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一袭皎月纱,端的身姿飘逸,立在静舒公主宫门前面,直让她红了眼睛。

“秦云枝,你莫不是为了不嫁给海国王子,随便寻来一件仿品吧。”

遭她怀疑,云枝丝毫不恼,轻柔一笑:“公主不信,可以叫来海国商人辨认。不过,我相信公主能够看出,什么是真品,什么是仿品。皎月纱的轻柔飘逸,目前还未有哪位绣娘能够仿制出的。”

静舒公主的脸青青红红:“一定是你耍了不干净的手段。说吧,你是不是以性命相要挟,逼迫商人把皎月纱给你?”

云枝做出被惊吓到的神情:“公主说什么呢。那样心狠手辣的事情,旁人能做的出,我却不能。”

“这件衣裙,是我的表哥,对了,也就是公主的三皇兄为我拿来的。其中细节,公主若想知道,只管去问他好了。”

竟是自己的兄长助成了此事。

静舒公主咬牙切齿道:“三皇兄一定不知你我的赌约,才会帮你拿到皎月纱,他若是知道——”

云枝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最后一点幻想:“不哦。表哥他什么都知道,可还是选择帮了我。”

静舒公主备受打击。

对她,云枝没有同情,柔声道:“我同公主是一年生的,论出生先后,该是公主为长。可在这宫里,即使是年长十几岁之人,见了高位的,也得唤一声姐姐。所以,公主唤我姐姐虽不合逻辑,但我全当做是尊称,也就受了。”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静舒公主。

赌局已定,静舒公主输的彻底。

她亲自定下的赌约,如若不兑现,不出片刻,静舒公主出尔反尔的名声就会传遍后宫。

静舒公主倍感屈辱,颤抖着嘴唇道:“……姐姐。”

云枝轻巧应下,又道:“哦,海国王子过两日就要离开了。到时公主作为定下的海国王妃,要一起前往。公主可要好生准备,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才好,不然,万一到了海国,缺衣少食的,想再回来拿,可就难了。”

静舒公主脸色苍白如纸。

她本是为了算计云枝,却把自己赔了进去。

她完全不想嫁给海澈,也不想去海国。

泪水在她眼睛里滴溜溜地打转,她看向云枝,知道云枝一定有办法不让她嫁去海国,可她不愿意开口求她。

云枝转身离去。

芙蕖宫中,皇帝正陪伴秦怜儿抚琴。

见云枝身着皎月纱衣裙,状似仙子,他惊讶道:“那商人不是要把此物当作传家宝吗,怎么穿在了你的身上?”

云枝深知,宫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隐瞒不了皇帝。而且,即使她不说,静舒公主迟早会让皇帝知道的。不如,她先开口说出。

云枝一五一十地把赌约说出,不做隐瞒。

皇帝朗声大笑:“还是云枝厉害。我都无法肯定自己能弄来皎月纱,你却能,难怪静舒赢不过你。”

云枝盈盈跪下:“陛下想要什么,都是可以得到的。只不过陛下重大局,尊重海国商人,才没有索要皎月纱,否则这纱早就到了陛下手中,哪里轮得到我来穿。”

她说话向来动听,听得皇帝心里熨帖。

云枝接着道:“我有一事相求。”

“讲。”

“我和公主相赌,不过是小女儿之间的玩笑。我知公主是一时气盛,才定下赌约。可她如今爱面子,输了赌约,万一头脑一热,真的嫁去海国,岂不是蹉跎一生。我想求求陛下,莫要让公主嫁去海国了。”

皇帝沉默许久,看向云枝的目光变得分外柔软。

他抓住秦怜儿的手,感慨:“若是我的妃嫔都像怜儿一样温顺可人,儿女们都如云枝一般懂事贴心,我该少了多少烦心事。”

秦怜儿轻柔一笑。

皇帝看得分明,当初静舒公主求嫁海国王子,本就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想找机会算计云枝。还有这个赌约,假如云枝输了,静舒公主用尽所有法子都会让云枝出嫁。

而云枝却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反而替静舒公主求情。

皇帝开口道:“你有心了。依我来看,静舒屡次不敬重你,是因为你并无身份。这样吧,我就赐你做公主,封号明珠。如此,你就和静舒平起平坐,她再不敢轻视你了。”

云枝心头欢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忧愁模样:“陛下,嫁去海国一事……”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我国的女子一个都不用嫁去海国。”

云枝这才长舒一口气。

等送走皇帝,秦怜儿揶揄:“戏越演越好了。”

即使云枝不开口,皇帝也不会把静舒公主嫁去海国。

云枝明知道结果会是如何,就顺水推舟,不仅受到皇帝称赞,还得了一个公主位分。

云枝扬起脖颈,一副骄傲模样。

卫伯瑾向皇帝禀告了贸易往来之事,又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的目光从奏疏上挪开,看向他。

“静舒前几日胡闹,说自己想嫁给海澈,如今已经后悔了,希望父皇能收回成命。”

静舒公主思来想去,还是狠不下心兑现承诺,最终去求了亲哥哥卫伯瑾,央他求情。

皇帝冷笑一声。

卫伯瑾以为他不同意,正要再劝,却听皇帝道:“云枝已经求过情了,我答应了她。这次只谈贸易,不谈联姻,海澈也接受了,并无异议。”

卫伯瑾很是惊讶。

云枝……竟会为静舒说话。

听到皇帝封云枝做了明珠公主,卫伯瑾颇有恍然大悟之感。

“你告诉静舒,以后说话之前动动脑子。脑袋不聪明,还整天想着算计人,也就是云枝性子好,不和她计较,换了其他人,就弄个鱼死网破,也得把她送到海国去。”

卫伯瑾恭敬称是。

“还有,海国来了一次,我们自然要有来有往,派人去拜访一次。人选我已经定好,就你去吧。”

卫伯瑾早有预料。

两国贸易来往,一直由他来筹办,回访之事当然也是交给他。

“叔玠和云枝也要一起去,你做好准备。”

卫伯瑾诧异抬眸:“三弟也去?”

闻言,皇帝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来,卫伯瑾会对云枝同去表示质疑。

静舒公主和云枝关系不好,势必会影响到卫伯瑾对云枝的态度。而且,据皇帝所知道的,卫伯瑾对云枝很是冷淡。

可没想到,卫伯瑾没有奇怪云枝为何前往,反而对卫叔玠一起去反应很大。

皇帝眸色微沉,审视地看向卫伯瑾。

或许,他的儿子并没有像众人想的一样讨厌云枝。

“对,他二人都要去,是陪着梅妃同去。梅妃此行,是为了救助海国的皎月草。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有儿子和云枝陪伴,也能消解寂寞。”

卫伯瑾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大,此刻并不言语,只是颔首。

静舒公主得知自己不必嫁给海澈,顿时欢喜至极,但知道这份恩典是云枝求来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见状,从不插手妹妹私事的卫伯瑾,头一次冷了神色:“你该感谢她。”

静舒公主反驳:“不,我讨厌她。”

“静舒。”

静舒公主口中尽是不解:“兄长,你应该理解我的。你不是也讨厌秦云枝吗。”

卫伯瑾皱眉:“我何曾讨厌过她?”

静舒公主心中一紧,有种不妙的预感:“兄长,你不是为了让我同秦云枝和好,才故意说这番话吧。你真不讨厌她?”

“从未讨厌过。”

静舒公主顿时紧张起来。

她生怕自己的兄长,与大部分男子一样会对云枝心生喜爱。

她忙改了口:“兄长,我答应你,以后再不算计秦云枝了。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你答应我。”

卫伯瑾摸着她的鬓发:“你能改过自新就好。”

海澈带着使臣、商人启程回国。

云枝、梅妃和太子、卫叔玠也在返程的船只上。

皇帝为他们送行。

梅妃今日穿的素静,鬓间只簪了一只绿芙蓉花,清新怡人。

皇帝有些恍神,他似乎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梅妃。

在他的记忆中,梅妃故作清高,惹人不喜。可今日,她却能凭借一手养花草的手艺,被海国以贵宾,而非是他的妃子的名义迎回去。

对昔日梅妃的种种不好印象,皇帝尽数释怀了。

他温声嘱咐:“尽力而为就好。”

梅妃扬起脖颈:“陛下放心,区区一株草而已,难道还能难倒我。”

皇帝被她一噎,顿时意识到,这么多年,梅妃丝毫未变。

他只得去嘱咐太子,好生照顾梅妃。

卫伯瑾应下。

秦怜儿柔声道:“万事需先顾自己。”

云枝颔首答应。

此船分外庞大,可容纳百人之众,另可运送上百个箱子、匣子,分为上中下三层。

货物在最底部,中层为厨房、杂役所在之地,最上层的自然是云枝他们的住所。

商人看到了云枝身上的皎月纱衣裙,恍然大悟:“云枝姑娘……不,如今该唤你为明珠公主了。原来你就是三皇子的表妹。难怪,三皇子会对自己的表妹这般好——”

他还欲再说,被卫叔玠唤住,只道海澈寻他。

云枝好奇:“表哥,你怎么不让他说完,我想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你告诉他什么了,他会知道我是你的表妹。”

卫叔玠看向平静无波的海面:“他胡言乱语,你不要听。”

海风吹过云枝的面颊,带起她耳旁的发丝轻轻扬起。

皎月纱随风飘动,不像是纱,更像是一股虚无缥缈的烟。

卫叔玠伸手,云枝衣袖上的轻纱滑到他的掌心,却又很快地逃走。

卫叔玠眼眸微黯。

云枝忽地抬手,抓住袖上的轻纱,塞到他的手中。

“为了一抹轻纱难过,表哥,你太小孩子脾气了。”

想要什么,莫要等风吹到手边,用手去攥紧不就好了。

卫叔玠眸色渐深。

出发的前两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梅妃厌极了商人对她穷追不舍,一个劲儿地询问怎么种花养草。

她不过是随便刨土,浇水,就轻易地养活了,哪有那么多一二三四。

她走到云枝身旁,意图甩开商人的不停追问。

云枝知道她的烦恼,扬声把海澈唤来。

“王子。”

海澈应了一声,匆匆走来。

云枝低声说出了梅妃的苦恼。

海澈连忙警告商人:“你把梅妃娘娘惹烦了,她不愿意救皎月草,你就成了海国的大罪人了。”

商人连忙闭上嘴。

海澈用亮晶晶的眼眸看向云枝,真心夸赞道:“这件衣裙,唯有你来穿最合适。”

梅妃蹙眉:“是好看,不过还差点什么。”

她抬手,把发丝间的绿芙蓉花摘下,簪在云枝头上。

卫叔玠和卫伯瑾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云枝头戴绿芙蓉花,花虽美丽,但总不及美人模样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