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的父亲虽只是太常博士,但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顾家,从马背上挣来了高官厚禄,其当家主母和云枝母亲是同族。
母亲为了和顾家亲近,每次过节,总要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又特意把一群儿女带上,让他们唤顾家主君主母姨夫、姨妈。
云枝是姨娘生的,但母亲只带亲生儿女过去,攀附的心思太过明显,就把妾室的孩子们顺便带去。
云枝得以一同前往顾家。
她记得平日里母亲看她和姨娘的目光总是轻蔑的,似乎很瞧不上。但在姨妈面前,做低伏小的人成了母亲。
云枝很喜欢去顾家,因为在那里,她能看到母亲卑微的样子,就能短暂的忘记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分外恭敬、谨小慎微。
姨妈有三个儿子,她最疼爱的是小儿子顾檀生。
顾檀生生得眉目如画,额心有一颗朱砂红痣,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有仙缘。
姨妈听了很高兴,越发疼爱顾檀生了。
但顾檀生长大后,当真去做了道士,还接手了一家道观,好像真的要准备修仙了。
姨妈喜欢别人夸她儿子有仙缘,这意味着顾檀生是独一无二的。但她却不喜欢儿子真的去做道士。在她看来,儿子就该成家立业,陪伴在她身边才是。
但姨妈拦不住顾檀生,他还是去做了道士。
母亲为了讨好姨妈,带着一众孩子陪伴她一起去青云观,试图劝说顾檀生回心转意。
云枝记得,那时顾檀生没有开门,只是让小道士给姨妈传了一句话。
“母亲是要一个活着的道士儿子,还是要一个留在家里的傀儡?”
姨妈怕了。
她担心违了顾檀生的心意,他会一时想不开而去求死。
她终于不再劝解顾檀生,带着一群跟随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云枝跟在人群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紧闭的青色大门。
她想,表哥是个怪人。
但如今她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怪人表哥。
云枝心里没底,不清楚表哥会不会收留他们。
对着春昭,她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和表哥的关系最好了,他一定会收留我们的。”
云枝存了私心。
——假如她告诉春昭实话,他会不会不愿意陪她一起去了。
云枝看出来了,做乞丐很累,但春昭做的游刃有余。
春昭不能凭借做乞丐而大富大贵,但能吃饱饭,而他又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如果让春昭知道,他陪着她去青云观,可能会被顾檀生拒之门外,他或许会犹豫,更可能会拒绝。
云枝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单独前去青云观,她必须拉着春昭一起去。即使春昭看不见,但起码有他在身边,总是安心的。
春昭张唇。
他想要拒绝。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走远路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自从他瞎了以后,连京城都没出去过,更遑论爬山涉水了。
但云枝绵软的手按在他的手上。
他感觉到了,她在颤抖。
云枝一句话没说,但他知道,她在害怕。
让一个小女子独自赶路,确实不妥。
春昭以为,自从瞎了以后他的心肠已经变得很硬了,但面对云枝,他却心软了一次又一次。
他微微点头:“可以,不过我要回去收拾东西。”
云枝不明白,春昭会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
但春昭答应了她的要求,她不能继续得寸进尺,万一春昭反悔了怎么办。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继续躲在草丛里,等着士兵们离开。
城隍庙里没有坐的地方,处处简陋,士兵们很快待不下去了,便道云枝应该是出去了,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分散去找,说不定会更快。
待士兵们离开,云枝拉着春昭进了城隍庙里。
春昭朝着供桌走去。
云枝以为他又把好东西藏在了桌子底下,就主动请缨要帮他找。
春昭拒绝了。
他这次藏在了城隍老爷像后面。
他慢慢摸索着,竟攀着城隍老爷像往上爬了上去。
春昭摸了一会儿,再下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包。
云枝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
春昭没有当场把布包打开,以满足她的好奇心,他说道:“是有用的东西。”
云枝撇了撇嘴,心想她才不相信春昭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让她看她就不看了。
她带着春昭离开,到了城门口,听到马蹄踏来的声音。
云枝心里一慌,忙带着春昭越过了大门。
他们刚刚离开城门,就听到士兵扬声喊着:“城门戒严!凡出入城门者,均得验明身份!”
云枝抓住春昭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
她低声道:“我刚才就在想,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果然没错。幸亏我们走的快,不然就要被困在那里了。”
春昭赞同地点头。
行至半路,云枝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休息。
可她看了看周围,没有干净的地方可以坐下。
她把眉头皱的紧紧的,就看到春昭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软垫。
他递给云枝。
云枝拿着软垫愣神,就见春昭把另外一个软垫取出,放在一处平坦的地方,顺势坐下。
云枝始知这软垫是做什么用的。
有软垫垫着,屁股底下果然舒服多了,也不用担心衣裳会被弄脏。
春昭又从布包里拿出水囊、炊饼,分给云枝。
云枝吃饱喝足,才道:“你的布包里面装的,果然都是有用的东西。还有什么,让我看看。”
春昭也不藏着,径直拿出让她看。
云枝一愣,才知道刚才春昭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她没有要求要看,所以春昭才没给她看。
如此看来,春昭竟是一个直肠子的人。
云枝翻着布包,发现里面放的已经没东西了,只有一串用麻线串起的铜板。
她仔细数数,有十六枚。
云枝问:“都是你攒的?”
“是。”
“攒了很久吧?”
云枝想,做乞丐的讨钱不容易。她听到春昭的那些乞丐朋友说,都是过一天吃一顿,明天不知道有没有饭可吃。
他们讨来银钱都会尽快花了,偶尔能攒下来,也不过三天就要花完。
而像春昭这般能攒下来铜板的乞丐,应该不多。
他一定攒了很久。
春昭垂下眼睑。
他的眼睛宛如一片死水,云枝却从中看出了难过。
春昭的声音很轻:“从我做乞丐起,就开始攒了。”
云枝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乞丐?”
“两年多了。”
云枝感慨:“真的好久。”
春昭闭了闭眼睛:“和我当瞎子的时间一样久。”
云枝不说话了。
她想春昭一定有秘密,那个秘密一定是很大。
不过春昭不说,她就不能问。
因为所有不主动开口说的秘密,都不要去问,不然会冒犯别人的,这是云枝十几年来学到了最为深刻的其中一个道理。
她看着春昭无神的眼睛,心道难怪。
春昭看起来就不像是天生眼盲的人,原来他是后来瞎的。
那他是怎么瞎的。
云枝很好奇,但她忍住了好奇,没有多问。
她依在春昭肩头,凑合着睡了一夜。
士兵们最终还是没敢扯谎,把云枝逃跑的事情告诉了皇后,惹得皇后斥责了他们。
皇后道:“先别管她去了哪里。如果她走了,却是好了。但她没有走的话,最好识趣一些,别来扰乱太子大婚。”
沈瑜娶亲,接亲的队伍要从太子府出发,接到许樽月后,再绕城一圈儿,而后才迎进太子府。
中间万一云枝突然冒出来了……
皇后想,她说下的谎话就瞒不住了。
依照沈瑜对云枝的宠爱,肯定会不顾大婚,把云枝带走。到时候,他万一头脑一热,不顾规矩真立了云枝做太子妃,她以后就糟心了。
侍女听到她的担忧,宽慰道:“殿下不是冲动的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我以前也这般认为。但那是在瑜儿认识安云枝之前。从他认识了安云枝,就鬼迷心窍,变得不像他了。这次,若不是我哄着他,说娶安云枝会让朝臣反对,
天下人更会说她是红颜祸水,她说不定会因此郁郁寡欢,不如娶了许樽月,再让她做太子侧妃,以堵住悠悠众口。这才让他勉强答应娶了许樽月。”
皇后仍不放心,吩咐明日大婚时要加强守卫,绝不能让无关人等闯入。如果有人要闹事,就因行刺处置。
刚吩咐完,沈瑜就来了。
他不理解为何明天就要大婚,今日母后还要出游。
如果他要迎娶的人是云枝,一定不会同意母后出游的提议。
但对方是许樽月,他并不期待明日的大婚,便随着母后心意了。
沈瑜前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何时立太子侧妃。
皇后本想敷衍过去。
但沈瑜直接道:“当初母后劝我,说你会和许家讲清楚,太子妃的体面和尊贵可以给他们,但其他的一概没有。母后说许家答应了,又许诺让我立云枝做太子侧妃,我这才答应。母后言辞闪烁,莫非是想出尔反尔?”
皇后心头一紧。
她后悔当初把云枝交给许樽月处置了。
那等狐媚子该让她亲自料理。
瞧瞧,把她的儿子弄成了什么样子,完全是一个妖女!
皇后道:“我怎么会骗你。你不能太过着急。你刚才也说了,要给许家太子妃母家的体面。那你才娶太子妃,就立太子侧妃,何来的给了体面?你起码要在大婚之后两个月后,再商议立太子侧妃之事,才能让许家人接受吧。不然,你着急立太子侧妃,对云枝的名声也不好。”
沈瑜皱眉:“不行,两个月太久了,只一个月吧。”
皇后唇角微僵。
拗不过沈瑜的坚持,她只好妥协,说以一个月为期。
沈瑜这才离开。
他满心以为,云枝在安家待着,等他迎她入府,完全不知道云枝已经被皇后送给许樽月处置,又为了保命去青云观投奔顾檀生去了。而他给云枝递的口信,连一个字都没有传过去。
云枝和春昭走了三天两夜,铜板从十六个花到只剩下六个。
她终于看到了青云观。
浮屠山上青云观。
她踏上台阶,敲响了青云观的门。
道观在山巅,被层层白云环绕,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开门的是一个道童。
他大概十一二岁。
他问云枝找谁。
“我找表哥,顾檀生。”
道童挑眉:“你找青云道长?”
“是,他是我表哥。”
道童说要进去传话,让他们在外面等候。
云枝又道:“你告诉表哥,我是他的表妹,我父亲是太常博士安大人,我是他女儿安云枝,我们见过面的。你要他一定得见我……”
说罢,云枝心虚地看向春昭。
她刚才一番言辞,怎么看都不像和顾檀生关系很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