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这古怪的性子是自小就养成的。

母亲尚在时,膝下只她一个女儿,自然是有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来,不用她去争抢。

但母亲故去,继母进门,又生下男嗣后,她越发得意起来,几乎抢占了府上所有的好东西。

云枝嫉妒成性的性情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看中了某匹锦缎,而继母也想要,云枝自然是争不过的,只得相让。

等到了夜里,她便趁着仆人没注意,悄悄溜进库房,用剪刀把锦缎剪成稀巴烂。

月光映照在剪刀上,明晃晃的亮光折射在云枝娇媚的脸上,阴沉沉的。

直到上好的锦缎破烂的不成样子,连一条手帕、一只香囊都做不成,她才扬长而去。

翌日,继母发现了锦缎被毁,第一个怀疑到云枝头上。

可纵然继母讨厌云枝,也不能指着身形娇弱的她,对着陶父道:“喏,就是你这个娇弱的女儿,用剪刀划破了锦缎。”

莫说陶父不会信,连继母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只能把一切归结于,是哪个仆人效忠云枝和先夫人,对她不满,才故意毁了锦缎。

云枝除了和继母争抢,还和弟弟抢,和她亲爹抢。

在弟弟面前,她并不遮掩。

父亲得来的狮头玉镇纸,不给她,而给了弟弟,云枝便当着弟弟的面,把玉镇纸摔了粉碎。

弟弟大哭,找来父亲告状,被斥责一顿。

“你是说,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做出抢夺狮头玉镇纸,然后狠狠砸在地上的举动?”

弟弟刚要点头,被继母一把捂住嘴巴,柔声笑道:“小孩子家家,乱说话,夫君莫要怪罪,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弟弟还要说话,被继母恶狠狠瞪了一眼,才止住声音。

他不解。

继母解释,若不是她看着,陶父就要以不敬长姐的名声,打他的屁股了。

弟弟哭着说,就是云枝砸的。

他以为继母会相信他,毕竟继母也很讨厌云枝。

继母却一脸不耐烦:“行了。以后再想栽赃陷害,需得仔细斟酌,不要说这种一眼就会被拆穿的谎话了。”

弟弟气极,但也没法。

谁也不会相信表面柔弱可欺的云枝,背地里是一个心怀嫉妒,甚至会做出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来。

弟弟从此开始避着云枝。每次得了好东西,他看到云枝露出想要的目光,立刻拱手奉上,生怕自己给迟了一会儿,让云枝生了嫉妒心。

东西落在云枝手里,他还能时不时地看两眼。若留在他的手里,恐怕明天就成了一地碎片了。

而陶父手中的东西,云枝想要的不多,至今为止,只有一件。

那便是诰命之位。

陶父立功,可向皇帝求赏赐,他想为继母求一个诰命。

府上一片欢天喜地,继母更是提前准备好菜好饭,要为自己庆祝。

云枝心中不平。

凭什么把诰命身份给了她,不给母亲?

难道因为继母生的是儿子,自己是女儿吗。

不行,她凭什么让继母抢了诰命身份,得了风光,这风光该是她和母亲的才是。

云枝改了陶父的请愿书信。

她请西城门口、擅长模仿字迹的李老头子,重写了一封信。

随后,她把书信重新叠好,放回陶父准备好的匣子里。

这一切,陶父全然不知。

他把书信呈上,皇帝看完后,大喜。

“不忘糟糠之妻,好,好极了!”

陶父一头雾水。

太监把书信送回他的手上时,他才惊觉其中内容被改了。

皇帝正兴致勃勃地夸赞他,说以为他和其他娶了续弦的男子一样,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了。

皇帝戏谑道:“没想到,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陶父闻言,哪里敢再分辩。

他回到府中,带来的好消息不是请封继母为诰命夫人,而是为云枝母亲加封诰命。

云枝眉眼弯弯,很是欢喜。

继母却宛如一个巴掌打在脸上,脸色涨红,良久说不出话来。

陶父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女儿,怀疑她之前的柔顺乖巧都是装的。

府上除了云枝,还有谁会改他的书信?

陶父有意试探,便把书信被改一事告诉众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神色。

云枝脸上露出惊讶神情,不似做伪。

陶父心中的怀疑动摇了。

——难道,不是云枝?那还会是谁。

云枝思索片刻,一拍双手道:“父亲,我猜一定是母亲有灵,特意来到父亲身旁,改了书信。”

陶父身子一僵。

“你看,父亲。若是今日父亲请封继母为诰命夫人,在皇帝眼中,你就和其他臣子没什么不同。可书信一改,父亲在皇帝眼里立刻就成了重情义的臣子,对你的印象深刻。你瞧,这次修河堤立功的不少,但只有父亲,既拿了诰命夫人的名号,又得了赏赐,这可是双份赏赐,朝廷里头一份的。这可不是母亲在天有灵,有意帮父亲吗。”

陶父被她说的渐渐动摇了。

云枝说的有道理。

若是给续弦请封,他在皇帝面前就是普普通通一个臣子。

可为先夫人请封,自然就不一样了。

莫非真是云枝母亲显灵,有意帮他?

陶父当即决定,请道士前来做法事,告诉云枝母亲她被封诰命夫人的好消息,同时为她积攒功德,以让她在底下过得安稳。

继母来不及伤怀。

她也得烧几张纸,免得死去的云枝母亲来寻她和儿子的麻烦。

在外面人眼里,云枝失了母亲,有了继母,日子过得辛苦,可实际她想要的大都能得到,得不到也被她毁掉了,自觉日子滋润,无甚委屈。

可陶父因治洪死在洪水中后,继母再容不得她,云枝被赶了出来。

她到了温倾城府上。

她与温倾城虽是表姐妹,也相处过一段时日,但关系并不亲厚。

温倾城性子娇,和她交好的女子都免不得被她指使,做这做那,俨然当作丫鬟使唤。

云枝也不能例外。

她寄人篱下,自然要收敛性子。不过,云枝可不愿意做温倾城的丫鬟。

温倾城让她拿帕子,她就“一不小心”把帕子抛到了水里。

温倾城让她下水去捡起。

她唯唯诺诺,听话地去捡。但刚到了水边,她就因为看到了水蛇而“吓晕”过去。

温倾城见她如此没用,渐渐不愿意带着她一起玩了。

云枝面上难过,实际庆幸落了个清净。

得知云枝被家里赶出来,温倾城愿意收留她,并不是因为心善,或者顾念姐妹情意,而是她有心炫耀。

云枝在温家待了不过两个月,但见过她的人都称赞她生得一副好样貌,可惜性子懦弱了一些,不然一定不少人家上门求娶。

他们对温倾城道,云枝的性子太软,而温倾城性子太烈,若是二者中和一下,便正正好了。

温倾城看得出来,众人嘴上说云枝如何不好,实际都很喜欢她。

她不明白,陶家比起温家逊色不少,这些人要依附也应该讨好她这个温家二娘子,和云枝交好有何用。

围在温倾城身旁的小娘子们,原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听从父母吩咐,要和温家子女打好关系,才与她交好。

她们早就受不得温倾城的大小姐脾气,整日颐指气使,把人当作丫鬟用。

谁在家中不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为何要给她斟茶倒水?

有忍耐不住的小娘子,索性放弃了讨好温倾城,转而和云枝交好。

温倾城面上不在意,说着“去留随意,只要她们不后悔就好”,实际耿耿于怀了多年。

看到云枝过得凄惨,有家不能回,她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

相比于云枝的不顺心,温倾城可是春风得意。

她嫁的夫君英俊尊贵,君子如玉,公婆慈爱,家宅和睦,是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福气。

好福气当然要和表妹炫耀一番。

刚把云枝接到府中时,温倾城拉着她的手,说着自己过得有多好。

她花了一个时辰说了夫君陆云亭的诸多好处。

末了,她用茶润润喉咙。

“表妹,出生不能选择。但亲事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你要好好选。选的好了,挑一个像你表姐夫这样的,日子过得顺心如意。当然,依照你的本事,是找不到的。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陆云亭,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云枝静静听着,一脸逆来顺受的神情。

“表妹,这些话你别不爱听……”

云枝轻启贝齿:“表姐,我听进去了。”

温倾城认为她是嘴硬。

云枝此刻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理解她的“一番苦心”。

云枝是真听进去了。

表姐说,女人要挑好夫君。不然,投胎差了,苦前半辈子。嫁的人差了,要苦后半辈子。

表姐还说,世上只有陆云亭一个好郎君。

她通通听进去了。

她不想苦后半辈子,要找一个好夫君。

所以,她选择勾引表姐夫了。

什么生病求医、高烧不退,都是假的。

云枝在听到陆云亭用“脱衣取暖”的法子给她治病时,险些笑出了声。

她该说表姐夫愚蠢,还是该感慨,无论男女,只要陷入情爱中,脑袋都会变得蠢笨。

这样的法子,亏的他想的出来。

云枝自然做出欲拒还迎的姿势来。

若不是温倾城突然闯入,陆云亭早就成了她的囊中物。

云枝不会甘心做表姐夫的小妾。

她知道,只有正妻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要取温倾城而代之。

她没想到温倾城还有点脑子,竟在陆云亭身旁安插了眼线,害的她的计划不成,只能另谋出路了。

温倾城要云枝立刻就走。

陆云亭不愿意,说云枝生着病,要走也得等病好了再走。

两夫妻吵的昏天黑地,始作俑者躲在房间里,吃着陆云亭送来的、用来止苦的蜜饯。

陆云亭不肯让步。

云枝得以再待三天。

在这三天里,陆云亭没有来探望云枝,而是外出了。

他生怕自己不在家里,旁人,尤其是温倾城会欺负云枝,便派了一干人等保护云枝,更是放下话来:府上哪一处亏待了云枝,不分男女老少,立刻赶出去。

这让想趁机教训云枝的老嬷嬷,瞬间无处下手。

陆云亭离开陆家,是为了寻周轻鸿。

他已经决定把云枝托付给周轻鸿,决心要好好嘱咐他几句。

陆云亭找到周轻鸿时,他正在投壶。

已是八连中了,众人连连喝彩。

周轻鸿兴致正浓,命人拿来黑布遮眼,朝着壶中一投。

“中了!”

周轻鸿顺势又投了一次,没中。

众人噤声。

他从周围的反应知道了结果,单手解开了布帛,脸色很臭。

陆云亭捡起掉在壶外的骨箭,放入青铜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