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冬日里最适合泡温泉。其余时节,虽无人往温泉别院去,但那里有家仆打理照看,收拾的整洁干净,各色东西一应俱全,无需云枝和温知予再收拾行李。

正待二人准备出发时,前厅传来消息,说是侯爷和侯夫人得知了周轻鸿和十一皇子交好,又得了赏田,颇为欣喜,准备全家庆祝一番,让温知予晚上去赴家宴。

云枝微微松气。

看来去温泉别院的日子要暂缓了。

温知予应下,问传话的丫鬟道:“母亲让表妹去了吗?”

丫鬟垂着头:“侯夫人只让奴婢告诉少夫人前去,没有提及其他人。”

云枝了然。

她虽然住进了永宁侯府,但毕竟是外人,这等子家宴是不配去参加的。

她施施然起身,同温知予告辞。

温知予却道:“晚上我派人接你,和我一起去。”

云枝讶然。

“表姐,侯夫人没说让我去……”

不请自来,会让人厌烦的吧。

温知予随意挥挥手:“无妨。”

丫鬟在旁边听着,没敢言语。

侯府谁人不知,侯夫人对少夫人有求必应,简直比对小侯爷还要好。

她想带表小姐去赴家宴,侯夫人肯定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她的面子。

云枝轻声应下。

她回到房中,细细揣摩温知予带她同去的用意。

难不成表姐是要借助侯夫人的手,斥责于她?

云枝放下手中的木梳,轻轻摇头。

不会的。表姐想要斥责旁人,哪里会借助第三人的手,自己张口就骂了。

或者家宴上有何阴谋,等着她去跳?

也不对啊。表姐看起来不讨厌她,不然怎么会容忍两人同床共枕,还要带她去温泉别院,坦诚相对呢。

云枝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只好把心中疑惑放下。

既是家宴,她的打扮就不能张扬。

似侯夫人这等人物,最是挑剔,穿的稍妩媚了一些,就会被她嫌弃。

云枝选出自己包裹的最严实的一条衣裙,是温柔的月白色,让人挑不出错来。

她涂脂抹粉时,也尽量往温婉模样去化,不敢添一丝艳色。

温知予带云枝前去赴宴,不过是觉得她小心思如此多,是待在侯府无事干,太过清闲导致的。如果给云枝找点事做,她就不会想着算计这个那个了。

云枝来到温知予院子时,她险些没认出来。

这还是她那个千娇百媚的表妹吗?

衣裳保守、妆容温婉,连笑容都一板一眼,看起来假假的。

云枝此刻的模样才符合大家闺秀的样子,但温知予看了却不喜欢。

她想,云枝还是满脑袋算计、眼眸灵动的样子最顺眼。

“怎么穿成这样?”

云枝轻抬手臂,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圈儿:“不好看吗?”

云枝这副皮囊,穿什么衣裳都是好看的。

如今的打扮也好看,只是不像云枝。

云枝轻声道:“我怕给表姐丢脸,特意换的。这是我第一次见侯爷和侯夫人,打扮端庄得体一些,才能让他们满意。”

温知予终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平日里的样子就很好,不必特意迎合他们的喜好。”

云枝眼眸微亮,走到温知予面前。

她俯下身子,趴在温知予的膝上。

表姐的双腿和她的胸膛一样,硬邦邦的,但摸起来却有种安稳感。

“表姐觉得我平日里好看?”

“嗯。”

“表姐喜欢看吗?”

温知予没言语。

云枝轻轻摇晃她的双腿,声音比蜂蜜还要甜:“表姐,说嘛,你喜欢看我平时的样子吗?”

温知予下颌微抬,声音冷淡:“尚可。”

云枝顺竿就爬:“那就是喜欢了。”

“表姐喜欢我平常的样子,那我就常来表姐这里,让你多看看我,心情就会好一些。不过今天时间匆忙,我来不及再换了。”

温知予略一点头。

她带着云枝往前厅去。

云枝将脖颈挺的直直的,目视前方,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动,看向四周。

她看到了身穿华服的妇人,一身雍容华贵,面容严肃,看到了温知予,妇人才露出温和的笑容。

侯夫人迎了上来,想要抓住温知予的手嘘寒问暖,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手还没碰到温知予就收回了,说道:“今日天气又凉了些,知予冷不冷。”

“不冷。”

云枝瞧的瞠目结舌。

原来表姐对待侯夫人竟是这般冷淡,相比之下,表姐待她还算热情呢。

侯夫人已经习惯了温知予稍显冷漠的回话,知道她并非故意无礼,而是性情使然,对所有人都这样。

纵然云枝做低调装扮,但她的美貌令人难以忽视。

侯夫人注意到了她:“这位是——”

云枝轻轻福身,声音轻柔:“侯夫人好,我是陶云枝,蒙表姐垂怜,得以在府上暂住。”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立刻退了下去。

她未见过云枝,但对她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刚进侯府不久,就让周轻鸿和温知予吵的天翻地覆,甚至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

温知予带云枝前来赴宴,本是小事,她无需计较。

但她不喜云枝,便当场问了出来:“今日是家宴,我只请了家中人小聚,你为何会来。”

云枝粉面涨红。

饶是她心思多,被人直接询问“为何不请自来”,也会觉得难为情。

温知予蹙眉:“母亲,云枝是我的表妹,她过来自然是我带来的。如果母亲要怪罪,就怪我自作主张吧。”

侯夫人不明白,周轻鸿都已经为了云枝和温知予起争执了,她怎么还护着这个表妹。

温知予又道:“家宴只有我们四人,难免有些无聊。有表妹在我身边,我也能说上几句话。若是母亲不允,就让我同表妹一起走吧。”

她此话的意思竟是侯夫人不留下云枝,她也要一起走。

侯夫人大惊。

家宴缺了儿媳妇,只有他们三个算什么样子。

看来,温知予非但没有她想象中的厌恶云枝,还极其维护她。

侯夫人想明白了,脸上神情缓和。

“我方才语气太急,吓着你了吧。”

云枝怯怯摇头。

“既是知予带你来的,就进来吧。多一个人,家宴也能更热闹一些。”

侯夫人走在前面,云枝和温知予跟在后面。

云枝心里暗想,好凶的侯夫人,别以为她没有看出来,若是表姐没有开口解释,侯夫人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温知予看她嘴唇微动,似在小声嘟哝,问道:“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枝压低声音:“侯夫人平日里对表姐也这般凶吗,表姐真是吃了不少的苦。”

温知予仔细想想,她和周轻鸿的亲事本就是为了周轻鸿挡劫难,所以侯夫人对她不像是对儿媳妇,更像是当作一张平安符供着。

她摇头。

云枝心头的嫉妒越发强烈了。

哼,可恶的侯夫人,还会看人下菜碟,对表姐就轻声细语,对她就恶言恶语,真是讨人厌。

温知予落座,云枝紧伴着她坐下。

诚如温知予所说,若没有云枝,这场家宴只有四个人。

侯府除了侯夫人和周轻鸿,还有一众妾室和庶子庶女。

不过侯夫人管家森严,这种家宴是不允许他们上桌的。

周轻鸿不愿意来,因为来了就要和温知予坐在一起,看她那张冰山脸。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最后一个才到。

“父亲,母亲。”

周轻鸿语气蔫蔫的,束起的高马尾也没精打采地垂在肩头,完全看不出这场家宴是为了他庆祝的快活劲儿。

周轻鸿目光移动,看到了温知予。

不出他所料,又是一张冰块脸。

视线移动,却对上娇媚的面容。

唇只涂了淡淡的口脂,却也娇艳如花。

云枝冲着他眨动眼睛。

周轻鸿的眼睛立刻放出光芒。

他开口就问:“表妹也来了?”

云枝没有回答,先看了身旁的温知予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回道:“姐夫,我是随着表姐一起来的。”

周轻鸿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看得到她那张娇嫩的唇一张一合。

他动作敏捷,拉动椅子,在云枝旁边坐下。

侯夫人不悦:“轻鸿,你和知予是夫妻,你们坐在一起才对,你坐在那里算什么样子。”

周轻鸿不听她的:“母亲,我觉得坐在这里舒服,我就坐在这儿,不挪位置了。”

温知予难得赞同了他说的话:“这样坐就好。”

侯夫人无话可说,只得随他们的心意去了。

于是,温知予和周轻鸿这对夫妻中间就夹着一个云枝。

两人身形同样高大,把娇弱的云枝放在中间,越发显得可怜兮兮,惹人生出一种保护欲。

满桌子的饭菜端上来,众人却都在说话,无人动筷子。

云枝也不好动,只是直直地坐着。

侯夫人正同温知予说话,却见她抬起筷子,夹起一块点心,放在面前的碗中。

侯夫人恍然:“瞧我,只顾着说话,都忘记今日是家宴,大家边吃边说吧。”

众人动筷。

云枝第一筷子就把看了许久的菜夹了过来。

侯爷询问救下十一皇子的细节,周轻鸿口中吃着菜,含糊不清道:“父亲,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他伸出手,做出一抓一捏的举动:“就这样,我就把鹰抓过来了。十一皇子吓得脸都白了,见鹰被抓住,看向我,说了声谢谢。”

侯爷感慨:“你整日不务正业,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就荒唐地过去了。不曾想,你还有这番造化。”

周轻鸿扯扯唇角,显然不满意侯爷对他的评价,但没有顶嘴。

他不耐烦听父亲的训导,便开始盯着云枝看。

怎么会有人连吃饭的样子都这么漂亮。

慢条斯理,小口咀嚼,像一只漂亮的狐狸。

云枝被他盯得不自在,抬眼,冲他一笑。

周轻鸿脸颊发烫,垂下头去。

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没了,云枝才得以安安稳稳地用膳。

周轻鸿良久才从云枝的妩媚一笑中回过神来。

他扬起手,端起一碗杏仁酥酪,放在云枝面前。

云枝一愣,轻柔笑道:“谢谢姐夫。”

周轻鸿得了她一句“谢谢”,浑身都是软的。

他说着“不必谢”,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一直没落下去。

这副毛头小子的模样让侯夫人看了碍眼。

云枝素手握着白瓷汤匙,在杏仁酥酪中搅动,却没有送入口中。

侯夫人心里吃味,周轻鸿从小到大被捧惯了,连父母双亲都没得过他一次照顾,如今他学会照顾人了,却是对着妻子的表妹去的。

她看云枝,真是一百个不顺眼。

在侯夫人的灼灼目光下,云枝终于抬起汤匙,欲往口中送去。

一只宽阔的手按在她的手背。

温知予清冷的声音如同寒冰,让周轻鸿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冻住。

“表妹,你不是不能吃杏仁,吃了就发红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