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宫上下,都知道云枝得了两条皎月纱的帕子,还是太子所赠。

静舒公主心有不满。

她见过皎月纱后,便一心想把两条帕子买到手中。因皇帝放弃了争抢,皇后私下里揣摩他的心意,劝静舒公主也放弃,免得以公主之尊争得了,让皇帝不满。

静舒公主没有想到,这两条帕子最终竟落在了自己亲哥哥手里,却没给她这个亲妹妹,而赠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静舒公主前去东宫质问,卫伯瑾丝毫不见慌乱,拿出面对云枝时一样的说辞。

“她帮了我,又不慎在我府上丢了帕子,自然应该新买两条还她。”

静舒公主被堵的哑口无言,只得忿忿离去。

她心中不满,暗道云枝怎地如此好运,不必张口伸手,什么好东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其他公主也听闻此消息,纷纷来到芙蕖宫中,寻到云枝,欲亲自看皎月纱一眼。

四皇子卫季琛也生了好奇心,挤在一群姐姐们中间,嚷着说自己也要看,

云枝将其中一条丁香紫的拿在手中,往上一抛,轻飘飘地落在卫季琛脸上。

卫季琛一时不察,被帕子盖了满脸。

他隔着帕子看向云枝。

“云枝姐姐,轻飘飘的,很舒服诶。”

云枝轻柔一笑:“我也觉得如此。”

卫季琛忽地皱眉,眼睛轻轻抬起,飞快地看了云枝一眼,又迅速地垂下。

云枝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有何事要说?”

卫季琛轻声道:“云枝姐姐,你是同三皇兄吵架了吗?”

云枝奇怪:“并未。你何出此言?”

卫季琛轻声叹息:“我今日前来,本想邀着三皇兄一起来的。可他拒绝了我,脸色还不大好。我想,你们两个定然是吵架了,他生了你的气,才不愿意来的。云枝姐姐,我猜的对吗?”

云枝含糊道:“我也不知道。我思来想去,也不清楚哪里得罪了表哥。”

其实,她心知肚明,卫叔玠定然是因为她失了围猎场之约而生气。

云枝红润的嘴唇轻轻撅起,心道:好小气的表哥。这样的小事,生一天的气就足够了。怎么,他还一直生起气来了,难不成,表哥要一辈子不理她了。

卫季琛拉着云枝的衣袖,劝她主动去看看卫叔玠。

云枝断然拒绝:“我才不去。你小小年纪,莫要操太多心。操心太多会生白头发的,你可莫要长成了少年白头。”

经她一吓,卫季琛心有余悸地摸着头,连忙找了镜子来看。

看到镜子中满头乌发,他才放下心来,再不敢胡乱操心,免得真如同云枝所说,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

众人散去,云枝忽感心中落寞。

她手中搅着价值千金的皎月纱帕子,口中抱怨:“坏表哥,因为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哼,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念叨抱怨,话音刚落,音儿就进门来,说是三皇子来了。

云枝轻眨眼睫:“是谁?”

音儿重复道:“三皇子,姑娘的表哥。”

云枝见没有听错,确实是三皇子,而不是二皇子,她柔白的脸上立刻浮现笑意。

云枝矜持地坐好,吩咐音儿把卫叔玠请进来。

音儿走出去了,回来时身后带着人,却不是卫叔玠,而是卫叔玠宫中的侍卫。

六个侍卫抬着一张虎皮,恭敬问道:“此物要放在哪里?”

云枝很是吃惊,让他们原地放下就好。

她围着威风凛凛的虎皮转了一圈,拦住要离开的侍卫们。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三皇子亲自所猎,说是事先答应好姑娘的,不好违约。”

“不好违约”几个字,被他咬的很重,听得云枝脸红耳热。

她失了约,卫叔玠还谨记两人之间的约定,照样把虎皮送来。

行吧,她就原谅了表哥的小气,允许他再生几天气好了。

为首的侍卫面带犹豫,终究开了口:“姑娘,真的不需要我们把虎皮放在你的寝殿吗?”

云枝察觉到不对劲,一语道破:“是表哥吩咐的?”

侍卫知自己失言,但既已经被云枝看穿,也只好承认:“是。三皇子称,姑娘想把虎皮放在床榻旁……都是我多言,请姑娘莫要怪罪。”

云枝眉眼弯弯。

“不仅不怪罪,还要赏你们呢。你们把虎皮搬到寝殿去吧,我去给你们拿银子。”

侍卫们颔首称是。

夜里,云枝脱去鞋,赤着脚,踩在软绵绵的虎皮上,心中分外惬意。

她想,三个表哥之中,太子冷漠,二表哥略显轻浮,唯有三表哥,虽然一开始看着凶巴巴的,实际面硬心软。

又过了几日,卫叔玠还是没来看望云枝。

云枝却并不着急,因为她清楚,假如卫叔玠真的生了她的气,甚至厌烦了她,那她的寝宫里就不会多了一张虎皮。

听秦怜儿所说,皇帝近来沉迷道士玄学,凡事都要占卜一二。

秦怜儿猜测,大概是帝王做的久了,都会有长生不老的痴想。

云枝兴致勃勃:“若是道士真的能炼成长生不老药,给娘和我吃了,就能永葆青春,岂不是很好。”

秦怜儿轻戳她的额头:“你啊你,有什么好事立刻就想到自己头上。你也不想想,宫中先有皇帝,后有皇后、贵妃,和一众妃嫔,就算有长生不老药,也不过区区几枚,哪里就能落在我们母女手中呢。”

云枝顺势依偎在她的怀里:“我相信,就算道士只炼成了四枚,也会有我们两个的。”

秦怜儿轻柔一笑。

她忽地觉得奇怪:“四枚?”

自然是皇帝先留一枚,剩下的才能轮到她们。依照云枝凡事以自己为先的性情,她口中所说,应当是三枚才是,她根本不会将皇后、贵妃放在心上的。

云枝小声道:“也要给表哥留一枚嘛。”

秦怜儿已经猜到她说的表哥是哪个。

“是三皇子吧。”

云枝恭维:“娘真聪慧。”

“你整日在我耳边提及三皇子,我自然知道你口中的表哥是他了。”

云枝并不否认。

她想,表哥若是能同她一起长生不老,就能随时陪伴在她的身旁,满足她的各种要求了。

思绪至此,云枝掩唇轻笑。

秦怜儿见状,知道她脑袋里又在想坏主意。

她无奈摇头,提起因道士所说,皇帝亲缘关系太浅,对炼长生不老药不利,皇帝就下了圣旨,让所有开府在外的皇子公主,都尽数回到宫中,等到长生不老药炼制成功,再各自回府。

所以,卫叔玠他们应当已经进宫了。

云枝唇角轻扬,又飞快地落下。

秦怜儿不解:“你不高兴?”

云枝撇嘴:“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表哥想见我,随时都能进宫。若是不想见我,即使他住在隔壁,都不会同我见上一面。”

卫叔玠所住的宫殿虽然没有在芙蕖宫旁边,但也相隔不远。

他搬来的第二日,云枝在亭台水榭中赏荷花时,就恰好同他目光相接。

卫叔玠不言。

云枝不语。

最终是卫叔玠先开口,唤了声“表妹”,就要抬脚离开。

云枝柔声道:“表哥留步。”

卫叔玠只得停下脚步。

云枝站在水榭中,轻声问道:“表哥能过来吗?”

卫叔玠稍做犹豫,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云枝开口,说起虎皮之事,再次向他道谢。

卫叔玠神色淡淡:“不必,这是我答应你了的,自然要兑现承诺。”

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他真的在言语中意有所指,云枝竟听出了一股幽怨意味。

可幽怨二字,怎么可能和身形高大、威武有力的表哥扯上关系?

云枝将手中的手帕轻挥:“表哥以为,这帕子好看吗?”

卫叔玠垂首看去,见它色如丁香,质地轻软,色泽柔和。他虽不懂绸缎布料的好坏,但也能看出这帕子是难得的上品。

他应了一声。

云枝柔声道:“我当日失了你的约,就是为了这只手帕。你不知道它有多难抢,众人挤作一团,只为了争这只手帕。”

云枝将当日之事的来龙去脉说出。

卫叔玠沉默半晌,开口却是:“你为了太子,才没有去围猎场?”

他口中所说是实情,云枝却觉得不对劲。

她思索片刻,才搞清楚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她才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皎月纱的手帕。

卫叔玠说的好像是,她因为要同太子待在一起,才没有赴约,这可是冤枉了她。

卫叔玠声音平淡:“我答应你的,都已经做到。无旁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云枝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是被气出来的。

“表哥,你当真要因为失约一事,长久地生我的气,再不同我亲近了是不是。”

不等卫叔玠开口,她就将身子一转:“那我就不讨人嫌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卫叔玠开口:“好。”

云枝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口中抱怨了数句。

海国使臣此次来到,除了商量贸易往来之事,还想同本朝结盟。而海国皇帝以为,列为盟友最巩固的方式,就是联姻。

他膝下有一王子,正值试婚年龄,尚未婚配,想求娶本朝公主。

众人以为,按照年纪,应当是静舒公主最为合适。

皇后向静舒公主允诺,不会让她背井离乡,嫁给海国王子。

她会仿照前例,收养平民女子为义女,封为公主,嫁去海国。

静舒公主拧眉不语。

皇后以为她仍不放心,就宽慰道:“莫怕。平民女子若是按照正常婚嫁,不过嫁一个同样穷苦的男子,过着紧衣缩食的日子。她若嫁去海国,就成了王妃,能够使奴唤婢,锦衣玉食。所以,有大把的女子愿意被我收为义女,你不必担心没有人选。”

静舒公主看向她,目光灼灼:“母后,把云枝嫁过去如何?”

她虽收了性子,但对云枝是越发憎恶。

她不明白,兄长为何讨厌云枝,却还送给云枝罕见的皎月纱。

即使静舒公主确认,卫伯瑾绝不会对云枝那种妖娆的女子生出半分好感。可她对云枝,现在是既讨厌,又有一点惧怕。

仿佛云枝有一种能力,让人见了她,就会喜欢上她那张艳丽似玫瑰花的脸。纵然第一面不喜欢,时间久了,也会对那张姣好面孔动容。

倘若连兄长都偏向云枝,静舒公主就真的觉得是天塌了。

她必须要杜绝这种可能。

把云枝远远地送走,眼不见心不烦,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海国王子会不会看上云枝?

静舒公主不得不承认,凭借云枝的那张脸,海国王子会对她一见钟情的。

皇后正对秦怜儿的独宠不满,能借送走云枝敲打她,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她同意了女儿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