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来了云阙。
阳光从落地窗洒满客厅, 一切整洁如昨。
可正是这种毫无人气的整洁,让空气里那份寂静显得格外庞大,庞大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
这里, 是因为他才被赋予“家”的意义。每一处设计都有他的参与,每一个角落都有过他的身影。
光是站在这里,她脑海就已经被他占领了,这要是住下来……
南枝都不敢往后想。
她利落转身:“去繁星湾。”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保镖随即点头,“是,少奶奶。”
她以为到了繁星湾就会好一点, 毕竟那里是她的家。
可她错了。
客厅满墙的香水,让她想起他身上香根草和鸢尾根的味道。
还有二楼,那张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也能让她眼前闪过各种混乱的画面。
那双展开近两米的手臂如何将她禁锢在怀里, 那带着薄汗的胸膛如何压下来……
还有衣帽间, 他占领了她四分之一领地的西装、衬衫, 还有满抽屉的领带、口袋巾、腰带……
洗手间更是一个重灾区, 和她那只粉色牙刷并排立着的黑色牙刷, 他的洗面奶、剃须水, 简单的两瓶护肤品摆在她琳琅的化妆品中间,竟然也会那么显眼。
也没多少日子啊……
怎么这个家,都像被他用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织进了每一个缝隙,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的痕迹, 他的气息。
把南枝看得心里烦躁躁的,更……想他了。
刚一回到窗边的沙发里窝着,商隽廷的短信发来:「在做什么?」
心里那点因思念无处安放而产生的气恼,因独自面对满室“证据”而升腾的怨怼, 混合着一种不愿承认的委屈,瞬间找到了出口。
让她嘴硬的毛病又犯了:「在酒店巡查!」
上万公里的距离和无法传递表情与语气的文字,像一层厚重模糊的毛玻璃,横亘在两人之间。
商隽廷没有听出她的口是心非:「那你先忙,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他信了,他居然就这么信了!
他难道听不出她是在赌气吗?
南枝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把自己彻底窝进了沙发里。
也许是情绪消耗太大,也许临走这几天被某人折腾狠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结果这一睡就睡到了凌晨,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还没解锁,南枝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通知图标惊得清醒了几分。
不止短信,还有未接电话。
有南砚霖的、妈咪的、Gemma的,还有几个闺蜜的,每个人都发了三条往上,但是那个把她送回京市就转身飞越大洋的男人,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的最上方,只有孤零零的一条新消息。
「还没忙完吗?」
五个字。
寥寥五个字。
谁大过年的会忙到凌晨?
这么久不回他,就不知道打一个电话来?
人在气头上,就没有任何的道理和逻辑可讲。
明天初七,不用上班,姜姨他们也都还没过来,Niko也被许叔带回了自己家。
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就这样蜷在沙发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想到从美国回来的几个春节,她其实也多是自己一个人。怎么那个时候就不觉得这么冷冷戚戚的呢,甚至还觉得终于可以放一个长假,可以不用理会工作的繁琐而享受一个人的悠闲。
如今呢?
因为一个臭男人,一切都被打乱了,打破了。
竟然会让她去想念他的体温,想念他的霸道和纠缠,甚至还会想念他的味道,想念各种有他在的‘不自由’。
南枝“蹭”地坐起身,叫了一堆外卖后,又给林溪几个轮番打了电话。
没一会儿的功夫,三个女人带着红酒、香槟还有啤酒,陆陆续续地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林溪,见客厅空荡荡的,戏谑道:“哟,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呀?”
第二个来的是顾希雅,电话里就想问了,但是她忍住,鞋还没脱呢,就喊道:“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呀?”
第三个是钱穗,目前唯一一个没见过商隽廷真容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啊,我还想给姐夫拜年呢!”
三个女人进门都说了同样一句话。
南枝也把同样一句话回了三遍:“怎么,不行吗?”
听听,负面情绪都快冲破房顶了。
很快,啤酒的开盖声、酒杯的碰撞声,暂时让南枝把某人忘到了脑后。
南枝的酒量一向深不见底,今天大概是情绪作祟,几瓶啤酒下肚,又被林溪嚷着喝了几小杯红酒——
“你们几个,”她顿了顿,确保三个人都在看她,“记住了。”
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指,在三个女人面前,挨个点了点,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真理。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能碰,但有一样——”
她又停顿,迷蒙的一双眼扫视一圈,一字一顿:“男人,绝对、绝对不能碰!”
三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齐望向她。
顾希雅最先憋不住,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为什么呀?”
南枝猛地凑近她,浓密的睫毛一闪,吐出一个带着酒气和某种深刻体会的词:“会……上瘾!”
顾希雅:“……”
林溪:“……”
钱穗:“……”
南枝一一扫过三个闺蜜:“记住了吗?”
顾希雅噘嘴,小声嘀咕:“我还挺想碰的~”
钱穗“嘁”了声:“我倒是想,可周围男人都不敢被我碰~”
只有林溪,双臂环胸,一针见血:“所以,你这是对你家那位……上瘾了?”
南枝冷笑一声:“开什么玩笑!”
一向在闺蜜面前都对和商隽廷之间的亲密细节守口如瓶、甚至有些羞于启齿的她,今天借着酒劲,破了戒——
“是他对我上瘾!”
三个女人的眼睛瞬间同时一亮,八卦之火瞬间燃烧起来。
林溪:“一晚几次?”
顾希:“姐夫厉害吗?”
钱穗:“快说快说!细节!我们要听细节!”
南枝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最少两次,多了……” 她掰了掰手指,数了两个来回,带着点抱怨又藏不住的傲娇,总结道:“一夜……都算正常!”
林溪:“......”
顾希雅激动到无声尖叫,捂着嘴的手都在抖:“天呐,姐夫也太牛了吧!”
钱穗却皱眉:“他该不会是吃了药吧?”
南枝眉眼倏地一沉,刚才的醉意媚态一扫而空,瞪过去:“你才吃了药呢!”
林溪“啧”了声:“可我怎么看着,你这‘瘾’……也不小呢?”
南枝眉梢一挑,“互相有瘾,不行吗?羡慕啊?”
听听这欠揍的语气,林溪都想拿跟鞋敲她。
这时,顾希雅勾着脑袋过来:“你在干嘛?”
林溪摁灭手机,笑得一脸狡黠:“这么精彩,不录下来多可惜,下次她再嘴硬,咱们就放给她听!”
几个女人吃吃喝喝了半宿,把客厅弄的一地狼藉。
空啤酒罐东倒西歪,四五瓶的红酒也都见了底,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酒精、烧烤香料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
四个女人烂醉如泥,横七竖八地占据着沙发和地毯。
一片死寂中,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一直到日上三竿,几人才辗转着陆续醒来。
昨晚喝得最多的当属南枝,她几乎是抱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放纵在灌自己。不过,其他三个人醉得都比她早,所以都没见到她最后的醉态。
不过也因此,她醒得最晚。当林溪三人勉强收拾了一下自己,头痛欲裂地商量着要不要叫醒她时,姜姨推着行李箱回来了。
接到齐齐看过来的六只眼睛,姜姨愣了一下,再一看茶几上的狼藉和沙发里不省人事的南枝,姜姨又很快了然。
不过三个女人都没有继续多待,和姜姨打了招呼后就先走了。
南枝这一睡直接睡到了下午三点。
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人影,她眯眼确认了好几秒才揉了揉眼,“姜姨,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姜姨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扶着她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明天不就上班了吗?我提前过来收拾收拾,给你做点吃的,老张不是得初十才能过来吗?”
南枝“哦”了声,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扭头看了看四周,“她们几个呢?”
“中午就走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说是回头给你打电话。”
姜姨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色,心疼道,“头疼了吧?我刚煮了点醒酒汤,在厨房温着,我去给你盛过来。”
南枝拉住了她手腕:“姜姨。”
姜姨缓缓坐回到她身边,“怎么了?”
南枝鼻尖莫名一酸,抱住她,好半天才闷出三个字:“没事。”
姜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过了片刻,才闲聊般地轻声说:“早上那会儿,姑爷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打给了我。”
南枝眼波微微一顿。
姜姨继续慢慢说着:“我不好说你喝醉了,就说你还没起床。”
见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姜姨轻轻笑了笑:“是不是姑爷出差,心里惦记着?”
南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依旧闷着:“没有。”
其实姜姨心里跟明镜似:“还是说,从姑爷那边回来,感觉家里空落落的,心里有落差啊?”
这份落差,是南枝没有想到的,起码没想到会如此强烈。
以为最多只会持续一两天,等上了班,投入工作,忙碌起来就会烟消云散,谁知,三天过去了,那种心里缺了一角、是不是冒出酸涩泡泡的感觉,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独处的时候,变本加厉地用上来。
明明姜姨、张姨、徐叔都陆陆续续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觉上的。好像无论走到哪个房间,都只有她自己一道孤零零的影子,甚至说话,都能听到回声。
又到了晚上,最近让她觉得最难熬的时候。
南枝双手托腮看着面前丰盛的晚饭,又想起山顶那品字形的别墅,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想起Gemma那蹩脚的普通话,想起Kyle的混不吝,还有爹地妈咪不说话却看着他们笑的纵容……
各种嘈杂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一股脑地往她脑海里钻,
姜姨和张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道她情绪的低落,可又不知还能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
就在南枝食不知味,用筷尖拨弄着碗里米饭的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震了。
扭头一看,是妈咪打来的。
南枝忙放下筷子,滑了接听。
“Maya,吃饭了吗?”
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碰到,南枝鼻尖突然一酸,“妈咪……”
她浓重的鼻音来不及遮掩,林曼君几乎一秒就听了出来,“怎么了,是哭了吗?怎么还哭了?”
南枝忙吸了吸鼻子,一向不喜欢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总是习惯把情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今天也不知怎么了,突然不想藏了。
“家里……就我一个人。”
林曼君眼眶突然一热,“不哭不哭,明天、明天我就带Gemma过去陪你,好不好?”
南枝忙擦了擦眼泪:“不用,妈咪,我就是……就是突然回来有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可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她还没好。
林曼君语气也是难掩无奈:“伦敦那边的事情,比较棘手,也就只有Julian去能解决,不然我就让你爹地去了。”
南枝一听,连忙解释:“我不是怪他忙的意思,真的不是。” 她分得清轻重。
“我知道,” 林曼君轻声问,“那这几天,你们有联系吗?”
南枝点了点头,对着电话:“有。”
可是两地有时差,她这边是白天,他那边是晚上。但是仔细想想,也怪她自己,总是两句话一说,就让他忙公事,别总想着她这边。可真的挂断电话,她又后悔得要命,恨不得把那些“懂事”的话都收回来。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更加烦闷。
“妈咪,我周末想回家。”
话一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回家」……
她潜意识里,竟然已经把那个不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了……
电话那头,林曼君一听她这么说,语气立刻变得轻快了:“想回来就回来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等等,今天……今天是周三,这样,明天上午我就带Gemma去找你,我们先在那边陪你住两天,然后周五晚上,或者周六上午,我们再一起回来,你看行不行?”
南枝心里虽然暖暖的,可是又觉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你和Gemma还要专门跑一趟……”
“看你这孩子,跟谁说麻烦呢?” 林曼君佯装嗔怪,语气却无比认真,“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南枝抿嘴笑了,“那——”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南枝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话筒里,林曼君还在说着什么,明明声音响在耳边,可此刻却好像被什么屏蔽掉了。
她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了那个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身影上。
看着他朝自己展开双臂,听见他长途跋涉后微哑的声音——
“不过来抱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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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是我泪点比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