护,都已经超过了对他这个父亲的。

程知节按照和云枝的约定,时常往宁镇去信。

他以为,写信不如见面,也想抽出时间去亲自见云枝一面,免得她把自己忘记。

可事有凑巧,每次他想要出发,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缠身。

不是程夫人又使坏,就是有大儒收学生,他忙着去拜师。

程知节虽然是个混不吝的,但知道想要掌控程家,可不能单单凭借小聪明。他非得拜上一位厉害师父,把他会的全都学过来,才能游刃有余地对付程夫人还有其他人。

程知节写的信多。

宁镇那边,应当是林屠户和马氏太过忙碌,两三个月才寄来一封信,还多是两位长辈对他的嘱托,甚少见到云枝想对他说的话。

程知节每次收到宁镇的来信,先是一喜,等到迫不及待读完,就颇为失望。

他在回信中暗戳戳地提及云枝,暗示她多给自己写一些话。

可下次来信,仍旧是老样子。

更让程知节感到心烦的是,刘生在其中横插一脚,也给他写起了信。

程知节不耐烦仔细看,只让人把信放在一旁。

可一句话不回应刘生,又显得太过冷淡。

程知节就让张英代笔。

张英本想看过那些信件再提笔回信,也能言之有物,却被程知节拦下。

他道:“不必麻烦。你就写上,信件已读,无事莫要来信,有事自己解决。有天大的事情再来找我。”

张英照办。

刘生收到回信,信件未拆开,脚步匆匆地去寻云枝。

“云枝,知节哥给我们回信了。”

云枝谨记程知节的话,要常给他写信。

只是,每次马氏写信时,总是语气调侃,让她多说几句。云枝心中觉得羞怯,觉得让娘代笔,一定会被爹娘取笑。

可是不回信,又辜负了当初表哥的嘱托。

云枝想起了刘生。

刘生正因为敬重的知节哥离开了,而闷闷不乐,一听说云枝拜托他写信,立刻满口应下。

“正好,你有话要告诉知节哥,我也有事情同他讲,我们的信就写在一张纸上好了。”

“……云枝,你要写的话也太多了。这样吧,我的话写在前面。不然的话,我担心知节哥看完你的,就不耐烦看我的了。把我的话写在前面,知节大哥一口气读完以后,就能慢慢读你的。”

云枝颔首同意。

在她看来,将她的信写在前面后面都无妨的。

可云枝没有想到,程知节接到刘生来信,只读了第一张纸,见刘生尽是在说一些无聊小事,就不耐烦读下面的了。

刘生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件,一字一句地大声读了出来。

“……无事莫要继续写信……”

他张了张嘴巴,看向云枝,喃喃道:“知节哥也太无情了,对我说这些话无妨,反正我也习惯了。可那里面……不还有你的信吗——”

云枝眼睫一颤,她轻轻跺脚:“坏蛋表哥。我再不给表哥写信了。”

说罢,她转身便跑。

刘生对着信件,无奈叹气。

“知节哥啊,平日里看你聪明的很,怎么在这一件事上,你却犯了大错。”

他本想写信提醒程知节,说他伤了云枝的心,需得好好哄一哄她。

可笔刚落下,刘生就想起程知节信上说的,要他无事莫要回信。

刘生只得把纸团成一团,连连叹气。

机缘巧合之下,七年之间,程知节竟未寻到一次机会往宁镇去。

云枝与他,也整整有七年未曾见过面了。

一向身子康健的马氏突然病倒。

大夫称她是太过劳累,需要好好补一补。

他开的药中有一味人参,宁镇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只有京城可以买到。

云枝便带了银子,往京城而去。

虽说女儿长大了,但在林屠户心中仍旧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他本想同行,可马氏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离不开他。

云枝柔声安慰,又说刘生会随她同行,这才安抚住了林屠户,允她出门。

刘生和云枝同行至半路,刘父忽然传来口信,说是家里油铺出事,要他回去。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家里事情重要,你先回去吧。”

刘生思虑过后,轻轻点头:“行,你不必着急赶路,等我这边处置完了,就去找你。”

但云枝惦记着马氏,行程怎地慢的下来。

她到了京城,来到药铺,问清楚人参的价格,预备买下十只给马氏带回去。

云枝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伙计叫她神色着急,提醒道:“你许是遇到贼了,荷包被偷了吧。”

云枝顿时眼眶泛红。

伙计虽觉得她可怜,只是人参价高,他有心想帮,可力不从心。

云枝貌美,伙计见美人落泪,若是冷漠旁观委实于心不忍,便给云枝想了个主意。

“这样吧,你先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把银钱带过来。你可会什么手艺,先暂时找点活,养活自己吧。”

云枝便在伙计的帮忙下,在街上摆起了面摊。

她没有马氏手脚麻利,因此只卖一种面,就是清汤面。

因她生得委实美貌,开口说话又慢吞吞的,分外娇憨,因此许多人慕名而来。

京城贵人多。

许多人排队,只为了看云枝一眼,并不在意那碗面。

云枝本是为了暂时维持生计才开的面摊,没想到几天之内就攒够了买第一根人参的钱。

这当然不是靠她卖清汤面得来的。

那些客人排到跟前,要上一碗面,就丢下一锭银子,看着云枝做面。

云枝想,京城真是大地方,几天就可以挣下来这么多银钱。

她回去以后,要告诉爹娘,等到马氏的病好了,他们一家要搬过来京城做生意,肯定能挣的盆满钵满。

程知节渐渐在程家掌了权势,张英也因此提拔为管家。

程夫人这才知道,家中竟然有一个如此忠心于程知节的人。她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可为时已晚。

张英因为手下人不见了而发了脾气。

程知节让他莫生气:“小事而已,何必动那么大的火气。”

张英叹气:“少爷,你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这小子可不是第一次偷跑出去。上次,他撺掇一群人去吃面,被我抓住。其他人都老实本分了,不敢擅离职守,可他呢,仍旧大着胆子去。”

程知节好奇:“什么面竟这么好吃?”

张英苦笑:“哪里是面好吃,是人好看。少爷不知道吧,城里新来了一个开面摊的,小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摊子生意火热的很。”

程知节并不感兴趣。

张英却拉着他同去,说非得他亲口训诫,那人才能长记性。

程知节随着张英来到了面摊,远远地就看到摊子前面大排长龙。

张英拉着程知节往队伍前面走:“少爷,我瞧见他了。这小子,快排到他了。”

那仆人见了程知节和张英,顿时脸色一白,他哀求道:“先让我吃碗面,再跟着你们回去,行吗?”

张英看看程知节,见他没说话,点头同意。

云枝转身问道:“我记得你,你昨天来过,今天还是一样吗,多放青菜,少放葱花?”

仆人脆声应好。

程知节无意一瞥,在看到云枝脸蛋时突然愣神。

虽然七年未见,云枝连一副画像都未给他寄过。

可见到面前女子的第一眼,他心口微动,脱口而出道:“表妹。”

云枝抬头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