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檀生领着云枝经过一间雅室,停下脚步,告诉云枝这就是她休息的地方。

云枝没有抬脚进去,而是道:“表哥身旁的静室有人住吗?”

她一开口,顾檀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道:“你要住我旁边?”

“是。”

“我以为,你需要一个清净地方,离我远一些,才好说话、会客。”

顾檀生考虑的的确周到。

住在他的旁边,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人进出必定会被察觉,对云枝而言很不方便。

但云枝住在青云观,就必须要和顾檀生拉近关系。

两人日日见面,顾檀生才会惦记她这个表妹,不会因为害怕得罪皇后而把她赶出去。

云枝道:“我哪里有什么客人。如今除了表哥,没有人会愿意接近我了。”

她眨眨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顾檀生。

以往她用这种神情看沈瑜时,沈瑜总会忍不住搂紧她的腰肢,在她的额头或者脸颊落下轻吻。

顾檀生却毫无反应。

云枝恍惚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

顾檀生淡淡应了声好。

云枝跟在他的身后,往回走去。

她如愿以偿地住在了顾檀生隔壁的静室。

室内摆设简单,不显奢华。

顾檀生要她好生休息,便要离去。

云枝觉得,自己无论做出什么举动,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引起他的一点情绪波动。

不过,她庆幸表哥当的是道士,而不是和尚。

如果他入了佛门,斩断了七情六欲,今日说不定就会拒绝让她住在隔壁了。在表哥眼里,也就无所谓亲情,而会把她当作一个陌生人来看待。

还好表哥做的是道士,没有和顾家撇清关系,也没有对她这个远方表妹见死不救。

云枝拉住顾檀生的衣袖。

“表哥。”

顾檀生回头看她,眼睛里浮现淡淡的疑惑。

云枝想,表哥有情绪波动的样子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像刚刚,做什么都冷冰冰的,俨然一个木头,一个冰块,让人不知道怎么亲近。

她软了声音:“这间屋子比起表哥的屋子差多了。”

顾檀生道:“两间屋子都是一样的。大小,窗户,摆设……”

“但表哥的房间点了香啊。”

顾檀生语气一顿。

“那些是我随手调制的香。”

既是他亲手调制的,云枝就更要索要一份了。

她使出撒娇的本事,软糯着声音唤“表哥”,直将顾檀生喊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才答应分她一些。

云枝得到了一只圆形白瓷香盒。

她拿着香盒转来转去看了许久,最终才确认盒子上一点花纹都没有。

她把盖子打开,用火点上,淡雅的香气立刻在静室内弥漫开来。

刚才她对顾檀生说的话真真假假,但有一句是她的真心话,没有半点掺假,就是她真的很喜欢这香的气味。

香味不浓,可以静心安神。

云枝劳累了几日,一路上始终在担心皇后的人会追上她,然后一刀了结她的性命。

如果她死掉了,那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云枝坚信,只有活着,她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也不知道说自己“东山再起”是否合适,毕竟她只是竞争太子妃失败,算不上什么宏图大志。

不过云枝转念一想,对她而言,当上太子妃就是天大的喜事,当然可以算得上是远大志向。

云枝靠在软枕上,闻着香的气味,忽然忘掉了一切烦恼的东西,比如沈瑜,比如许樽月,还有皇后……

她的眼睑缓缓合拢。

云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看向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盒子灰尘的香盒,才知道自己竟然睡得那么沉,一点没有因为当不上太子妃而睡不着觉。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之后,她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走向窗边,回忆着京城在哪个方向,而后远远地望过去。

她想,沈瑜迎娶太子妃时会是何等场景,应该是十里红妆,满城人都在羡慕吧。

云枝嫉妒地开始扣指甲。

忽地,她听到隔壁传来诵读的声音。

那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宛如山林溪水,宁静而平和。

云枝托着腮听了一会儿。

声音停下,她下意识喊道:“表哥怎么不继续念了?”

顾檀生推开窗。

他照旧是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

“扰到你了?”

云枝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好听。”

顾檀生不解:“道义而已,无所谓好听不好听。”

云枝托腮看他:“表哥做了道士,怎么变得过于谦虚了?昨日的香也是,明明是好香,表哥却不以为然。今日的道义也是,任凭谁来听,都会说上一句好听。表哥,过分自谦就会被人当作是自傲的哦。”

顾檀生一脸凝重:“是吗。”

云枝郑重地点头。

他道:“那——谢谢表妹。”

云枝冲他莞尔一笑:“不客气。”

顾檀生喜欢诵读完道义再用膳,云枝则是刚起还没吃饭,两人正好一起用早饭。

照旧是清粥小菜。

无论是凉拌菜,还是热炒菜,云枝都觉得蔬菜格外新鲜。

顾檀生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道童们自己种的。”

云枝眼睛微亮:“观中有菜圃,我怎么没看到?”

“在后院。你想去看,让清和领你去看。”

云枝当即拒绝:“不。我要表哥陪我。”

顾檀生没有说她任性。

按理说,云枝是为了避祸才来到青云观以求顾檀生庇佑,她该当一个鹌鹑,不往顾檀生面前凑,免得顾檀生恼了她,把她赶出去不管了。

但云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对着一个只见过几面的表哥,亲热的跟什么似的。

顾檀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笃定,不是讨厌,大概是新奇吧。

顾檀生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妹妹都无。

不过叔伯家里倒是有很多女孩,但顾檀生性子太平淡如水,再任性的小娘子,在他面前也肃起一张脸,不敢随意笑。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在他面前做出亲昵姿态的小娘子。

他一直想从野路子道士转为正统道士,和青云观的观主,就是那位引他入道的无尘道长商量,拜他为师。

但无尘道长一直不同意。

他说修道有很多种方式,在家可以修道,娶妻生子也能修道。

顾檀生语气坚决:“我想和道长修一模一样的道。道长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我也可以做到。”

无尘道长摇头:“不。各人有各人的道法,你看书上记载的那些因为得了缘法飞升的人,连飞升的法子都千奇百怪。有做了善事飞升的,也有只是误吃了仙人遗落的丹药就飞升的。所以道法也是一样。让我看来,你的道法就是继续待在尘世。”

顾檀生以为不然。

他认定是无尘道长误解了他。

而且修道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何要无尘道长代替他做决定。

无尘道长就顺势提出,他正好想去云游四方,就让顾檀生掌管青云观,

两人约定五年为期。

到时候无尘道长会回来,倘若顾檀生还没有改变心意,他就收下顾檀生。

顾檀生答应了。

他以为无尘道长的约定根本没有意义。

他修道之心坚定,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

而且他修道又不是完全抛弃亲情,不过是以后不娶妻生子罢了。

他每年照旧给顾家送上书信和一些礼物。

至于男女之情,他并不需要。

不过无尘道长一走,他掌管了青云观,这两年心性越来越沉稳了,从未有过急躁的时候,也甚少情绪波动。

他逐渐明白了无尘道长的意思。

若他有心,即使没师父,也是能领悟道义的。

顾檀生带着云枝到了后院。

此处有一大片的菜圃,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云枝眼巴巴地看着顾檀生。

顾檀生难得多说了几句。

平日里他们吃的饭菜,都是道观自己种的,有时候刚刚从地里拔出来洗干净,没有片刻就端在了他们面前。

云枝指着地里长得青翠的白菜,对他说道:“那个好像翡翠啊。”

青白相间,碧绿清透。

顾檀生道:“表妹喜欢翡翠。”

云枝颔首:“对啊。当初姨妈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她的。我说我喜欢翡翠。谁知道姨妈后来真的在及笄礼上送了我一只翡翠簪子。我好喜欢,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带翡翠的首饰。”

这话是假的。

在翡翠簪子之前,云枝已经有了好几样翡翠首饰。不过那些都是低劣的货色,比不上姨妈送的。

所以在云枝眼里,之前那些翡翠首饰根本不算翡翠,只有姨妈送的翡翠才是真翡翠。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说谎,说话时很是理直气壮。

云枝的眼眸忽然变得黯淡:“可是这次走的匆忙,我什么都没带。连姨妈送我的翡翠簪子,我都没拿。”

她垂下头去,一副失落模样。

顾檀生不知道如何处理面前的局面,不过他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安慰云枝。

他道:“你中午可以多吃白菜,就把它们当作翡翠了。”

云枝听了,险些笑出声来。

她捂着脸,想忍住笑,但终究是没有忍住。

她挪开手,露出笑意盈盈的脸。

“表哥,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让我把白菜当翡翠。”

顾檀生颔首:“是。你不是说觉得白菜像翡翠,所以你多吃一点白菜,就当是把翡翠吃到肚子里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云枝笑着点头:“嗯,我听表哥的,中午的时候要多吃白菜。”

从后院回来,云枝以为顾檀生总要休息了吧,毕竟从一起床他就在诵读道义,后来又陪她去了菜园,除了吃饭的时候,双脚都没有停下来过。

但顾檀生另有事情要做。

他每日都要练五禽戏,还要练青云观的青云剑法,忙碌至极。

陪伴在沈瑜身旁时,他身为太子也有诸多事情要做。

云枝就会当一个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坐在旁边不出声,默默陪伴他。

她深知只会撒娇卖痴只能做宠妃,而当不了皇后。

为了做皇后,她愿意短时间地善解人意一会儿。

如今,云枝又拿出同样的法子对付顾檀生。

在顾檀生示意她可以回去休息时,云枝拒绝了,说要留下来陪他一起。

“那——表妹随意。”

沈瑜在忙正事的时候,也是全神贯注,但他有休息的时候,这时就会捏一捏云枝的手,再向厨房要点心给云枝吃。

但顾檀生不同。

他说“随意”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从头到尾没有给云枝分一个眼神。

云枝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很快就蹙着柳眉,试图吸引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