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商隽廷的那番话很是熨帖暖心, 但是天公不作美,窗外那浅灰色,厚重得像是要压垮天际的云层, 沉沉地笼罩着一切,让南枝刚刚有点起色的心情,又一点一点低落了回去。
商隽廷当然都看在眼里,所以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给姜姨发了一条短信,问Niko回来了没有。
姜姨:「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玩呢。」
商隽廷不动声色地摁灭手机屏幕,目光落回身旁人的脸上。
长睫低垂,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声又柔软的萎靡。
不过他没有强行去压下她此时的低靡,毕竟, 坏情绪要收, 也要放。
直到车驶入云阙大门, 快到别墅门口时, 商隽廷不仅放缓了车速, 还降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冷风灌进来, 南枝刚一缩肩膀——
“汪!汪汪——!”
南枝愣了一下后,立马坐正了。
是她听错了吗,怎么感觉像是Niko的声音?
她忙降下右手边的车窗。
商隽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踩油门, 把车速提快了几分。
在又一串的“汪汪”声里,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停在粉色城堡正门前。
一墙之隔,清晰的狗叫声再次传来,南枝忙打开车门,小跑到门口。
门还没开, 就听见那熟悉的大爪子的挠门声,还有那急着想见到她却又见不到的“呜呜”委屈声。
“Niko?”
“汪,汪汪——”
南枝扭过头,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是你让它过来的吗?”
不然呢?
商隽廷走过来,把那件她慌忙下车来不及穿上的白色羽绒斗篷给她披上,然后搂住她腰,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近乎幼稚的占有欲:“一会儿不许偏心。”
南枝:“......”
这人怎么连狗的醋都吃!
在一声声激动的“汪汪”声里,南枝推了推他贴上来的胸膛:“那你还让它过来?”
当然是为了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但是这小家伙的到来也预示着他岌岌可危的地位。
像是预料到一会儿她就要别‘抢’走,商隽廷把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现在是四点,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吃完晚饭,你就要回来。”
“回来?”南枝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回哪?”
商隽廷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额头,轻轻往后一压。
柔软的腰肢顿时被他折出了一个优美而依赖的弧度,不过再漂亮,都漂亮在了他的怀里。
“你说呢?”他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晚上给你约一个SPA,放松一下。”
结果却见她不仅皱眉,还噘嘴。
“不想做?”
南枝摇了摇头。
“那如果……我给你做呢?”他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有没有心情?”
他眼神滚滚烫烫的,让人不曲解他的意图都难。偏偏他这私心的小算盘,却轻轻拨动了南枝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惹得她心口微悸。
身后,Niko的“汪汪汪”已经变成了“呜呜呜”。
“Niko还在呢!”说完,南枝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门一开,Niko就扑进了南枝的怀里。
这份始料不及的冲击力,让南枝不由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好在商隽廷在身后撑住了她腰。
“Niko!”带着点无奈的制止,南枝一边喊它的名字,一边把它往后拉。
但是没用。
Niko两只后爪用力蹬着地面,不管不顾地向上窜,恨不得整个跳进她怀里。
“商隽廷!”南枝一边躲着那湿漉漉的大舌头,一边向旁边求救:“你快把它拉开!”
商隽廷也是第一次见Niko对她亲昵成这样,低笑一声,“Niko。”他唤了一声,然后朝它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但Niko今天不知怎么,异常地亢奋,根本不把他的话还有他的手势,甚至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Niko!”商隽廷沉了几分音调,又唤了它一声。
然而Niko只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勾着脑袋,哈赤着它那粉色大舌头的嘴,一个劲儿地往南枝脸颊边凑。
南枝肩膀已经后倾得厉害,商隽廷皱了下眉,手一伸,把压在南枝肩膀上那两只有力的前爪钳在了手里,转向了自己。
Niko扭头,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嗓子里立刻开始发出委屈又可怜的“呜呜”声。
南枝一边掸着被它弄脏的羽绒斗篷,一边朝它囊了下鼻:“喊声daddy,看它会不会原谅你。”
商隽廷听笑一声,歪头看她:“想当妈咪了?”
南枝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他的意思,脸一红:“谁、谁想当妈咪了!”
见Niko两只后腿费力又不安地交替点地,南枝又心疼了:“你快把它松开。”
商隽廷这才松了手。
一向对这个男人言听计从的Niko,今天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一站到地上,就开始对他叫唤,而且表情异常地凶。
第一次见这家伙,都没见它凶过,今天倒是凶起来了。
商隽廷拧眉看它:“你再叫一个试试?”
Niko被他那沉沉的目光一盯,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叫声卡在喉咙里,舌头也缩了回去,眼神飘忽地一个劲往南枝脸上瞄,就等着主人给点回应,好给它涨一涨气势。
偏偏南枝不看它。
就在商隽廷把胳膊搭上她肩膀,要将她搂过去时——
“汪!汪汪!”Niko立刻又昂头冲他的背影叫起来。
商隽廷一个回头,Niko的大舌头瞬间又收了回去。
谁知,商隽廷刚一搂着南枝往前走,Niko又开始龇牙了——
“汪!汪汪!”
在南枝的咯咯笑里,商隽廷再一次扭头看过去。
这次Niko学精了,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刹那,把脸一转,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和竖得笔直的耳朵。
商隽廷当然知道它那点小心思。他视线牢牢锁住Niko那双想偷偷瞄过来又不敢的眼睛,手臂收紧,将南枝更紧地搂在怀里,然后示威似的,眉梢一挑:“再叫?”
Niko也是个有脾气的,偶尔还爱记点小仇,尤其是在主人面前,它虎视眈眈地望过去,沉默了两秒,“……汪……”
叫声拖沓,带着六七分的怂意。
这虚张声势又底气不足的一声,把商隽廷惹出一声笑来。
他勾了勾手:“过来。”
Niko耳朵动了动,看看他,又看看南枝,尾巴尖迟疑地摇晃了一下,不知是怕还是怂,墨迹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象征性地碰了下商隽廷的手指尖,然后一转身,跑到了南枝的另一侧,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贴着她的腿。
看见不远处,姜姨、张姨,还有许叔都在掩嘴偷笑,南枝愣了一下,双脚微微一顿。
商隽廷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有没有回家的感觉?”
回家……
所以,他是担心这个房子太冷清,不够有“家”的味道吗?
南枝扭头看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他只对她才有的温柔,鼻腔里突然一酸,薄薄一层水汽顿时在她眼底氤氲开来。
商隽廷弯了弯唇:“怎么还哭了?”他抬手,弯曲的食指在她眼睑下蹭了蹭。
南枝压下嗓子里的哽咽,扁了扁嘴:“谁哭了。”
但是下一秒,她眼底又掠过明显的紧张和难堪:“你没有把我昨晚——”
“当然没有!”商隽廷打断她。
南枝却没有被他的斩钉截铁安慰到,紧张地揪着他的袖子:“你不许说,谁都不许说,爹地妈咪那边也不许!”
“这么不相信我?”
南枝没说话,飞快地瞥一眼不远处,“你让他们都别看我了。”
听似羞赧的一句话,可商隽廷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那不仅是被围观亲昵的不好意思,更像是一种不愿成为视线焦点的敏感,一种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后,对任何可能带着探究目光的本能回避。
这份被她藏在心底的敏感,是商隽廷之前没有想到的。
他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许叔立刻会意,朝姜姨和张姨递了个眼色,三人立刻收敛神色离开。
商隽廷双手握着她的两个肩膀,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
“等会儿我让许叔留下来照顾Niko,让姜姨和张姨先回去。”既然她想要更多私密的空间,那他就给她。
虽然这个安排让南枝松了口气,却又引出另一个现实的问题。
“那我们俩怎么吃饭?”
商隽廷失笑:“有我在,还能让商太饿着?或者,”他略微停顿,低头凑近她耳边:“我们可以一起下厨。”
南枝可一点都不喜欢下厨。
以前不喜欢,是觉得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厨房那一方天地里,现在不喜欢,是藏着一份笨拙的忐忑。
她不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那几乎为零的厨艺。
毕竟,她是一个连鸡蛋都煎不好的人。
难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会有的小心翼翼吗?
只想让他看见自己最光鲜亮丽的一面,而那些所有的不完美,都恨不能藏进最深的褶皱里,不想被他瞥见分毫。
所以……
昨晚发生在她身上的,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即便林瞿的算计落了空,即便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当时的狼狈……真的能在他心头轻松抹去吗?
南枝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和自己一样,骄傲又脆弱。
即便那件事真如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以他的骄傲和涵养,也绝不会让那根刺露出尖角,来刺痛她分毫。
以至于刚刚Niko的出现,给她带来的一时轻松,又如薄瓷般,在她心里闪出裂痕。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一来是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二来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自己脸上的神情,成为唤醒他想起昨晚她狼狈的引线。
可是,她越是想小心翼翼地藏着,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客厅里,Niko正嗅着这个新家里的各种摆设,结果一不小心,碰倒了一只花瓶。
“桄榔”一声。
商隽廷刚好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他先是看了眼Niko,然后又看向南枝,却见她窝在沙发里,好像没听见似的,头都没抬一下。
商隽廷走过去,见她在低头看着手机,再走近一看,却见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在干嘛?”
南枝这才恍然回神,抬头,迷茫的一双眼,默了两秒才突然一弯:“没干嘛啊。”
声音轻软,可那笑却像隔着一层薄雾。
商隽廷只以为她只是单纯地走神,没有深想。
没一会儿的功夫,姜姨和张姨因为要回繁星湾,过来跟他们打声招呼。
商隽廷起身简单交代了几句,但南枝却依旧窝在沙发里,好像周围一切的对话都与她无关,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完全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商隽廷这才意识到她的不对劲。
等姜姨她们离开,商隽廷缓缓坐回沙发,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她。
不是短暂的一眼,而是带着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专注。
从她低垂的眼睫,到失去了方才生动弧度的唇线,最后又回到她看似凝神,实则失焦的眼睛里。
可南枝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片刻后,商隽廷起身坐到她身边,“晚上想吃什么?”
南枝这才抬起头来,眼神短暂飘忽了几下后,问他:“你会做什么?”
商隽廷只当什么都没有看穿,“很多,所以才问你想吃什么。”
南枝当然不信,但是她也没有拆穿,迟疑了一下,选了个他大概会做的:“牛排吧。”
她认为的简单,是因为她以前会从超市买一些腌制好的牛排,下锅煎一下就可以。
但是对商隽廷来说,一份可口的牛排却是很废功夫的,所幸仁叔是个煎牛排的高手。
“好,”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等我一阵,我去把牛排先腌上。”
南枝怔了一下:“还要自己腌啊?”
商隽廷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当然。”
但是起身间,他又改变了主意:“要不要跟我一起?”
南枝又是囊鼻又是摇头:“我不会。”
商隽廷也不藏掖掖着了:“我也不会。”
南枝没想到他就这么干脆地拆了他自己的台,听笑一声:“那你刚刚还说你会很多。”
见他只笑却不说话,南枝突然觉得心口被戳开了一个小口子。
难道他是故意拆穿自己,好让她觉得,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也不是什么都游刃有余……
南枝被他牵着,落后他几步,这才注意到,他也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和她的一样,暖融融的。
不是看起来暖融融的,是真的……暖在皮肤上,暖进了心里。
视频里,仁叔听说他要煎牛排,愣了好几秒:“少爷,腌牛排很麻烦的。”
“就说很麻烦吧。”南枝在旁边咕哝了一句。
听见少奶奶的声音,仁叔又突然眼睛一亮:“不过有少奶奶在,再复杂的牛排也难不倒少爷。”
南枝:“......”
虽说商隽廷知道牛排很废功夫,却没想到这么复杂。
不仅要醒肉,还要吸干上面的血水,用仁叔的话说,还要等‘肌肉放松’……
调味的过程,也丝毫不简单,不仅要现磨的喜马拉雅粉红盐,还要香草胡椒,最后还要用橄榄油锁住水分。
至于香料,不能用干的,要用新鲜的。
前面的步骤,南枝只静静看着,直到看见商隽廷把迷迭香枝条放在牛肉上,她皱眉了。
“不是那样,仁叔说的是轻轻按压,你那样直接放上去,香料怎么入味?”
商隽廷倒没有因为她的纠错而有丝毫的不高兴和不耐烦,他停了动作,故作不解:“按压?”
“对呀,你用指腹这样,”她用手比划着:“把香草的叶子按住,让它贴住肉,蒜瓣也是,你用侧面贴着。”
商隽廷按照她说的调整,“听得这么仔细?”
“是你不专心。”
视频那头,仁叔就这么笑着、听着,也不插话,直到商隽廷大致处理好,问他下一步。
“接下来就是准备酱汁,红酒烧汁,或者黑胡椒汁,不知少爷和少奶奶想学哪种?”
商隽廷抬头看向南枝:“想吃哪种?”
南枝想了想:“黑胡椒汁吧。”
熬制酱汁的过程依旧很复杂,需要的牛骨汤也需要现煮,中间,商隽廷故意做错了几步,好给南枝纠错的机会,但是南枝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纠着纠着,她声音就不自觉地提高了。
目光掠过她那双不再空洞,带着几分较真的生动的眼睛,商隽廷几度垂眸偷笑。
把处理好的牛排包好放进冰箱,商隽廷从后面抱住了她。
“知道昨晚在包厢里看见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前昨晚,南枝微微一愣。
“很脆弱。”
南枝眼睫颤了一下。
脆弱……
的确,昨晚的她,意识模糊,只能用破碎的玻璃和最后一点清醒去对抗缠身的药力,不是脆弱是什么?
“却很美。”
美?
昨晚的她,头发凌乱、眼神涣散、浑身颤抖,怎么会美?
因为在她身后,商隽廷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很意外,很惊讶,甚至觉得他在安慰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耳垂:“你在我面前,总是骄傲得像只天鹅,从不服软,也不露怯,虽然我很喜欢那样的你,可偶尔又会让我觉得,那样没有软肋的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需要我。”
“所以昨晚,你认为的狼狈,在我看来却很动人。让我觉得,原来我对你来说,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我的商太……也是需要被我护在怀里的。”
他用唇轻轻剥开她肩颈处柔软的毛衣领口,低头吻上去。
“知道昨晚你抱住我,说让我帮你的时候,表情有多迷人吗?”
他低沉的声音裹含一种餍足的回味和毫不掩饰的欲念。
“如果昨晚我没有收着力,真不知道要把你伤成什么样。”
他的一番话已经让南枝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现在的羞涩。
她脸红得不成样子:“你别说了……”
偏偏身后的人不依不饶,双齿衔住了她颈侧的一块车欠肉,似啄似咬间,“时间还早,要不要做个SPA?”
南枝被他这跳跃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怔,“你约好了吗?”
商隽廷的唇终于离开她的颈侧,转而贴上她的脸颊,声音含笑:“不是说我给你做的吗?”
南枝眼睫飞颤。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见她不说话,商隽廷搂着她的腰,轻轻晃了晃:“嗯?”
“…你会吗?”她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商隽廷低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牛排我也不会,你不是也把我教会了吗?”
“那是仁叔教的,又不是我。”她小声嘟囔。
“但我觉得,你比仁叔教得好。”
这毫不讲理又满是偏袒的情话,让南枝声音带出几分被取悦到的甜:“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哄人。”
“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会哄人。”
他又晃了晃她的腰:“去不去?”
南枝侧过头,湿漉漉的眼睛带着残留的羞:“只是做SPA吗?”
当然不止。
商隽廷走到她身侧,牵住她手:“今晚我们会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事?
那就以为不止做一个爱那么简单。
“都是什么?” 南枝被他牵着,落后她一步。
商隽廷回头看她,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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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双更,售后@晋江郁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