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舒公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娇艳如花的脸,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睁的浑圆,心中涌现出不妙的猜想,往云枝身后望去。

除了一众内侍和宫女,她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父皇他……没来。

静舒公主失望透顶,身子一软,就要晕倒。

云枝适时伸出手,搀扶住她。

“公主,陛下惦记着你,特派我前来探望。你是公主之尊,而我只是一个平民女子,实在担当不起你的如此大礼,快快起来吧。”

静舒公主的心中充斥着难过,她绝食到快要死掉的程度,竟换不得父皇前来看一眼。

经过云枝提醒,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阴差阳错地向云枝行了礼。

她胸口微堵,怒视着云枝。

“你很得意吧。”

云枝柔声回道:“对呢。看到公主这般凄惨模样,我确实很痛快。你莫要白费心思了,纵然你今日真的饿死了,不过换得陛下的两滴眼泪。当然,我也会为你落下眼泪。但是,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别妄想可以靠绝食来拿捏我,让陛下惩戒我。简直痴心妄想。”

“你滚开——”

静舒公主看向四周。

她惊讶于云枝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更诧异为何其他人毫无反应。

她饿的太久,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半晌才想通。

——云枝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几乎是贴在她的耳旁说话,旁人只看到云枝面上温柔的神态,以为她在关心静舒公主,哪里能想到从那张娇艳的唇瓣中,会吐露出这般恶劣的言语。

在场众人中,唯有卫叔玠神色稍变。

他久在边关,那里常年吃喝紧缺。

为了找点吃的果腹,他只能勤练骑射功夫,进入山林狩猎。

卫叔玠有一手好射艺,又耳聪目明,能听到细微的响声,而后准确地找到声音的来源,移动自己的弓箭。

最终,一击毙命。

他听到了云枝对静舒公主所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只有轻微的惊讶,却不十分意外。

从刚见面时,卫叔玠就隐约觉得云枝绝不是在皇帝面前表现的那般温柔乖顺。

此刻,他诚然可以站出来,指出云枝刚才说过的话。

他能收到什么可想而知。

——静舒公主的感谢、众人的诧异,以及云枝那张美丽面孔上因真面目被戳破而浮现的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会因为仗义执言彻底地融入兄弟姐妹中。

但卫叔玠丝毫没有犹豫。

他始终闭紧嘴巴。

这并非是因为一见面,他就对云枝一见钟情,不忍看她被众人斥责,只是仅仅因为他听从内心的声音,不愿也不想戳破云枝。

至于原因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云枝像是被静舒公主的反应吓到了,脚步后退,声音发颤:“公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是奉了旨意前来,你不可以这样的。”

静舒公主见她又在表演,忍不住吼出声。因为长久未进粥饭,她的声音嘶哑,像是锯裂木头的声音,还有些破音。

“你又在做戏!”

可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形容憔悴,大喊大叫,一个美艳动人,神色可怜。

见到此等场景,几乎每一个人都站在了云枝那一边。

云枝只顾演戏,没有注意到身后。她往后退去,却突然遇到阻碍,撞上硬邦邦的胸膛。

真疼。

她眼中涌现晶莹泪花,使得她的表演越发生动,众人都以为她是被静舒公主失礼的举动吓哭的。

云枝侧眸看去,见是太子卫伯瑾。

他一副清冷模样,神情冷淡,宛如高山之巅的雪莲,令人觉得靠近就是一种冒犯。

卫伯瑾抬起手,朝着云枝伸过去。

静舒公主见状,忙道:“太子哥哥,帮我打她!”

云枝闻言瑟缩。

静舒公主和卫伯瑾有兄妹之情,眼看着妹妹被欺负,他当然会寻自己的麻烦。

卫伯瑾还未碰到云枝,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握住。

是卫叔玠。

见状,卫仲珩停下了欲要上前的脚步,忙打着圆场:“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表妹是受父皇所托,父皇人虽未至,但心意到了,足以可见他对静舒的看重。静舒,你就收下父皇的心意,吃点饭菜吧。”

卫叔玠凝眉看向卫伯瑾,黑眸中尽是不赞同:“打女人,不行。”

云枝连忙跑到卫叔玠身后,心想,她同三表哥不过见了几次面,他竟然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来帮她,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卫伯瑾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细微波动。

他道:“我何时要打人?”

众人皆是一愣。

卫仲珩道:“刚才兄长抬手,不是想——”

他没把那句“打表妹”的话说下去。

卫伯瑾皱眉:“只是表妹的肩头落了一片叶子,我欲拂开罢了。”

云枝忙摸向肩膀,果真碰到了一只泛黄树叶。

她忙掸掉,对着卫伯瑾道了声谢谢。

可云枝对他仍心有防备。

经过这次交锋,她和静舒公主可谓是彻底闹掰了。

云枝想,掸树叶可能是真的,但卫伯瑾想借此吓唬她,也是真的。

卫叔玠松开了卫伯瑾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卫伯瑾的手腕被勒出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云枝一眼就看到了,可她才不会嚷叫出来,让卫叔玠被众人怪罪损伤了太子贵体呢。

云枝忙吸引众人的注意力:“陛下托我带来几碟点心,咸甜皆有,公主快吃点填填肚子。”

静舒公主咬破了唇瓣,不肯松口。

云枝亲自拿起一块蝴蝶酥,递至她的嘴边,轻声道:“公主若是有骨气,就别吃,今日活生生饿死在这儿才好呢。你做活人时算计不了我,或许做了恶鬼,还能吓唬我呢。”

静舒公主怨恨地看向她。

没想到云枝打的是这般狠毒的心思,竟要让她饿死。

静舒公主不能让她如愿,立刻夺走点心,胡乱地往嘴里塞。

点心一入腹,她便有些收不住了。

“再拿一块来。”

“水,拿水来。”

云枝轻撇嘴唇,暗道,就这点骨气,可真让她瞧不起。

若是静舒公主铁了心挨饿,坚持到底,云枝还能敬她三分。不过现在看来,静舒公主还是色厉内荏之辈,轻轻一戳,就能把她推倒。

卫季琛以为今日父皇没来,静舒公主势必要折腾个人仰马翻。他一个小小的人儿,却是将忧心忡忡都写在了脸上,正担心该怎么办。

没想到云枝轻声劝了两句,静舒公主就用了点心了。

卫季琛睁大眼睛看向云枝,心想,她可真厉害。

他走近了,闻见云枝身上芬芳的气味,猛吸了几口,被云枝抓到。

卫季琛脸蛋通红,连忙躲在了卫叔玠身后。

云枝朝着卫叔玠眨眼睛。

卫叔玠面无表情。

皇帝的旨意送达,静舒公主也不绝食了,云枝顺利完成了任务,转身要走。

途径卫叔玠身旁时,她柔声道:“表哥,你在贵妃寝宫门口等我。”

卫叔玠还未同意,她就翩然离开。

走到门槛时,她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静舒公主道:“对了公主,你绝食这几日,经书未曾抄写,可不要忘记补上了。”

说罢,她抬脚离去,衣裙扬起,分外飘逸。

静舒公主嘴里塞着点心,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次和云枝较劲儿,她半点好处都未落得。

在宴会上丢了脸,被禁足、罚抄写经书,还白白绝食了好几日。

事情已了,众人散去。

卫仲珩走到卫叔玠身旁,问道:“表妹刚才同你说话了?”

卫叔玠不答。

“你别否认,我可全看到了。你悄悄告诉我,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卫叔玠不语。

卫仲珩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来,他很是无奈:“三弟,你怎么像一颗铜豌豆似的,用尽了捶打的法子,还是不开口。”

他无奈离开。

卫季琛拉着卫叔玠的衣袖,低声道:“三哥,我听到了。”

卫叔玠低头看他。

卫季琛朝着他微笑:“云枝姐姐约你相见,是吧。你放心,我会保守秘密,不告诉任何人的。”

卫季琛说着,用手捂住嘴巴,一副绝对会保守秘密的模样。

他又道:“云枝姐姐身上好香啊,我闻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眼看着卫叔玠不停向前走去,快要到宫门了,卫季琛连忙拦住他道:“三哥,你该拐弯了,那里是去秦贵妃寝宫的路。”

卫叔玠淡淡开口:“我要回府。”

卫季琛很是惊讶:“啊?你要放云枝姐姐鸽子吗?”

卫叔玠纠正他道:“我没答应她。”

卫季琛劝了几句,卫叔玠没听。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卫季琛喃喃:“完了,云枝姐姐肯定会生气的。”

云枝回了宫殿,估计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让音儿去看看,三皇子可在殿门外面等候。

音儿看罢回道:“没有人在那里。”

过了一刻钟,云枝又让她去看,音儿的回复照旧是“没有”。

音儿问道:“姑娘在等人吗。不如我每隔一刻钟去看一次,等看到了人,再来禀告。”

云枝道:“不必,应是不会来了。”

她原本想好生感谢卫叔玠一番,但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来赴约。

云枝有些生气,但也只是一点点。

卫叔玠今日帮了她,又没来赴约,如此就算相抵了,她可不亏欠对方什么了。

云枝轻哼一声,暗道:本来想给你分点新奇点心吃。哼,你不来,我一个人吃,吃不完就给宫女们吃,让你吃不到。

云枝想着,就问音儿:“昨天陛下赏赐的那来自异国的点心,叫什么萨其马,全都端过来吧。”

音儿应是。

静舒公主绝食期间,皇后没有露面。

她实在觉得这个女儿离谱,没有遗传她的聪明智慧,脑筋蠢笨至极。

她托人给静舒公主递话,让她不要绝食,静舒公主不听。

皇后就放任她去了。

皇后想,总该吃点苦头,才能长长记性。

再见静舒公主时,她果然长进许多,恭恭敬敬地行礼,也没埋怨绝食几日,皇后一次都没来看过。

皇后暗自点头,宽慰她道:“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不过,你想让云枝受罚,大概是不可能了。只不过能从你父皇那里要来一些宝贝,以做抚慰。”

静舒公主神色厌厌,直到听到“一品当朝”才眼睛发亮。

一品当朝是官员为皇帝所铸,浑身是金,眼睛为宝石,身形又为仙鹤,集富贵和清高姿态于一身,煞是华贵。

静舒公主怀疑皇帝能否割爱。

皇后让她打扮一番,现在就往皇帝面前去,她保准让皇帝赐下一品当朝。

母女二人到了御书房,却得知皇帝去了贵妃那儿。

皇后眉头微紧,掉头往贵妃寝宫而去。

路上看见贵妃在亭中喂鱼,身旁并无皇帝,顿时起了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