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仪刚理清了账目,还没来得及松气,温泉别院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永宁侯府祖上曾陪伴本朝开国皇帝征战四方,立下赫赫功劳。皇帝同周轻鸿的祖辈不仅有君臣之情,还有朋友之谊。他亲手雕刻了两尊木狮子,赠给周轻鸿的祖辈。

这两尊木狮子不过巴掌大小,但称得上天大的恩典。

皇帝还把雕刻木狮子的地方赐给了周家,后来建成了温泉别院,两只木狮子也就供奉在这里。

如今木狮子丢了,还是在佩仪掌家期间,她难辞其咎。

这等大错,永宁侯府不会轻轻放下,定会禀告当今皇帝,追究佩仪的错处。

佩仪忙的焦头烂额。

她直至深夜才回房。

十一皇子屋内的灯火还未熄灭,听到外面动静,问道:“是佩仪姐姐回来了吗?”

佩仪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十一皇子是有些生气的,因为佩仪这些日子不见踪影,冷落了他。

但是,他和佩仪多年情分,轻易地就原谅了她。

“佩仪姐姐,你脸色不好,早点休息吧。”

“是。”

佩仪往外面走去。

十一皇子忽然轻呲一声。

佩仪正心乱如麻,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她径直回了房中,倒头睡下,丝毫不知道她睡着以后,十一皇子屋子里出了大乱子。

十一皇子得了白鹰,兴致颇高,不分白天黑夜地摆弄。白鹰本应该交人驯养,驯好了再送到他的手里。但十一皇子不愿意让白鹰离开他,只道白鹰温顺,陪伴了他几日也没事,不必再驯。

可今日就出了差错。

白鹰被逗弄的不耐烦,低头狠狠地啄了十一皇子一口。

十一皇子手上立刻鲜血直流,他张唇,想唤丫鬟过来包扎,但转念一想,如果底下人知道他被白鹰啄了,还受伤了,绝对会告诉皇帝和惠妃,再不许他玩鹰。

他虽然受了伤,但仍旧喜欢鹰,没有把错怪在白鹰身上,只认为是自己逗弄太过,失了分寸。

十一皇子斟酌过后,决定掩下此事。

他自己寻了药膏,胡乱敷上去。

但伤势没有好转,而是更严重了。

佩仪进来时,他觉得手上如同蜜蜂蛰一般的疼痛。

他当时隐约有期待,佩仪会注意到他的伤口,给他找药。

可是没有。

十一皇子夜里就疼得额头冒汗,哎呦哎呦地叫唤。

众人慌成一片。

周轻鸿命人去请大夫。

云枝坐在床边,拿起丫鬟拧干的手巾,给十一皇子擦着血淋淋的手背。

他太疼,太痒,忍不住动手去抓挠,弄得一片狼藉。

云枝的动作轻柔,尽量不去弄疼他。

她软声道:“擦干净了,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十一皇子睁开眼睛,看着干净的手背。

他看向云枝。

她动人的脸上挂着盈盈笑容,十一皇子瞧见了,觉得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他直起身子,躺在云枝膝上。

他扬起手,抱住云枝的腰肢。

“母妃……”

“佩仪姐姐……”

他胡乱地叫着。

云枝不解地望向周轻鸿。

周轻鸿道:“许是疼得脑袋不清楚了,把你错认成了其他人。”

云枝轻声道:“既然皇子念叨佩仪,不如命人把她唤来。”

周轻鸿还未开口,旁边伺候的宫女中有两个人走了出来,扑腾跪在地面。

“还请小侯爷莫要去唤佩仪过来。”

周轻鸿拧眉。

两宫女平日里就对佩仪不满。同样是宫女,且都为惠妃所赐,佩仪只需要陪伴十一皇子,就得了皇子的全部信任。而她们尽心尽力,把十一皇子的衣食住行打理的井井有条,却得不到皇子的夸赞。如今佩仪连看顾十一皇子这唯一一件事都未做好,她们非得抓住机会,势必要佩仪彻底失去宠信。

两宫女便把佩仪这些时日疏于职守,甚至见了十一皇子都未发现他的异样一事说出。

“……佩仪如此失职。若小侯爷把她叫来,她也不会尽心照顾皇子。”

周轻鸿心道,女人多了麻烦事真多,不过是把佩仪叫来看看十一皇子,就能把云枝拯救出来了,却惹得两个宫女百般拦阻。

他听得心烦,看向云枝:“表妹,佩仪不来的话,你就要陪着十一皇子了。”

他心底是想让佩仪过来的。

至于佩仪能不能尽心照顾十一皇子,就不是他操心的事情了,他只想把云枝带走。

看到十一皇子扑在云枝怀里,他心烦。

云枝却轻轻摇头:“两位宫女姐姐平日里勤勉能干,忠心是不输给佩仪的。她们所说,绝非为了私欲,而是一心为了皇子着想。姐夫就听他们的吧。至于我……我不碍事的。”

听罢,周轻鸿也只好歇了去叫佩仪的心思。

大夫给十一皇子重新开了涂抹伤口的药,又煮了汤药。

一通外用内服下去,十一皇子总算不冒汗,也不喊疼了。

困意袭来,十一皇子逐渐安静下来,松开了放在云枝腰间的手。

见状,周轻鸿立刻拉起云枝,要送她回去。

两位宫女欲言又止。

“小侯爷,可否让表小姐留下?”

周轻鸿不问原因,直接拒绝道:“不行。”

“若是皇子夜里醒来……”

“醒来怎么了。饿了让厨房做饭,渴了你们倒水给他喝。让表妹留下做什么?”

难道让云枝端茶倒水?

两宫女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是想十一皇子对云枝有些依赖,夜里醒来,看见云枝在旁边,也能心安。

一听是这个原因,周轻鸿更不同意了。

“男女七岁就不同席了。十一皇子已经十岁,表妹和他共处一室,太不合适了。你们无需再劝,我不会同意的。”

两宫女听他态度坚决,就转而看向云枝。

表小姐看着心软,应该会答应的吧。

云枝才不要留下来。

她可没有伺候人的爱好。

她刚才乐意陪伴十一皇子,是因为明日他醒了,必定会有人把此事告诉他。云枝就能博得皇子好感,以后定然有诸多好处。

但如果让她留下来,难不成要她像宫女一样伺候十一皇子。

这般固然能获得十一皇子更多的好感,但云枝幼时不愿意做温倾城的跟班,现在也不愿意当十一皇子的宫女。

她装作看不懂两宫女的目光,跟着周轻鸿走了出去。

两宫女只得一左一右另外支了两张矮榻,彻夜陪伴十一皇子。

周轻鸿揉着眉心,感慨:“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云枝问道:“那两个女人呢。”

周轻鸿警铃大作,反问:“要看表妹说的是哪两个女人。要知道,女人和女人可是不一样的。”

女人,有云枝这般妩媚又温柔的,也有温知予那种事事争强好胜,待人冷漠的。

云枝娇声道:“表姐和我,不就是两个女人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周轻鸿面前晃动。

周轻鸿一时回答不上来。

“唔,你们是两个女人,唱不起戏。”

云枝抿唇:“姐夫真滑头。”

周轻鸿不好意思笑笑:“这叫机智。”

他敏锐地意识到,绝不能说错话,否则表妹恐怕会生气的。

避而不答,才可能是最好的回答。

看云枝的反应,他应该是做对了。

送云枝到了厢房外,周轻鸿犹豫开口:“你表姐欺负你了没有?”

云枝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欺负了。”

周轻鸿一慌:“啊,她真的欺负你了,怎么欺负的?”

“她搂我,搂的很紧,我睡觉都睡不好。”

周轻鸿犯了难。

若是温知予骂了云枝,他能给她出气,可温知予抱云枝太紧,这让他怎么警告温知予。

他难道要指着温知予道:“喂,以后别抱表妹了。”

周轻鸿能猜到温知予的反应。

——他一定是冷笑一声,眉毛微挑:“哦,不让我抱,是留着你来抱吗?”

周轻鸿一定会说不出话。

他应该否认,可他确实很想抱云枝。

所以,到时候,他只会支支吾吾。

一定会变成他本想警告温知予,却变成自己被反问了的局面。

看他一副纠结样子,云枝用手帕遮住唇角,偷偷地笑。

她刚才说的是颠倒话。

那些是她对温知予做的事情,而非温知予对她做的事情。

抱着人不撒手的是她。

不让人睡觉的也是她。

周轻鸿纠结良久,无奈道:“表妹,对不住,我想不出办法帮你。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和温知予一起住,我可以帮忙。”

云枝忙拒绝:“不。”

她好不容易能和表姐培养感情,才不会让周轻鸿把机会毁了的。

“表姐对我坏一点,心里会舒服,平常就不会找姐夫的麻烦了。”

听到云枝甘心忍受这一切,还是为了自己,周轻鸿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恨不得抓住云枝的手,按在自己怀里,对她承诺一番海誓山盟。

只是,还没等他把冲动付诸于行动,就听得一句微冷的声音响起。

“表妹,进来。”

云枝抬头,看是温知予,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她应声,匆匆跑到温知予身边。

在温知予和周轻鸿中间做选择,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温知予。

这举动让周轻鸿心口发闷。

但他看到云枝朝他眨眼睛,很快明白了云枝的意思。

——表妹都是为了他。如果选了他,温知予肯定会疑神疑鬼。为了他们夫妻的和平,表妹选择舍身喂虎,真令他感动。

同样满意的还有温知予。

他瞥向身后娇软的美人,心道:还算机灵,知道该选谁。

温知予带着云枝进屋去,半个眼神都没留给周轻鸿。

进了房,云枝说着十一皇子受伤一事,问起温知予为何没去。

温知予道:“只是被鹰抓伤了而已,不至于惊动整个温泉别院。”

小小的一间房子,站着的有宫女、大夫,还有周轻鸿和云枝。

如果温知予也去了,就更拥挤了。

温知予打心底觉得宫女们把十一皇子看得太脆弱了。

他又不是琉璃瓦片,被鹰咬了一口,就命悬一线了。

开点药膏,喝点药汤,不就够了。

云枝摸着手背,忽道:“表姐,我好像也被白鹰抓了。”

温知予神色一凝,站起身来,抓住她的手。

“伤在哪里,怎么不早点说,我去请大夫来。”

丫鬟在外面问,要请哪家的大夫。

“附近的好大夫都请来。”

丫鬟犹豫道:“周围有名气的大夫有十几个呢。”

而且,十一皇子受伤才请了一个大夫来,云枝要请十几个大夫,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

温知予没言语,看了她一眼。

丫鬟立刻噤声,按照吩咐请大夫去了。

云枝挑开衣袖,让他看。

“喏,就这个。”

温知予看着那一道比丝线还细的红痕,眼皮直跳。

这就是伤痕?

若云枝不指出来,他差点没辨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