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朝着莫聪望来。
莫聪向来以小人自居,对自己做过的偷鸡摸狗之事遭人当面指出来,脸也不会红半分。
可云枝不过清清冷冷地看他,他就手足无措,险些摔了粉玉头冠。
他着急解释道:“我……我那时不知道……”
不知道左凤梧是她的表哥。
莫聪素来聪慧,已经猜出绣着荻花的钱袋子是由云枝所做。
早知今日,当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偷那钱袋子。
云枝看他支支吾吾,倒很是新奇。
她转过身,对左凤梧道:“莫聪以后不会再拿你的钱袋子了,表哥可以放心戴上。”
云枝的思绪向来同寻常人不一样。
她一点也没有因为莫聪偷了左凤梧的钱袋子而生气,只是在想,既然偷钱袋子的人是莫聪,看他如今的模样,以后定然不会再偷,左凤梧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以放心地把钱袋子从箱子里拿出戴上了。
左凤梧眼眸微动。
他同云枝朝夕相处多年,能知道她普普通通一句话底下蕴藏的深意。
比如现在,云枝明显是喜欢莫聪的,所以对他的“恶行”轻轻放下。
左凤梧温声应好。
他自上而下仔细看过莫聪,见他模样普通,平平无奇,放下心来。
如此男子,表妹只不过喜欢他的性子罢了。
不打紧。
他放心地留云枝和莫聪相处。
莫聪抱着粉玉头冠上前,声音急切:“我听说你搬上来了,是来给你送头冠的。你看看,多漂亮。”
云枝仔细瞧着,头冠是用整块粉玉所做,色泽温润清透,雕工精湛,宛如天成。
她凝神看着,莫聪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补了一句:“这头冠是别人送我的,我转赠给你,不是偷来的,你放心收下。”
云枝柔声道:“我信你。”
此话犹如一只小锤,轻轻敲打在莫聪心口。
他做惯了偷偷摸摸之事,最常听到的是指责谩骂,却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信任”二字。
莫聪的手有些发抖,连声音都是颤的。
他道:“进房间去吧,我给你戴上试试。”
云枝应好。
莫聪微松一口气,暗道,他还担心云枝会觉得粉玉头冠过于贵重,不肯收下。还好,她接受了。
殊不知在云枝的心中,东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她喜欢的,收下就是。
云枝坐在水银镜子前,莫聪站在她的身后,将粉玉头冠小心翼翼地抬起。
他略一皱眉:“慢着。”
他把粉玉头冠放在一旁,伸手把云枝头上缠绕的丝带解开。
一把乌黑油亮的发丝散落在他的手掌中。
他轻轻握了握,心神微乱。
莫聪重新拿起粉玉头冠,戴在云枝头上,稍做调整,才示意云枝看向水银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出尘绝俗的姣好面容,粉玉头冠不能夺走她的分毫光彩,只能为她的容颜增添颜色。
云枝轻抬镜子,莫聪的脸也出现在了里面。
是一张普通的脸,平凡到随处可见,甚至比不上一个路人,因为那病态的黄色让人不愿多看。
莫聪垂下眼睑,心中生出烦躁。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惭形秽”是何等意思。
——是他和云枝站在一起,她美若天仙,而他连仙子身旁最卑微的侍从都不配当。
云枝见他神色低落,不似平日里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问:“不好看?”
莫聪摇头:“不,很好看。”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站在旁边,都会折损了云枝的美貌。
云枝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很喜欢莫聪带来的头冠。
莫聪机灵,说话有趣,又时刻想着她,她很喜欢。
她甚至会想,如果可能的话,要不要问问莫聪,想和她回雁回屿吗。
云枝以为,深深浅浅也会喜欢莫聪的。
莫聪抬头,直视着水银镜中云枝的双眸,问道:“云枝,我、我长得丑吗?”
云枝转过头去,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回答别人的问题,从不敷衍,即使现在这等场面,她不过回答一句“不丑”,就能安抚莫聪的心。
她凝神思索,郑重回道:“你——生得普通,可我很喜欢。”
云枝见过了太多美人,比如她自己,比如表哥,还比如雁回屿上的所有人。
左凤梧当初选人,只看忠心和相貌,所以他挑中进雁回屿的人,都是相貌出众,连煮粥的郑媪,都生得大方温柔。
云枝对容貌不甚在意。
她更中意讨她喜欢的人。
比如现在貌不惊人的莫聪。
莫聪神色微变,难掩激动:“你说喜欢我?”
“是啊。你很好玩,不仅我喜欢你,表哥也会喜欢你的,即使你曾经偷过他的钱袋。不过只要你以后不再犯了,他不会记仇的。”
莫聪略感遗憾。
原来云枝所说的喜欢是这种喜欢,他还以为……
他朝云枝保证:“我以后再不做那些荒唐事了。我如今名气可大了,有的是银钱使,用不着去坑骗、去偷人银钱。”
云枝柔声夸道:“这样很好。你本就是有趣的人,现在变成了有趣又清白的人。”
罗门客站在门前,抬起手,又落下。
云枝开门,送莫聪离开。
她偏头,叫出罗门客的名字。
罗门客和云枝不过一面之缘,刚上雁回屿不久,就跟着左凤梧离开,没想到云枝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云枝视表哥为家人,门客们帮助表哥,就是在帮她。
她自然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和相貌。
“这些日子,辛苦你和邝门客了。”
她戴着粉玉头冠,更不似凡人,却说出如此贴心的话语来,让罗门客脸上一热。
云枝对他说辛苦……倘若她知道,自己隐瞒雁回屿的信件不报,不让左凤梧知道她离开岛的事情,恐怕会恨他吧。
罗门客僵硬笑了两声。
莫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站在门口不敲门。
他得了云枝夸赞,心中高兴,顺手做了件好事。
莫聪抬手敲门,对着罗门客道:“不必谢我。”
门打开了,罗门客不得不走进去。
云枝心中好奇,看罗门客面露难色,难道遇到了棘手事情。
不过,她很快就放下心来。
即使是天大的难题,表哥都能解决。
他可是表哥,随国未来的新国君。
罗门客把事情一一道出,安静站在原地,等候左凤梧的责骂。
他听邝门客说过,邝门客也犯过错,被打了几棍子,躺在床榻几天才好。
罗门客想,自己这等文弱身子,不知受得住棍棒吗。不过,他确实有错,不会借口身子不好逃避责罚。
左凤梧听罢,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自寻出路吧。”
罗门客震惊抬眸。
听左凤梧的意思,便是逐他离开,不要他继续当门客了。
左凤梧道:“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当作遣散费用。”
罗门客忙道:“不,公子。”
士为知己者死。
他一身才学,却难遇知音,好不容易遇到左凤梧能识他才能,委以重任,他怎么愿意离开。
罗门客道,他愿意同邝门客一般,承受棍棒责罚。
左凤梧摇头。
“邝门客犯错,是小错而已。而你不一样。”
“你明知表妹离岛,并非小事,却自作主张瞒下。你肆意妄为,我怎能留你。”
倘若云枝遇到的不是桑元义兄妹,而是一伙儿恶人。若是她没来到晋国,而去了别处,出了什么意外……
左凤梧已经亡国,仅仅有云枝一个亲人。他无法想象,云枝也离开了他,自己将是何等的孤独凄凉。
所以,罗门客犯的是大错,必须驱逐。
左凤梧心意已决,罗门客央求不成,只得失魂落魄地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邝门客围在他身旁问道:“如何,挨了几棍子?”
罗门客叹息:“一棍子也没挨,公子让我走。”
邝门客听懂以后,连呼糟糕。
“唉,我早就该想到的。你说你,初来乍到,就把公子的表妹得罪了。你要是犯了其他错,还有转圜的机会。可你偏偏——”
罗门客打好包袱,也没脸去拿银子,就要离开客栈,邝门客一把拦住他。
“等等!”
罗门客苦着一张脸:“没有办法的。”
“不,还是有的。你去求表小姐。有她求情,公子一定会改变心意!”
邝门客拉拽着他要去找云枝。
罗门客不愿意去。
他犯了错,怎么好去求云枝。他张不开口。
邝门客恨铁不成钢,丢开他,让他莫要走,就径直去寻云枝。
云枝开门。
“邝大哥。”
“哎,表小姐,我有急事求你。”
云枝不解:“我?”
邝门客一股脑地把事情原委说出。
“……罗门客是一心为公子好,虽然方法不对,但他是忠心的。表小姐,你会不会怪他瞒下消息,不告诉公子你离开雁回屿?”
云枝轻轻摇头。
于她而言,罗门客所作所为倒是契合了她的心意。
表哥为了“天下第一贤士”而来,若是因为她而心烦意乱,败了比赛,她才要心伤难过。而且,罗门客只是瞒下消息,并非没有派人去寻找她,可见他并不是讨厌她,只是一心为表哥。
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云枝不会让他离开表哥的。
她对邝门客道:“你去告诉罗大哥,不必收拾东西。”
邝门客闻言,就知道她是愿意帮忙了,连连应是,跑去告诉罗门客这个好消息了。
云枝和左凤梧的房间紧挨着。
她推门进去,还未开口,左凤梧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必求情。”
云枝走到他的身边,缓缓俯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膝上。
左凤梧将手落下,碰到她头上的粉玉头冠。
他摩挲着,沉声道:“莫聪送的?”
“嗯。”
“很漂亮。”
“嗯。”
云枝轻声道:“不是他偷来的,是别人送的。”
左凤梧轻笑:“我知道。”
赢过第一轮的,不过是能证明有才学。
但天下有才能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但能在第二轮坐而论道取胜的,已经是人中翘楚。
莫聪表现出众,自然有不少人愿意巴结他,送一顶粉玉头冠不算什么。
他以后用不着做小贼了。
不过,粉玉头冠太过冰冷。
左凤梧手指移动,落在云枝脖颈。
他的手有些凉,激的云枝脖子一缩。
见状,左凤梧将手抬起。
他两指合拢,轻轻搓动。
虽说玉有暖意,但左凤梧更喜欢有温度的肌肤。
“表哥,我不要罗大哥走。”
她直愣愣地说出口,一点都不委婉。
左凤梧很是无奈。
“为什么?”
“他是好人,我不让他走。”
左凤梧已将手指温热了,才重新放在云枝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