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檀生虽答应了云枝让她以道童的身份跟在自己身侧,却额外有一要求。

云枝洗耳恭听。

顾檀生缓缓说道,云枝的穿衣打扮需由他来决断。

此乃小事,云枝当即就要同意。

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地闭了嘴巴,拿一双乌黑莹润的眼睛望着顾檀生,红润的唇瓣轻轻张开:“表哥莫不会借此机会捉弄我吧。”

万一顾檀生故意拿难看的涂料,把她的脸蛋涂抹的乱七八糟,她可不愿意依他。

顾檀生扯唇一笑,声音平淡:“表妹多虑了。”

他又不是五六岁的孩童,喜欢以捉弄小女娘为乐。

他只是觉得云枝如今的打扮容易让人一眼认出——饶是云枝穿上了清和的道袍,但宽大的衣裳勉强遮掩了云枝纤弱的体型,却掩盖不住她白的发光的秀美脸蛋。只要梁老夫人眼睛不花,只需一眼就能认出云枝是女扮男装。

顾檀生提议由自己来妆点云枝,是要她伪装的更像,不被人轻易认出。

他轻声解释一番,让云枝脸颊微热。

云枝想,表哥一心为她着想,她反而把表哥往坏处想了,这算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随即,云枝就轻轻摇头,暗道:所谓小人君子都是说男子的,和她一个小娘子有何关系。

她瞬间把自己安慰好了。

顾檀生唤清和取来草药,用药杵轻轻捣碎,彼此研磨在一起。

云枝看着那墨绿泛黑的药渣子,面上的嫌弃难以掩饰。

顾檀生也不逼迫她,只用一张云淡风轻的面孔看她。

云枝瘪瘪嘴,闭上眼睛。

顾檀生本应该用木片为云枝上药,一来不会弄脏他的手,二来不必和表妹有肌肤接触。

只是……

他站在云枝面前,垂下头看她。

眼前的肌肤宛若凝脂,若用木片,恐粗糙的木板会伤了她的肌肤。

而天底下最柔软的东西不是丝绸软缎,却是人的手。

顾檀生思绪一转,就改了念头,舍弃了木片,用手指为云枝上药。

云枝打算紧闭嘴巴,在上药的过程中一句话也不说,以此向顾檀生表明自己对非得涂药的不满。

可她不言语,顾檀生竟也不是活泼的性子,同样地不言语。

云枝的心开始慌了起来。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表哥,这是什么药?”

黑暗之中,顾檀生的声音越显清冷。

“是让你皮肤变暗的药。”

“啊呀!”

云枝惊呼一声,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和脸颊都鼓鼓的,一脸不满地看着顾檀生:“表哥害我!”

顾檀生上药的手一顿,随后恢复如常,照旧涂药。

“哦。”

见他仍不停手,云枝着急了,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不分男子女子,大都想要肌肤白一些,嫩一些。表哥可倒好,把我的皮肤弄的脏脏的,让我怎么见人?”

她一张秀丽的脸上涂满了墨绿色草药,嘴巴一张一合地“控诉”着顾檀生。

顾檀生听了一点不觉得生气,反而有几分笑意。

他发现自从云枝来了青云观后,他数年没波动的情绪近来频频有了起伏。

顾檀生敛住笑意,不知这于他修道,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他等云枝说完,才解释道:“只是一时的变暗。等你不做道童了,肌肤自然会恢复如初。”

云枝一脸不相信:“表哥不是诓我吧?”

“不是。”

云枝这才收了不满的神情,小声道:“好吧,我就相信表哥。”

她重新把眼睛闭上,一副完全信任顾檀生,因此把自己宝贵的肌肤的未来都尽数托付给他的模样。

顾檀生又想笑了。

费了一柱香的功夫,总算把草药涂完了。

此药需在脸上停留半个时辰,方能起到把肌肤变暗的效果。

在这半个时辰里,云枝和顾檀生面对面坐着。

她问起顾檀生为何事事精通。

“表哥会制香,又会制草药,难道修道之人都像表哥这般,样样都会?”

顾檀生听出她这话有奉承之意,却不像其他人说奉承话时让人觉得讨厌,便回道:“世间万物,都是彼此相通的,会一便会二。”

他一说起道学,便一改平日里的沉稳淡然,变得滔滔不绝,眉眼中甚至有热切之色。

云枝凝神听着,忽然问道:“我听不大懂。不过表哥若是会医术,能否为春昭治一治眼睛?他的眼睛不是天生就盲,许是害了病才瞎的,而且瞎的时间也不长,应该能治好吧。”

无论天生眼盲还是后天眼盲,要人去治一个瞎子,纵然对方是医术高深的大夫也有些为难,何况顾檀生只是一个平日里研究一些香料和医术但不精深之人。

换了旁人听见云枝这话,会觉得她故意刁难,下自己的面子。

但云枝是真心发问,顾檀生也不觉得被冒犯。

两人竟继续心平气和地聊了下去。

“按道理来说,后天眼盲是能治好的。”

看到云枝眼睛发亮,顾檀生紧接着补充道:“但我治不好。此病需得神医来治,我并不能托大。”

他虽不能亲自治好春昭,却可以为他寻来神医,尝试治好他的眼睛。

没想到表哥这般乐于助人,云枝面上一喜,下意识拿起和沈瑜相处时的姿态——往常沈瑜做了让她高兴的事情,云枝就会扑进去他的怀里,用头轻轻蹭他的脖子。

这会儿,她同样依偎在顾檀生怀里,将粉面微转,在他脖颈处轻蹭。

云枝能明显感觉到顾檀生身子一僵。

她心中暗喜。

她就说嘛,表哥怎么可能会对她的投怀送抱毫无反应,除非他身子有恙……

云枝正得意,忽觉顾檀生抚住她双肩,在她耳旁轻声道:“表妹,草药蹭到我脸上了。”

云枝立刻离开了他的怀中,定神一看,果然看见顾檀生的面颊上有一道墨绿色痕迹。

她得意洋洋的心情瞬间落入谷底。

原来表哥身子僵硬不是因着她的靠近,而是因为她把草药蹭上来了。

顾檀生用手巾擦了脸,但面上仍留了一道暗色痕迹。

由此可见这药的厉害,不过蹭上一点,立刻擦去,还将皮肤变得黯淡了。

云枝的心慌乱不已,连忙拿镜子来照。

她脸上的草药已经全部洗去,皮肤不似过去一般嫩若豆腐,而像蒙上了一层乌黑的雾。

云枝将镜子一放,定定地看着顾檀生。

“表哥,我应该能变回原样吧。”

若是不能,她以后就要顶着一张泛黑的脸了。

她还如何回到太子身边,怎么博得沈瑜的欢心?

顾檀生见她对容貌如此重视,神情也变得郑重:“表妹放心,一定能恢复如常。”

他这般神情让云枝安心许多。

云枝静下心来,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也没那么丑。

除了黑了一点,但模样总是清秀的,站在道童中间也是拔尖的。

自此以后,云枝就以道童“清云”的身份跟在顾檀生身旁。

顾檀生果真如约请来了大夫,来为春昭看眼睛。

大夫私底下告诉云枝和顾檀生,说春昭的眼睛有救,因他是中了毒,毒堵塞了眼睛周围,才不能视物,如果把毒通了,自然就能看清楚东西了。

“但这病我看不了。因要在眼睛周围施针,所需医术颇高,稍有不慎,不仅眼睛治不好,命也要丢掉,我实在不敢冒险。”

大夫的意思是让两人另请高明。

云枝也没拦住他,非要他留下来治病。

因她觉得,既然大夫没有把握,硬把他留下来,对春昭治眼睛也没有用处。

顾檀生决定给顾家去一封书信,让家中寻人来治病。

云枝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春昭,又为自己表功。

“表哥是道士,虽未断尘缘,但和家里人联系甚少。若非是我求情,表哥是不会给家里去信的。”

春昭了然。

“若能重见光明,无论你和顾道长想要我做什么,我总会去做的。”

云枝摆摆手:“表哥那里就算了。他一个修道之人,不求回报的。”

春昭唇角微扬:“那便把两份功劳都记在你的身上吧。”

云枝嘴上说着“这如何好意思”,却没推辞。

云枝以“清云”的身份在青云观行走,没引起梁家人的怀疑。

打醮结束后,梁大少奶奶甚少出门,只待在房中。

梁老夫人常去陪伴她。

云枝有心偷听,一日见周围无人,想来是房中人有话要说,不好让人听见,便把伺候的人遣散了。

既是要紧事,那是一定要偷听了。

云枝放轻脚步,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凝神细听。

这一听,却听到了太子的消息。

梁老夫人说,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多日,却迟迟未圆房,这消息本应该被死死瞒住,却不知怎地传遍了京城。如今太子妃已经在京城里丢尽了脸面,她自己躲在府中,闭门不出。

而太子沈瑜,则是大张旗鼓地找人。

听到此处,云枝心中一动。

她继续听下去。

是梁大少奶奶的声音。

“……太子太子妃不和,可是因为这女子,她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不过是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叫什么安云枝的。人生得美貌,很得太子欢心。从前大家都以为太子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不是真心。但如今看来,却让人捉弄不透太子的心思了。”

云枝的心扑腾扑腾地乱跳。

沈瑜在找她!

她只要见到沈瑜,就能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锦衣玉食,好不快活。

但梁老夫人的话很快打破了她的幻想。

“此女俨然祸水一般,若躲藏的好也罢了,倘若被发现,太子妃,丞相府,皇后……哪个不想要她的性命。”

云枝抚住胸口,慢慢冷静下来。

是,沈瑜对她再好又如何,他总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她安云枝只有一条命,可抵不住半点疏忽纰漏。

梁老夫人说罢别人的闲话,改说自家的事情。

“那药已经取来,接下来就是要物色人选。”

梁大少奶奶的声音变得拘谨。

“我……任凭祖母吩咐。”

梁老夫人叹气:“我想着,顾檀生是个好的,人周正,家世又好。但我和他说过几句话,此人必定不能同意,若是知晓一切可能会坏了我们的大事。不如就舍弃了他吧,我另外给你寻人。”

梁大少奶奶不语。

她们说话含糊,云枝听不分明,欲待细听,就听得有女婢高声道:“谁在那里!”

云枝一惊,忙要逃走,面前的门已经打开,露出梁老夫人和梁大少奶奶的脸来。

云枝无处可逃。

梁老夫人审视地看着她:“你——”

“清云。”

云枝抬头,在看到顾檀生的一刻,宛如神佛降临。

她忙迎过去,站在他的身后。

有顾檀生在,她就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