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朝着顾夫人走去。

顾夫人拉起云枝的手,语带关切,眼睛却落在顾檀生身上。

云枝知道姨妈有话同表哥说,便提议坐上马车。

顾夫人连忙应好,带着两人往马车上去。

她吩咐车夫缓缓赶路,不必着急。

一坐下,顾夫人立刻红了眼睛,瞪了顾檀生一眼:“你几时回京城来,为何不告诉我?你真是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敢在皇后面前……”

云枝好奇:“姨妈什么时候认出来表哥的?”

顾夫人嗔道:“他是我生的,无论他装扮成何等模样,自然是一眼就能认出。”

闻言,云枝连声称奇。

顾夫人问起顾檀生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在宫内可得罪了皇后。

得知一切都好,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云枝和顾檀生中间来回移动,终究问出了口:“你和云枝什么时候这般亲近的?”

自从顾檀生进了青云观,顾夫人就不耐烦招待带孩子来家中的亲戚了。

她自己的孩子不在眼前,看别人的孩子不会解了思念,只会越加心烦。

因此,安夫人也不再带云枝来了。

不过顾夫人对云枝印象深刻,还记得在云枝及笄礼时,自己问她想要什么,这小娘子回了一句翡翠。顾夫人当时只觉得她坦荡纯粹,不像某些人一样,想要什么不直说,偏偏让人去猜,猜中了还要推辞一二,仿佛她不想要似的,实际心里想要的紧。

顾夫人没想到儿子离开道观,竟是因为云枝,牵扯的还是事关太子和皇后的大事。

她看向云枝的眼神中难免有了责怪。

见状,顾檀生将云枝挡在身后,淡声道:“母亲,我和表妹两情相悦,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你不必多管。”

顾夫人愣住了。

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顾檀生说的话。

两情……相悦?

她儿子不是要当道士,断情绝爱,不成亲不生子吗?怎么突然就……

不过无论他是因为何等缘故改变了心意,于顾夫人而言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情。

她立刻改了对云枝的态度,笑容满面。

“哎呀,你早说我不就不多想了嘛。云枝,过来,坐在姨妈身边来。”

云枝柔声应是,乖巧地坐在顾夫人身旁。

顾夫人越看越喜欢。

在她眼中,云枝是将顾檀生从断情绝爱的漩涡里拯救出来的仙人。

她对云枝没有半分挑剔的心思,有的只有满意。

何况云枝生得美丽,性子又温温柔柔的,让她看了很是舒心。

顾夫人顿时忘记了顾檀生为了云枝冒险,稍有不慎,计谋被戳破,就会杀头没命的。

顾夫人自己说服自己:她儿子是天生适合修道的,要让他从道法的路上转到红尘俗世的路上,非得吃上一些苦头,所以他今日所为都是应该做的。

她越看云枝越觉得满意,问起两人准备何时成亲。

她已经想好了,要把自己旁边的院子再扩大一倍,给云枝和顾檀生住下。

云枝羞怯道:“我都听表哥的。”

顾檀生说出两人的打算。

他二人不准备在京城长住,而是要先回太子府,等一切都解决了,再回青云观,之后去哪里,全凭心意,并无定数。

顾夫人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云枝握紧她的手,柔声道:“表哥不在家中,姨妈一定十分想念。这样吧,我们有了空闲,在家里小住几天,我再陪伴表哥云游四方,勤修道法,可好?”

顾夫人听罢,就知道顾檀生还没放弃修道,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修。

但她不敢多言语。因为顾檀生的脾气她是很清楚的,当初多少人在劝,顾檀生一句话都没听,还是入了青云观。

如今顾檀生却听了云枝的话,微微颔首,答应了她的提议,已经让顾夫人喜出望外了。

她看向云枝的目光里尽是热切。

顾夫人如何不知道云枝和太子沈瑜的种种绯闻轶事,不过在她看来,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顾檀生倾慕她,心悦她,那云枝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

因为她儿子的眼光绝不会差的。

顾夫人开始畅想:“我先送你们回太子府,我再回家去。到了家里,我就把隔壁院子拆开,再重新扩大,给你们建的又大又舒服。云枝,你喜欢翡翠对吧。”

云枝轻声应是。

“正好。我的私库里有许多翡翠料子,给你打成摆件,做成首饰,保准让你见了高兴。”

云枝一想到顾夫人描述的景象,也忍不住心中澎湃,脸颊微热。

顾檀生见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讨论起,该如何布置院子和房间,感受到了久违的烟火气息。

他唇角微扬,只是掩藏在一把美长髯底下,两人瞧不见。

顾夫人把云枝和顾檀生送至太子府门口。

她不怕太子察觉异样,毕竟她是云枝的姨妈。而姨妈送外甥女回来,是一件极其符合常理的事情。

许樽月自从被夺了管家权后,在府上清闲至极。

一开始,她还能嗤笑李雅君无名无份,但后来,李雅君被封为太子侧妃,府上又多了两位侍妾。

不同于许樽月为太子挑选的女子被他断然拒绝,这次是皇后赐下,太子没有拒绝。

所以,目前李雅君是有了名分又有了权势,在府上好不得意。

而许樽月这个太子妃,院子里却冷冷清清。

她得知皇后召见云枝和顾檀生,便知道两人此行前去定然要被责罚。

许樽月心底升起一抹欢喜,但很快又被担忧淹没。

每次她觉得云枝要完蛋了,或者云枝要被惩罚了,结果都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云枝非但一点事没有,还会得到更多东西。

次数一久,许樽月竟有些害怕了。

她命人时刻关注府门外的动静。

得知云枝回来了,她忙问:“神情如何,是怎么回来的,是被抬回来的,还是被架着回来的?”

侍女摇头:“安娘子是走回来的,气色……挺好的。”

许樽月神色黯淡,嘴里嘟囔着:“又是这样。我早就该猜到了,不应该抱有幻想,以为她这次会被惩戒。我总是不长记性……”

她忽地拿起身旁的玉摆件,朝着一旁砸去。

顷刻间,碎片落了一地。

侍女忙着收拾一地狼藉,抬头偷偷看许樽月,见她眼角通红,嘴里还在嘟哝:“早就该想到的……”

云枝在回来的第二日就收到了皇后送来的东西。

她同顾檀生玩笑:“娘娘当真是厌极了我,才赶紧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好让我离开太子。”

她要的不仅有银票,还有若干金银珠宝,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但皇后却能在一天之内集齐了送来给她,足以可见她的急切。

急着让云枝走。

顾檀生淡淡道:“我的心思却和皇后一样,期盼你早一点走。”

让他看着云枝和太子亲昵,虽然明知是在做戏,但他饱受煎熬。

顾檀生想,倘若把他扔进去炼制丹药的炉子里,想来承受的疼痛也不会有此刻深吧。

云枝把手里的翡翠放进匣子,塞进顾檀生怀里,要他把东西收拾好,而她呢,则是要和沈瑜“坦白”了。

沈瑜见了云枝的面,忙打量她上上下下,待看完一遍才松了一口气:“母后没有为难你,太好了。”

云枝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无比的男子,心里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总是这样,在她遭遇危险的时候不知在哪儿,等到她解决问题了,他突然冒出来,用怜香惜玉的口吻感慨还好她没事。

那副口吻,唔,好像是她能安然无恙都是他的功劳。

实际上呢,全都是云枝一个人的功劳。若是她不尽力为自己筹谋,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而太子呢,恐怕只会在看到她的尸身后,感慨一句“母后竟真的责罚了你”。那句话有何用处,能让她死而复生吗?

云枝已经不耐烦和沈瑜周旋了。

她知道,或许沈瑜对她有真心,他也不是有心做出一副虚伪模样,只不过因为他过得太顺利了,一直都高高在上,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一个柔弱女子。

但云枝没有耐心去教他。

沈瑜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平常云枝见了他,总是笑盈盈的,这会儿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沈瑜慌了:“母后惩戒你了?”

云枝摇头。

“殿下,我要走了。”

沈瑜不解:“走,走到哪里去?”

“我已经答应了娘娘,从此远离你,不再回来。”

云枝虽然答应过皇后,得了金银,就离开太子,而且坦白一切,不让太子迁怒她。不过云枝谨记皇后曾经对她做过什么,那些事情怎么是一些金银就可以了断的。

所以她会践行一半的承诺。

至于剩下一半,她就要添油加醋了。

得知是皇后逼迫云枝离开,沈瑜自然不允,要找皇后说了明白。

云枝不去阻拦,只是轻声啜泣。

“殿下去吧,等殿下回来以后看见的就是我的尸身了。”

沈瑜停下脚步。

“云枝,你要我如何做?”

“我要殿下放我离开。”

“殿下应该知道的,娘娘不喜欢我,她更喜欢太子妃和李姐姐。我之前以为这些不重要,只要殿下爱我,我也爱殿下,一切都可以解决的。但是不行。我进了太子府,不仅太子妃不高兴,李姐姐也不会高兴,而皇后娘娘,她定会不让我安稳。城中的百姓们更会被误导,说我是红颜祸水。我可以为了和殿下在一起,忍受府里、宫里的欺负,但我不愿意看着殿下被我连累,说是贪恋美色,毁了名声。我要离开,不仅是娘娘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云枝想着自己即将走了,可得抓紧时间给皇后、太子妃,以及李雅君上眼药。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李雅君是怎么羞辱她的。之前的合作不过是暂时的,云枝要在沈瑜面前肆意抹黑她,让李雅君知道嫁给太子也可以过得水深火热。

看见沈瑜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云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沈瑜不肯:“我不在意虚名。”

云枝眼中萦泪:“但我在乎。我在乎殿下的名声。我知道殿下是一个多好的人,正是因为此,我更不愿意看见别人误会殿下。离开殿下之后,我会去很远的地方,殿下不必找我,只有这样,殿下的名声才可以保住。”

云枝的眼泪让沈瑜心乱如麻:“让我想想。”

素来娇滴滴的云枝,这次却十分坚决:“殿下和我一样,没有选择的。若殿下不愿意,我只好自尽在你的面前。”

说着,她便要拿起簪子寻死,被沈瑜夺下。

沈瑜搂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后,他语气艰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