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之女许氏樽月,性温顺,貌端庄,温良谦恭,堪当太子妃之位,于三日后迎入东宫,今日许锦缎六十匹,屏风八副……”

一连串的下聘之礼听得一干人等心中澎湃。

许樽月不卑不亢,腰肢挺直,始终落落大方,惹得传旨太监不停点头。

如此有德有貌,又门当户对的女子,才能坐上太子妃之位,而另外一位,不过是痴心妄想的鸟雀罢了。

大太监亲自把明黄圣旨放在许樽月手中,低声道:“凤凰始终是凤凰,而那登不上台面的东西,终究只是一只麻雀。”

闻言,许樽月将唇角一扬,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柴房中。

云枝将几根木头堆在一起,用脚踩上,扳着窗棂往外看去。

她个子娇小,即使脚底垫了木头,也得踮起脚才能看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看见了一件件的红木箱子如流水一般搬了进来。每搬进来一件东西,太监都会高声念出它是什么。

东珠用盒计数,翡翠玛瑙更是用箱子装……

云枝看得眼热,心里嫉妒极了。

只差一步,现在所有的风光都该是她的。

因为太过激动,她脚底不稳,朝着地面摔下。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云枝被人接住了。

她扭头,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

是太子沈瑜身旁的内侍小石头。

许樽月冷冷看着,没有言语。

站在她身旁的高挑女子开口斥道:“小石头,你可是太子送过来伺候樽月的,怎么还一心二用,去关心别人的死活!”

小石头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疼。

云枝起身,想要把他拉起来。

但有许樽月在旁边看着,小石头不敢碰云枝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了。

他僵硬地笑笑:“我是习惯了,一时没有改过来。”

许樽月看来,声音微冷:“看来你有许多习惯需要改了。毕竟,以后我才是你的女主子。”

小石头才觉失言。

他刚才所说,不就是挑明了太子之前对云枝有多宠爱,这无疑是扎伤了许樽月的心。

他忙退到许樽月身后,低下头去。

许樽月看着伏在地面的女子。她身形纤细,因为身处柴房而略显狼狈。

待在这里,云枝没时间去涂脂抹粉,甚至连头发都没法子打理。

可许樽月看到的不是她想要见到的“疯婆子”,而是一个落魄的美人。

发丝凌乱,容颜却不憔悴,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美丽。

她生得如此美貌,难怪素来不近女色的太子会如同枯木着火一般,对她的情意来势汹汹,连清冷如许樽月,见了那般宠爱都生出了不安。

不过,还好太子终究是太子。

他是理智的,清醒的,没有选云枝作为他的太子妃,而定下了她。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考虑,许樽月都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她的父亲是当今丞相,母亲是先帝亲封的郡主,祖父和外祖父都是朝中老臣。

她精通琴棋书画,接人待物也很是擅长,除了性情稍冷,几乎无可指摘。

而反观云枝,其父不过是管礼制的一个小官,正六品太常博士而已。

而她本人,又只是安家的一个小小庶女,连嫡系身份都无。

她却有一张艳若玫瑰的脸,以及攀附权贵的心。

她将太子沈瑜迷惑的晕头转向,对她予取予求。

云枝自诩能够凭借沈瑜对她的迷恋,登上太子妃之位。

当今皇帝多病,黄汤几乎从未断过,不知哪一天就会薨逝。

而皇帝一旦去世,沈瑜就是没有争议的下一位帝王。虽然皇帝还有其他皇子,不过从德行、能力、在朝中的威望,以及背后的支持,沈瑜都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同其比肩。

所以,云枝和许樽月争的不仅是太子妃之位,更是以后的皇后之位。

这一点,云枝清楚的很。

许樽月同样清楚。而且正是因为清楚,她才会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输给云枝。

因为即使沈瑜鬼迷心窍,被云枝迷惑了,皇后也不会允许云枝做以后的一国之母。

许樽月走到云枝面前,蹲下身子。

她朝着云枝伸出手。

作为她的闺中好友,站在许樽月身旁的李雅君立刻出声阻拦:“莫要这等狐狸精脏了你的手。”

她生得一双丹凤眼,看向云枝的目光中满是厌恶。

自从云枝得了沈瑜的疼惜,她一介高门贵女,在云枝面前不知道低了多少次头。

李雅君一直将之视为耻辱,并谨记于心。

看到云枝如今的狼狈模样,她心里面快活的很。

许樽月淡淡道:“无妨。”

她还是朝着云枝伸出了手,将她的下颌抬起,让那双含情美眸直视自己。

许樽月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云枝这张脸。

她能从云枝的脸上找到诸多缺点——皮肤太白,眉毛太细,嘴唇过于红了……

好了,她必须要承认,云枝的脸没有缺点。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许樽月凝视着云枝的脸,说道:“你确实生得很美。”

李雅君气的跺脚,心想许樽月怎么能夸云枝呢,那不是长了云枝的威风吗。

云枝想,如果她和许樽月生活在一卷话本子中,那么此刻就应该是故事的结尾。

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胆大妄为地和丞相之女相争,最终落到如斯境地。

此刻命运在许樽月的手中。她的结局,都在许樽月的一念之间。

许樽月抬抬手,云枝就能走出柴房。

京城中人都知道她和太子的事情,定然无人愿意娶她。

但是无妨,她可以去别处。

她有一张美丽的脸蛋,总会有人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云枝该做的是在许樽月面前做小伏低,隐藏锋芒。

但她没有。

她扬起头,让下颌躲开许樽月的触碰。

如果忽略她的处境,只看她的神情,众人会误以为云枝才是胜者,是要当太子妃的女子。

云枝道:“我自然是美的,比任何人都要美。包括你,许樽月。”

李雅君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将云枝推倒。

“你,事到如今,你还不摇尾乞怜,让我们放你一马。”

云枝索性趴在地面,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她:“如果我求你饶过我,你会吗?”

李雅君以为她终于害怕了,便双手抱胸,得意道:“我得想想。”

云枝笃定:“不,你不会。”

如果局面转换,她是未来的太子妃,绝不会放过许樽月的。

同样地,许樽月亦然。

许樽月闻言,瞟了她一眼。

她站起身,带着李雅君走了出去。

云枝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樽月,要怎么处置她?”

“我不知道。就交给你吧。”

“好。你快要做太子妃了,肯定诸事繁忙,顾不上她,就让我来代劳吧。”

许樽月没言语。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准备如何做?”

李雅君笑道:“这安云枝不是爱勾搭人吗。我就把她丢给乞丐,让她从中选夫婿。我一定多挑几个乞丐,让她务必能好好地,挑选。”

李雅君一想到云枝心气这么高的人,却要和一个乞丐共度一生,心里就畅快的很。

许樽月默认了她的提议。

李雅君恨透了云枝,第二日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看着一屋子的乞丐,面露嫌弃。

大多数乞丐都是身有残疾,或者年纪大了,身上散发着臭味。

但是其中偶尔也有两三个年纪轻的,长相清秀。

李雅君顿时不满意了:“你还真当我是给安云枝挑夫君啊,还选了几个年轻的。”

当差的不敢言语,说要把几个年轻乞丐赶出去。

李雅君摆摆手:“不必了,就这样吧。再年轻,也是乞丐罢了。”

她命人把云枝带来。

云枝刚踏进屋子,就察觉到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

李雅君道:“安云枝,你当初勾引太子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啧啧,太子妃没当上,却要做乞丐婆了。我还是心善的,让你亲自来挑——”

李雅君眼神一转,又道:“不过你大概选不出来吧。他们一个个脏兮兮的,脸都看不清楚。这样吧,我来替你选。”

她使了个眼色,命人拿出一箱子铜钱,对着乞丐们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要这个美人,还是要这串铜钱。”

乞丐们自然喜欢美色。

不过当温饱都满足不了的时候,他们就无心男女之事了。

所以,所有人都喊道:“要铜钱!我要铜钱!”

李雅君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

她想,让云枝做乞丐婆还不是羞辱,让云枝被乞丐嫌弃,才是最大的羞辱。

她看向云枝,却发现云枝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因为被羞辱而愤怒,进而求个干脆,要一死了之。

李雅君看向人群中,发现有一个乞丐竟然没动。

她命人把他推出来。

李雅君发现,这人年纪不大,长得也不差,顿时不高兴了。

云枝竟然有如此魅力,让乞丐连银钱都不要,也要娶她吗。

李雅君问道:“你为什么不要铜钱?”

那乞丐不言语。

有人答道:“贵人,他是个瞎子,看不到铜钱在哪里,所以不能去抢。”

李雅君顿时心里舒服了。

“我刚才说过,不要铜钱的就可以娶安云枝为妻。虽然你是个瞎子,但配如今的安云枝绰绰有余。”

那乞丐名叫春昭。

他拱手:“多谢贵人,不过我还是更想要铜钱。”

李雅君听了更高兴了:“不成,你错过了机会,只能要美人了。”

春昭面上露出勉强的神情,点头应了好。

李雅君见他如此,心里因他生得不错的不满稍微消散了一些。

她想,春昭因为云枝失了铜钱,心里肯定不快,待和云枝成亲后也不会真心待她。

李雅君当天就要为云枝筹备亲事。

说是筹备,她当然不会尽心尽力,不过准备一只大红盖头,把云枝赶到乞丐窝里罢了。

只要亲事已成,云枝就被绑在春昭身旁了。

云枝鬓发未梳,没有妆点脂粉,就被随便地盖了盖头,推搡着到了春昭身侧。

这和她想象中的风光大嫁完全不同。

云枝掀开盖头,看向李雅君。

李雅君含笑看她:“你不高兴啊。我却很高兴,谁让做太子妃的是樽月,不是你呢。”

云枝笑了。

“李雅君。”

被她一喊,李雅君身子一颤。

她猛然回神,觉得气恼。

她为何要害怕一个手下败将。

李雅君直起身子。

云枝道:“你说,许樽月做了太子妃,会让你做太子侧妃吗。若是不让,你岂不是白做她的走狗了?”

李雅君快要气疯了。

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云枝那张笑意盈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