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学艺术,下午补文化,傍晚练形体,晚上还得写作业。

所幸文化课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毕竟高考才过去了半年,那场让无数学子哭天喊地的鏖战,他早就经历过,反倒成了他最省心的一项。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像被按了加速键,眨眼一看,离农历新年只剩下了二十来天。

年关将至,顾未州也忙碌起来。昨天陪着洛星做完体检,确认他现在的身躯健壮得像只小牛犊,顾未州终于放了些心下来,投入到了早出晚归的工作之中。

洛星成天被他管着做这做那,管着不能做这不能做那,这乍一下没人管了,还有点的不太适应。

晨曦铺满大半客厅,一只猫窝在窗边的垫子里,毛尖闪烁着淡金色的光晕,看着就像块软乎乎的小面包。

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正袅袅升腾着白雾,奶味与可可豆微苦的香气弥漫开来,小猫舔了舔爪子,翻了一页报纸。

之所以能这么悠闲,是因为他上六休一。不是偷懒,是身体实在熬不住。他人身维持的时间不能太长,所以撇开上课与形体,其他大多数时间都以猫形活动。

距离流浪动物保护法实行至今已过了一个星期,说实话,并没有太大动静。毕竟这么短的时间里,相关执法部门都还未成立,一切都在摸索之中。

这是一条很漫长的道路,对于人和动物都是如此,但不管如何,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洛星阖上报纸,又打开平板刷了一会短视频,心里逐渐有了一个想法。

“星星,你看这个。”

女佣跑了过来,两只手抱着一只棕红色的超大螃蟹。

被打断思绪的洛星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帝王蟹。他不知道具体品种,也不知道在捕捞季的尾端从阿拉斯加空运过来这么些活的东西要花多少钱,他看着那东西,脸上还有点懵。

“给你玩一会。”女佣笑呵呵地将蟹足被捆的螃蟹放在地上。 !

你不要过来啊!

这玩意在洛星看来像蜘蛛,反正不好看,小猫的底层代码发动,瞬间站了起来,拱起了背脊。

室内太暖和,螃蟹被熏得迷迷糊糊,一步三停,爬也爬不动。

棘背龙模式的小猫绕着它横着走来走去划了好几个正方形,确定它没法伤害到自己,竖着都要起飞的耳朵这才微微降落下去。

咪的天,这么大一只!

他伸出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蟹壳。

螃蟹慢吞吞地缩了缩脚,只能用眼柄探了探,一副晕乎乎的样子。

嘿嘿!小猫以为螃蟹示弱了,顿时神气得不行,尾巴一翘,扑上去就是一顿挠,彻底将螃蟹征服之后,小猫皇帝站到了蟹壳上。

双手叉腰,背脊挺直,眯成半圆状的眼睛里露出些许王霸之气。

盖比乐呵呵地举着手机拍,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猫长胖了不少也不过才五斤多一点,而这只帝王蟹重达5KG。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将死前的大螃蟹。它怒而起身,站在它身上的小猫瞬间就被抛了下去。

洛星吧唧一声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应敌,就见两只大钳朝着自己砸了下来。

“咪嗷嗷!”人!人!人!

小猫一个翻身连滚带爬,缩着耳朵挤进了沙发底部,圆溜溜的眼神都清澈了,怂成了一只狗子。

盖比惊叫一声,手机一抛过来救驾,粗糙的掌心摁住螃蟹就是一个逼兜,不等小猫皇帝出来处置刺客,就抱着东西叽里呱啦进了厨房,手起刀落,插入胸甲就这么直接切断了螃蟹的神经中枢。

小猫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已经魂兮归去,有些丢了面子地钻了出来沙发,走到窗边,望着屋外,一脸深沉地进行反思。

嗯。针对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有六点要说……

说啥说!小猫轻敌罢了,待我收拾一番重振旗鼓,立马就给你来套降蟹十八掌!

他气势汹汹地跑向开放式的厨房,从小台阶爬上岛台,对着大螃蟹死不瞑目的脸就糊了一巴掌。

怎么样,不敢还手了吧!

小猫得意地翘起尾巴,昂首挺胸地走到盖比身边,“咪嗷嗷!”

女佣多了解他,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回:“椒盐喵一声,蟹脚刺身喵两声,奶油蟹粥喵三声,蟹膏焗饭喵四声。”

洛星深吸一口气,“妙妙妙妙妙!”

满上!给朕全都满上!

什么一声两声,我全都要!

盖比看着小猫一脸凶狠地握拳,又可爱又猥琐,实在是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念你救驾有功,小猫皇帝不和你计较。

洛星斜着眼觑她,螃蟹一样横着走开了。

午饭实在是太香了,不愧是年薪百万的专业女佣,盖比的手艺每每都能好吃到小猫进化,哇哇直叫。

洛星埋在饭盆里吃得头也不抬,正打算变回人身再吃一顿,就见盖比拿着电话飞快跑向了佣人房。

小猫愣了一下,糊弄着舔了一下嘴角跟了上去。

房间门被关上了,但争吵声并未阖上。

她是一个很胆小很敬业的女人,来到紫荆市七八年了,除了必要的外出,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忙碌。

她不会中文,与主人的交流都是英语,少有的与远在国外的家人或朋友电话时会讲母语。

洛星并不想偷听一位女士,可是她在哭。

小猫将耳朵贴在门上,感知到对方应该也是坐靠着门。她哭得不算大声,但不停抽纸擦着泪,手机就开了外放。

年纪大了的人,手机声音都比较大,洛星隐约听见一个男的说:“打钱,你孙子Juan,上学。”

洛星已经能懂不少塔加洛语,听盖比哭着说:“我上个月才给你打了那么多……”

“你雇主一年给你都有一百多万,你就打了一半回来你还意思说?!”

“我父母那里我弟弟那里,我都要养,你们一家一半,我怎么办?”

“你吃喝都在雇主家你要留什么钱?”对方的语气徒然激动起来,这时的话在说什么洛星已经听不明白了,再听清时,“这么多年了甩不掉你父母?你怎么能这么没用?”

洛星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了,他跑回房间。

盖比哭得泪流满面,不断抽着纸抹,“先生,先生说,我应该为自己考虑……”

她从二十多岁就出国打工,早年赚得少,如今赚得多,但都没有什么差别。

一半的钱被父母要去养五十岁的弟弟家,一半的钱被前夫要去养三十岁的儿子,留在她自己掌心里的东西寥寥无几,就这样还要被骂不孝顺,不是一个好母亲。

“你考虑自己,谁为我考虑?”对方语气狰狞,“你让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怎么会有你这么自私的人?”

盖比呼吸一窒,大脑如遭棒喝,无法思考。她眼泪流干了,也不再需要纸巾,眼眶空荡荡地正想说什么,便感觉门被推开了。

一只纤白的手拿起了地上的手机,按掉了扬声器,少年声音沉静地对着话筒说:“自私的,没用的,都是你才对。”

那是完完全全的塔加洛语,发音虽不标准,却足以令盖比睁大眼睛。

“你的母亲背井离乡是为了养活你与你那好吃懒做的父亲。”

洛星问过顾未州关于盖比的事情,也知道这个女人有多不容易。

万千种种,顾未州盖棺定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随她去吧。”

洛星知道顾未州的想法,他可以让盖比衣食无忧,其他的管不了太多。

可盖比是个很好的人,她应该活得更开心一些,那些与工资无关。

“你的母亲很好,好到无法割舍掉你们这群吸血虫。”洛星凊凊道:“你与她的父母弟弟前夫,都没有一丁点的区别。”

百万年薪的汇率换算过去,足够那些人过上当地中层的优越生活。可他们仍不满足,一边享受着盖比的付出,一边还要谩骂着索要更多。

他人也就罢了,自己的孩子却也如此。

“我会改掉盖比的联系,以后你们找不到她一分都拿不到。”洛星霸气地挂断了电话,拿起纸巾,给这位操劳半生的女人擦了擦脸,“不要怕,我和顾未州都是你的家人。”

血缘这种东西重要吗?

它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一群人以此榨干一个女人的所有价值。

它不重要,不重要到无法超越利益,可以让一个家庭对自己的孩子视若罔闻。

洛星说:“你很好,也很坚强,你要为自己活着。”

少年的发音很蹩脚,却是盖比听见过的,最美丽的话语。

他长得这么好看,会送她礼物,会为了她去学习一门语言,他是神降临在世间的奇迹。

盖比流干的眼眶里再度涌出泪水,她哀嚎一声接受了少年的拥抱,“我该怎么做呢……”

一个在PUA中长大的人,她的确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割舍掉那些令她无比痛苦的关系。

洛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故作调皮的忿忿,“什么怎么做呢?我要是像你这样一年赚百万,我在家里都横着走。拜托,他们可是靠你赏饭吃啊。你就应该抽着烟拿小皮鞭揍他们,骂他们,自己高兴了,抽出一张大钞来甩在他们脸上,然后说这是我赏你的!”

他的话语轻快,鲜活,似乎真令盖比看见了那样的场景,她没忍住又笑了起来,脸上又哭又笑的,很是狼狈。

洛星给她递了张纸,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盖比,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那些人都没有理由拿着你的所有积蓄去挥霍。”

“我知道的……”

“你只是被他们打压久了,然后……”洛星挠了挠脑袋,在大脑里过了几遍语法,“忘记了该怎么样自由。

“啊,不对,是不会自由。

“还是没学过自由?怎么说来着?”

盖比笑了一声,最后擦了擦黝红的鼻子,“我知道的,谢谢你星星,还有先生。”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就听我的吧。”少年蹭的一下站起身,顾未州附体,“我明天就帮你换电话卡,我们不要理他们,然后我带你出去多接触些人……”

他来来回回走,嘴里嘀嘀咕咕的样子特别可爱,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美好,不管是人还是猫,每每看见,都会让盖比忍不住地产生笑容。

他总能让她笑。

“不要想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情了,”洛星弯起眼睛,“我们去吃饭吧。”

盖比点了点头,正想说去给他添饭,就听男孩说:“我们一起。”

他递出掌心,笑得那么开朗,“这次我们一起坐桌边吃。”

他的头发是阳光,他的眼睛是春天,神明没有将她拯救,却有一个人,在她艰苦行走过了半生之后,对她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老一辈或者如今这一辈,像盖比一样的人真的很多。

要记得好好爱自己呀,这不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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