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元义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枝身上,自然没有遗漏她眸中的惊艳之色。

他眉眼舒展,下楼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莫聪小声嘟哝:“花里胡哨,不像来正经吃饭的。”

桑桑催着莫聪往旁边坐去,把云枝对面的位置让给桑元义。

莫聪当然不情愿。

他坐在云枝对面,抬头就能看到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依照桑桑的意思,他坐的远远的,和云枝讲话就不方便了。

莫老低声提醒,今日是左凤梧做东,莫要生事,否则会让云枝不高兴的。

莫聪这才勉强压住心中郁气,挪动了位子。

云枝聚精会神地盯着桑元义。

左凤梧眉头微凝。

他启唇,刚要说话,却见云枝转过身来,柔声说道:“表哥,桑大哥身上的衣裳真好看。给你也弄一身穿穿,一定比他还要好看。”

原来,云枝竟不是在看桑元义,而是在看他的衣裳。

左凤梧松开眉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好。顺便给表妹也做几件新衣裳。”

云枝抿唇一笑。

她声音虽轻柔,但因为围着桌子落座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所以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桑元义脸色微僵。

莫聪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他暗道:穿的再英俊华贵又如何,落在云枝眼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到他的衣裳。

桌上暗流涌动,左凤梧只当做没有察觉。

他举起酒樽,敬道:“表妹有劳二位照顾,多谢。”

桑桑不饮酒,就以茶代酒。

桑元义同样回敬,饮尽了杯中酒。

左凤梧眼神微动,邝门客就端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头匣子。

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黄澄澄的金子。

莫聪险些被金黄颜色晃了眼睛,差点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他已经承诺过云枝,再不做偷盗之事,忙拍了拍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把心中的躁动压住。

云枝接过匣子,递给桑元义。

桑元义伸手接了,但没有收下,而是送回给邝门客。

“我不缺银钱。”

莫聪朝着云枝吐舌头,口中说着“装”,看得云枝掩唇轻笑。

桑元义接过匣子,不过是不想让云枝一直端着劳累。

莫说是一匣子金子,就是上万两黄金,都不能让他动心。

左凤梧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桑元义板着面孔:“我不想报答。”

他很明白左凤梧的意图。

——只要他收下这匣子金子,和云枝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他护送云枝来到晋国,她回赠一匣子金子,从此再无瓜葛。

这道理连桑桑都懂得,桑元义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以,他坚决不收。

他看向云枝:“我和云枝……我们是朋友。你说的报答,是陌生人之间才需要,我们之间,无需这个。”

他眼眸微动,流露出期待,希望从云枝口中听到肯定的话。

云枝微微颔首:“对啊,我同桑桑、桑大哥是朋友。”

左凤梧见他坚持不收,就让邝门客把匣子收好。

今日桌上的饭菜,一半是云枝爱吃的,一半是客栈厨子的拿手好菜,颇有名气。

饭菜吃了一半,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姗姗来迟。

云枝立刻辨认出他的身形。

“是齐秀成。”

她对齐秀成可谓是印象深刻。

他是当初差点让表哥输了第二轮比拼的人。

齐秀成走近,仍旧是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张嘴唇。

他站在门槛处,停下脚步。

“我来迟了。”

他那副模样,仿佛在犹豫迟来了还要不要进去。

左凤梧迎上前去:“齐兄,你果然来了,我猜你一定会来。”

他的声音平缓,没有因为齐秀成迟到了许久就大发雷霆,或者出声阴阳怪气。

齐秀成想,自己还是可以进去的。

他抬脚走了进去。

一张圆桌旁坐满了人。

云枝身旁是左凤梧,对面是桑元义兄妹,侧对面是莫聪爷孙,而邝门客和罗门客坐在左凤梧的身边。

眼看着好像已经没有位子了,齐秀成站在原地。

左凤梧吩咐取椅子来。

他没有丁点犹豫,把椅子放在了云枝的另外一侧。

见状,莫聪和桑元义皆是一怔。

他们显然忘记了,竟然还可以添座位。

既然如此,他们刚才为何要争云枝对面的位子,直接搬来椅子坐在云枝旁边就好了。

两人心里暗自后悔,又埋怨左凤梧是故意为之。

左凤梧分明是有意提前撤掉了一只椅子,让他们误以为只能按照现有的座位落座。

心眼子真是多如莲藕。

齐秀成在云枝身旁坐下,感受到许多炙热的目光看着他。

他宛如一棵树,安安静静,丝毫不受影响。

云枝偏首看他。

她柔声问道:“你不热吗?”

齐秀成一怔。

虽已是夜里,但却没风,空气中夹杂着热意。

云枝身穿薄衫缎裙,觉得正正好。

而齐秀成穿戴如此严实,难道不会大汗淋漓吗。

齐秀成开口,声音带着微微沙哑。

“我体寒,不怕。”

杏仁泡茶已经凉了,左凤梧又给云枝换了一盏,低声提醒:“莫要盯着别人看。”

云枝口中应是,身体却止不住,一双水淋淋的眸子时不时偷偷打量齐秀成。

她唯一能够看得到的,就是他的唇。

薄薄一张,色泽殷红,似是抹了口脂。

云枝知道,他一定是不会涂脂抹粉的,那便是他的嘴唇天生红艳。

他的肌肤很白。

在场众人,左凤梧和桑元义也白,却不是同一种白。

左凤梧的白,略微夹杂着一点黑,是经年累月在日光下勤练武功被晒出来的。

桑元义的白,是被金银玉器滋养出来的白皙。

而齐秀成的白,则是冷白,惨白,让人看到就想到坟墓、井水,阴森森的。

他生得白,嘴唇又那样的红,越发像是坟墓中走出来的人。

而且,他还怕冷。

云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记得,深深浅浅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便低下头去看齐秀成的影子。

左凤梧在桌底悄悄拉了一下她的手。

云枝抬眸看去。

左凤梧倾身,低声问道:“看什么?”

“我在看,齐秀成是不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鬼。”

左凤梧无奈。

“看到了吗?”

云枝摇头。

她低头看齐秀成的影子,太过显眼,恐怕旁人会注意到。

左凤梧无奈摇头,用袖子把竹筷一拨,对云枝道:“表妹,帮我捡一下筷子。”

云枝顿时了然,兴冲冲地应了一句好,就低下头去。

她掀开桌布,把竹筷抓在手中,眼睛盯着齐秀成的身下。

她坐直身子,把筷子还给左凤梧。

看她郁闷着一张脸,左凤梧不禁失笑,故意问她:“怎么,看出来了吗,齐兄是鬼还是人?”

云枝抿唇:“是人,他有影子的。”

左凤梧不禁捏了捏她的手腕:“你啊你,小孩子心性。”

竟然会认为齐秀成是鬼。

虽说齐秀成的装扮确实古怪,但也不至于被认成是鬼吧。

左凤梧接受良好。

普天之下,有万万人之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情,齐秀成或许天生就爱如此装扮,或许另有隐情,何必去探究到底。

确定了齐秀成的身份,云枝对他的好奇不减。

她口中咬着米粒,美眸却一直落在齐秀成身上。

他饮酒,吃菜,用饭。

他不得不抬头。

因此,齐秀成有意遮挡的景象,便在无意之中露出。

他的脸颊雪白,有蜘蛛丝一样的红纹在上面蔓延。

和云枝在坐而论道的高台上看到的景象一样。

云枝看得入神,忘记收敛目光。

齐秀成突然转过头,声音如井水一般,冷冰冰的。

“……云枝。”

他听到桌上的人都这么唤她,也跟着叫她云枝。

不过旁人唤云枝,喊的亲切顺口,他却像刚学会说话,念的生涩至极。

云枝的耳朵有些发痒。

“你为什么看我?”

“我、我好奇。”

云枝随便搪塞他。

齐秀成抿唇,不明白云枝因何好奇。

云枝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来看我。我让你看的。”

她将脸凑到齐秀成面前。

齐秀成微微抬起下颌,将云枝的面容尽收眼底。

她生得很美,怪不得不在乎别人看。

不像他,一副丑陋面容,不堪入目。

齐秀成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

“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了。”

云枝不明白:“为什么?”

“不好看。”

云枝想要反驳。

兜帽隐藏下的面容,她看得不真切,不知道好看与否,不过露出来的齐秀成的嘴唇和下颌很好看。

她还未开口,就见一众手拿兵刃的士兵闯了进来。

左凤梧下意识地护住云枝肩头,把她推给邝门客他们。

他站在人前,询问有何要紧事。

士兵脸色严肃,但认出了他。

这位井公子,可是颇受晋王喜欢,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他们大王的肱骨之臣,不能得罪。

他软了语气:“井公子,如今王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白面大盗,不知你可听说了吗?”

云枝听说过,就是那位夜探香闺,同女子促膝长谈,女子们不忍供出来他的贼人。

左凤梧知晓。

士兵指着齐秀成道:“有人告密,说齐秀成就是白面大盗!我奉了大王命令,特来抓他回去,问个究竟。”

云枝大惊。

左凤梧神色未变。

“齐兄他不会是白面大盗的。”

士兵拱手:“大王尊敬井公子这等贤士。可你不知人间险恶,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们说齐秀成是白面大盗,自有一番道理。井公子莫要为难我们。”

左凤梧看向齐秀成。

只要齐秀成开口,说他不是,自己定会保下他。

左凤梧看重齐秀成。

一番论道下来,他深知齐秀成是有才干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定是极大助力。

没听到左凤梧松口,士兵面上露出烦躁神情。他环顾四周,在看到桑元义和桑桑时,神色一滞。

他开口,就要唤公子,宗女,却被桑元义以眼神示意,硬生生止住。

齐秀成朝着士兵走过去。

他对左凤梧道:“不是我做的。”

左凤梧道:“既然你开口,今日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污蔑你的名誉的。”

齐秀成嘴唇微挑。

“多谢,井兄。”

“你我萍水相逢,在现在的局面仍旧能相信我,真是难得。”

左凤梧一直以“齐兄”相称,但这可是第一次齐秀成称他“井兄”,可见他内心的疏远已经有所溶解。

“不必你帮忙,我今日不会走的。”

士兵皱眉,以为他要蛮横抵抗。

齐秀成道:“白面大盗生得模样俊美,可我却不是。”

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左脸遍布红纹,宛如佛家所说,恶业做多了,便会生出此等罪孽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