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伯瑾说出来意,他本是前来向秦怜儿道喜,今日却是碰的巧,便同时向两位娘娘一起恭贺封妃之喜。

梅妃轻轻颔首,并无表示。

见状,秦怜儿轻声道:“梅妃姐姐,何不留太子同乐?”

梅妃这才开口:“太子若是无事,可留下同我们一起饮酒赏乐。”

云枝以为,卫伯瑾不会留下来的。

她压低声音,刚要同卫叔玠说出自己的猜想:“表哥,太子他不……”

“多谢娘娘,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宫人搬来椅子,正在犹豫要放在何处,见卫伯瑾已经朝着云枝所坐的位子而去。他心领神会,立刻张罗人摆放桌椅,呈上膳食点心。

有他待在身旁,云枝的举止有所收敛,不再肆意地同卫叔玠取笑。

卫伯瑾同二人道:“表妹,三弟。”

云枝柔声应了。

卫伯瑾轻声笑道:“今日刚进得门来,我还有些恍神,以为是兄弟姐妹们小聚。”

卫叔玠听出他这是心有埋怨,问他为何不邀自己前来。

卫叔玠如实回道:“我以为兄长公事繁忙,才没有请你来。”

卫伯瑾微微颔首:“便是再忙,也得偷来一两刻清闲。以后,若再有兄弟间的小聚,三弟莫要遗漏了我。”

卫叔玠开口答应。

他心里却奇怪至极。

卫伯瑾不像是看重兄弟情意之人,怎么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没有被邀请之事,看来他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

云枝忽地捂唇一笑,惹得卫叔玠偏头看向她。

“笑什么?”

“我啊,笑你好不容易做件坏事情,被人抓了个正着,还当面质问。怎么,面对太子,是不是有种对着陛下的感觉?”

卫叔玠仔细回想,却是摇头。

“没有。”

而且,他并不怕皇帝,也不畏惧太子,只不过被卫伯瑾当面戳破,心里有些疑惑罢了。

卫仲珩突然站起身,称他来了兴致,想由四弟弹琴,他来作舞一曲。

卫季琛惊讶地看向他。

云枝立刻眼眸微亮。

寻常看到的都是女子起舞,男子起舞不常见,而皇子亲自跳舞更是罕见。

卫季琛有些担心,想要推辞:“二皇兄,我的琴艺没那么好,万一待会儿弹错了调子,误了你的舞,可就是大罪过了。不如,你还是让寒香殿内的琴师来弹琴吧。”

卫仲珩挑眉:“不必怕。我的舞艺,应该还比不过你的琴艺。再说,不过是大家随便乐一乐,不在乎弹的好坏。”

卫季琛只得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坐在了古琴后。

卫仲珩没有去后殿换衣裳,仍旧穿着身上那件鸦青色长袍。从席位上离开时,他顺手拔下侍卫腰间的佩剑,而后走到正中央。

卫季琛将手搭上古琴,问道:“弹什么曲子?”

“破阵子。”

琴声铿锵作响,隐约有兵戈相向之声。

卫仲珩手中舞剑,眼神凛冽,身姿灵活,带起阵阵剑风。

他忽地将剑尖一转,直冲卫叔玠而去。

云枝吓了一跳,惊呼:“表哥当心!”

卫仲珩唇边带着促狭的笑,只等着剑尖指向卫叔玠面门的时候,再匆匆收回,只对众人说是玩笑罢了。

却见卫叔玠丝毫不惧,将身旁宫人的托盘拿在手中,朝着卫仲珩的长剑迎去。

长剑没入红檀木的托盘中,被卫叔玠轻巧一拽,就挣脱了卫仲珩的手掌。

卫仲珩唇角的笑略有些僵硬:“三弟,玩笑罢了。”

卫叔玠脸上没有半分笑容:“我不喜欢旁人拿着刀剑对着我,纵然只是玩笑。”

卫仲珩的目光微偏,落在云枝身上,见她双眸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卫叔玠,显然是被他刚才的举动所惊。

卫仲珩暗道不妙,他本想看的是卫叔玠惊慌失措的脸,谁让他同表妹相谈甚欢,竟越过了他这个亲表哥去,才想给他点教训。未曾想计划未成,反而让卫叔玠出了风头,夺去了众人的目光。

卫仲珩心中后悔,自己只顾着出气,竟忘记了卫叔玠可是在边关待了十年,他若是没有本领傍身,早就死在那里了,哪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云枝的双眸亮晶晶的,称赞道:“表哥好厉害,能不能再表演一次。”

卫叔玠抚额:“这又不是杂耍。”

云枝看向兴致缺缺的卫仲珩:“二表哥都能表演剑舞,表哥为何不可。”

卫叔玠道:“他是他,我是我。”

云枝撇嘴:“无趣的表哥。”

从卫仲珩突然改变方向,舞着长剑朝卫叔玠而去时,卫季琛就已经吓得脸皮发白,连琴弦都拨断了。

这会儿见无人受伤,他才长舒一口气,暗道二皇兄行事真是毫无章法,突然就动手伤人,自己还是离他远一点好。

他走到云枝身旁,软声道:“云枝姐姐,我能同你坐在一起吗?”

云枝柔声应好。

卫季琛拦住要搬桌椅的宫人,吩咐道:“只拿一张椅子来就好,我同云枝姐姐用一张桌子。”

他担心搬动桌子椅子,发出的动静太大,会让二皇兄觉得没面子。

卫仲珩脸色微沉,看着对面席位一番热闹景象,自己这儿却冷冷清清,顿时心里越发郁闷了。

整场宴会中,卫伯瑾始终不发一言,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宴会散了,因梅妃有些话同秦怜儿说,云枝就候在殿外等她。

“表妹。”

云枝转过身去,对上卫伯瑾清冷的面容,她黑眸中闪过诧异。

太子……是在等她吗?

云枝向来会看人下菜碟,比如她会一步步试探卫叔玠底线,见他愿意纵容自己,就肆意对着他撒娇卖痴。

可面对卫伯瑾,她却表现的格外温顺懂礼。

云枝恭敬行礼。

卫伯瑾主动相邀:“这次父皇将两国贸易来往交给我,我准备了一些样品,不知是否合适运送出去,想劳烦表妹一观。”

云枝分外诧异:“我?是什么样的东西,还需要让我来看?”

卫伯瑾语气温和:“都是一些女子用品。我想,表妹对布料首饰应该了解颇深,不知你可否愿意帮忙?”

运送至海外的,定然都是好东西。

云枝起了好奇心,便点头答应。

她随着卫伯瑾到了太子府上。

太子在皇宫中自有东宫可住,但皇帝为了方便他在外头办差,另赐了宅子。

这是云枝第一次来。

在她的想象中,太子府邸应当是恢宏大气,极尽华丽。

事实却同她想的不一样。

大是够大的,抬眸望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可这里不甚华丽,多显文雅之气。

云枝想,卫伯瑾真是浪费了太子的名分,倘若她是太子,一定极尽奢华,把家中摆满奇珍异宝,而不是笔墨纸砚,经文书卷。

卫伯瑾并不着急领着云枝去看东西,而是带她在院中小亭坐下。

此处景色甚好,亭中石桌上又摆放有各种鲜果点心。

那点心一个个做的小巧可爱,云枝虽刚去过宴会,此刻也忍不住伸出手,拿起点心往口中送去。

“里面放的是什么,好鲜!”

卫伯瑾的唇角扬起弧度,细微的令人难以察觉:“是虾肉和蟹肉。”

云枝过去只吃单口味的点心,咸的就是咸味,甜的就是甜味。这次,她头回尝到咸甜口的点心。

原来肉馅外面裹着一层糯米皮,味道竟这样好。

云枝接连吃了三个,腹部有些发涨。

她欲给自己倒杯茶水,顺顺点心,才发现茶已经倒好了。

她柔声道:“多谢表哥。”

“嗯。”

云枝想,其实太子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她突然记起,自己同卫叔玠的那一番谈话。

卫叔玠说过,太子并不讨厌她。

难道……太子真的喜欢她?

云枝心头一惊,茶水泼在了裙子上。

她连忙摸出手帕去擦。

卫伯瑾眉头皱紧:“房中有女子衣裳,你可以去换一件新的。”

他声音微冷,让云枝瞬间清醒。

婢子领着她去后院。

云枝偷偷转身,去看卫伯瑾的神色。

他皱着眉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云枝想,刚才是她想多了。

卫伯瑾是因为有求于她,才故作热情。可这热情是假装出来的,并不持久,没看她一弄湿了衣裙,让卫伯瑾觉得麻烦了,他脸上的温和神情就维持不住了。

云枝心中对卫伯瑾生出的那点火苗般的好感,在瞬间就浇灭了。

她将湿掉的帕子放在桌上,前去换衣裳。

衣裙正合身,且是都城的时新样式,云枝很是喜欢。

她睫毛一颤,暗道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便问婢子:“这衣裳怎么如此合身?”

婢子恭敬回道:“太子要请姑娘来帮忙,这件衣裳就是谢礼之一,是按照姑娘的身形所做的,自然合身了。”

云枝打消了心里的疑惑。

她还以为,卫伯瑾私底下询问了她的身形呢。

原来是一场误会。

卫伯瑾看到她穿着自己亲自挑选的青红衣裙,没说什么,只是引她去前厅。

厅堂摆放着各色盒子、绸缎。

卫伯瑾道:“这些都是样品。等选定了,就跨过大海,送去邻国去卖。邻国常年不同人往来,这是他们同人贸易的第一年,我们挑选的货品需得是最好的,让他们见了瞠目结舌,以后才能常来往。”

卫伯瑾以为,刚开始肯定要送最好的过去,价格自然高昂,不过邻国富绅不少,定有人出得起价。待贸易往来频繁了,再送些物美价廉的过去,让那里的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

他对政事自有一番见解,云枝不去理会。

她对男人的公事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想多问。

她一双美眸扫过厅堂摆放的各色东西。

云枝走到布料前,瞧了两眼:“左边这匹明显做工更细,花样更费绣娘的心思。”

婢子看卫伯瑾的神色,见他点头,拿掉了右边那匹布料。

在众多珍珠粉面前,云枝用指腹捻了,说道:“珍珠粉不止要看颜色,还要看香气,手感。软而微硬,最是恰到好处,再加上一点点的香气,雪花似的颜色,才是上品中的上品。”

无论她挑中哪一个,卫伯瑾都不出声否认,仿佛认定了她挑中的就是最好的。

见他如此信任自己,云枝心中得意。

她捻了两盒不同的珍珠粉,往手腕上擦去。

然后,她把两只纤细的手腕放在卫伯瑾面前,柔声道:“表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卫伯瑾低头看着,微微点头。

实际他的心完全没有在珍珠粉上,只注意到了云枝冰雪似的肌肤,在他的眼前晃动。

晃的他头晕。

云枝指点江山一番后,见天色已晚,便同卫伯瑾告辞。

刚离了大门,她才记起帕子忘记拿了。

婢子去房中寻,却是寻不到了。

云枝抿唇,那帕子是她刚得的,还没厌倦,这会儿失了心里不快活。

卫伯瑾见状,便道明日命人好生寻找,待找到了定给云枝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