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行在大年三十的这天晚上被“请”回了顾家老宅。
陈嘉文推着轮椅,语气倒还是恭敬的,“我爸大病初愈,不便外出,家主便特地让我来接您。”
顾律行斜靠着,一侧肩膀下塌,手臂垂着,指节蜷着,连张合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他的脸部线条不对称,嘴角也歪了,中风后的声音含含糊糊,“忤逆……不孝的畜……生。”
这个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权力一生的老人,临到头了却是这么个地步。陈嘉文笑着说:“我堂妹九泉之下要是知道将她送给权贵糟蹋的家主,如今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应该会很畅快。”
顾律行觉得可笑,嘴里嗬嗬的,“她……自愿……的。”
路边积雪堆在土上,白的白,黑的黑,陈嘉文平静道:“顾未州不是畜生,你才是。”
顾律行一个正妻一个妾,还有两个事实伴侣,顾家明面上的四房人加起来都有三十来个,站成两排,候在老宅院前。
“这都什么点了还没到……”有人嘀咕:“他不来就祭不了祖,摆这么大谱。”
“你有本事当他面说。”
“你咋不说?”
一群在家产争斗里打了败仗的人缩头缩脑,这么些年,都被顾未州整怕了。
“来了来了!”前院的老佣人喊得热切,“家主回来了。”
云销雪霁,明晃晃的日头自天际铺开,光线沿着屋檐一寸寸落下,朱漆大门后是一片澄澈的蓝天。
光最盛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面容俊美的男人拉着一个少年。
那是个值当任何人称赞上一句的好看坯子,清俊挺拔,干干净净的。
“小叔!”有识时务的已经热切招呼上去了,“这就是洛星吧,可真是貌比潘安。”
顾未州辈分大,这人虽然喊着小叔,实际看着也二十七八岁了。对方热情到有些恭维的态度,哪怕洛星有了心理准备也依然不太习惯。
他攥了攥顾未州的手,强镇定道:“你好。”
顾未州微微低头看他,眼帘漫不经心地稍垂着,“人多,不必全都认识,他们认识你就好。”
“对,对。”一群人连忙附和。
哇去,做人怎么就能爽成顾未州这样!
洛星又不好意思又有点莫名的爽,站在男人身边扬着一张阳光的脸,实在很想变猫到处撒欢一下。
老宅的所有人对着洛星都很自然的殷勤周到,就连年纪能当顾未州父亲的顾家老大,也态度不错,姿态很低笑道:“老七这对象年纪小,喊我大哥倒给我喊年轻了。”
顾未州微笑得客套,“大哥本就年轻。”
都快六十的顾成光也跟着笑,“先进屋吧,咱们得先祭祖了。”
顾未州这一辈,四兄二姐,名字倒也好记。成字辈,取光明洞彻之意为四个兄长,皎洁之意为两个姐姐。
顾律行取得一手好名,只可惜几个子女无一人成气,全是啃着家里老本的庸才。
反倒是顾未州这么个私生子,成字辈都没轮上,却走在了人群的正中央。
洛星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在人群尾端鬼鬼祟祟,分明是那在上学时就与顾未州不对付,还将其关进仓库的顾飞垚。
洛星拉了拉顾未州的手,又抬头看看人。
“无事。”顾未州看着洛星紧张到有些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他不敢惹你。”
一群人听言微滞,也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但在场的所有“他”或许都不太敢。
家中大大小小的产业顾未州并未包揽任何一个,可实打实的所有权在人家手里。说白了现在全家都是给顾未州打工的,分红能拿多少那都是人家手头里漏多漏少的事情。
不过这么些年他们也看明白了,顾未州大方,只要你不惹他不痛快,他根本也不在意这些东西,简直比顾律行掌管家业时活得还要自在些。
而被这么一个人捧在手心上的人,自然值得所有人重视起来。
洛星的手一直被握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心情很好,曲起手指挠了挠男人的掌心。
顾未州回捏了一下他的手,淡然吩咐道:“带着他去我院里休息。”又松开手摸了摸洛星的脸,“过去把药吃了,累了就睡一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底不好意思,洛星拉下他的手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跟着佣人走向别院,才听见顾家老五顾成彻的打趣声:“几天前就收到了洛星的资料信息,让我们早做准备,生怕我们怠慢了吧?这都在忙祭祖,你让他去睡觉,你这哪是处对象啊,你这是当孩子宠啊。”
顾未州的声音已经很远了,清清淡淡的从耳朵里进去,却一直烧到洛星脏腑,“只有这一个,自然要宠的。”
“洛星少爷,您小心台阶。”佣人提醒道。
“哦,好的,谢谢你。”洛星挠了挠脸。
这人长得好看不说,脾气还挺好。佣人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发现他脸上也不知道是抓的还是怎么,红了一片。
顾家老宅是典型的旧时建筑,性质上而言都是保护单位了。主院庞大,分院众多,几房平日里各住各的,除了大日子几乎也不碰面,故而顾未州当家后没撵他们,老一辈的也就没搬出去。
主院自家主交替后就新装修过一回,且顾未州常久不住这边,这时就显得空旷冷清。
佣人将洛星送进院子,领着他简单参观了一番,随后弯腰说:“您需要什么打内线电话就好,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洛星点点头,在人走之后,兀自继续逛着院子。
池水结了冰,薄薄一层,映着天光泛着金白的色泽。池中央的假山被雪覆住了棱角,只剩下层层叠叠的轮廓。几尾锦鲤沉在水下,漂亮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朱柱青瓦,檐角高挑,这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建筑,自己竟然住进来了。
洛星看得稀奇,又吸了吸鼻子。他感冒未好,人多的时候可能是神经紧绷,鼻涕不淌,这时安静下来了,呼啦啦就要流。
他口袋里被盖比塞了不少手帕纸,正掏出东西呲鼻子呢,就听一声喊:“洛星?”
洛星瓮声瓮气“啊”了一声,转过身看来人,发现是顾飞垚。
多年之后的顾未州与周逐英,前者光华内敛,俊美异常。后者眉眼轻挑,风流人物。
而顾飞垚,与读书时的飞扬跋扈不同,长相和气质都沧桑了不少。
喜欢一个人就会与他同仇敌忾,洛星喜欢顾未州,和顾飞垚倒也算不上是敌,只不过到底记得这人当年三番几次针对顾未州,对他难有好脸色。
“有事吗?”
顾飞垚盯着他,面露狐疑,“你多大?生日真是2月4号?”
老宅这几天忙得要死,除了祭祖与过年,还在准备一个人的生日。
洛星不明所以,又擤了下鼻子,淡定回了句:“对啊。”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怕自己的身份曝光了,不说科不科学的事情,就凭顾未州如今的能力,哪怕曝光了又能如何。
小猫养的人类,牛逼!
顾飞垚看着他眉目间莫名的骄傲和自得,又有些动摇了。
长得十分像,但性格似乎不太像。
“你在哪里整的容?”当年七零八落的尸体被布明晃晃的盖着,顾飞垚又怎么会觉得这就是那个人。
“我才没有整容。”
“不可能。”顾飞垚下意识反驳:“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像的人?你一定是整的!”
可话一说完,他又自己驳回了。因为早些年与顾未州斗争时,他也找了个人想要整成洛星的样子去挑衅顾未州,当时想要如此做的人也不在少数。
可结果如何?
顾未州没被激怒丢失理智不说,那些人一个个被打压得家破人亡。顾飞垚当年上蹿下跳都没能让顾未州多看一眼,就这么一件事,差点没让他被打得丢掉一条腿。
洛星是顾未州的底线,自那时起顾飞垚就知道了。
大富大贵之家,薄情寡性的太多,上有妻妾成群的顾律行,下有情人不断的顾成光,顾飞垚听着他妈的哭声长大,反而开始觉得顾未州人不错了。
他是真的服了。
可那样的顾未州,在十二年之后,带回来了一个与洛星这般相像的人。
不可能是特地整的,顾未州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哪怕是天然的,顾未州就能喜欢了?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但常人怎么敢直接问,于是顾飞垚拐弯抹角,“你,你…你中学在哪里读的?”
洛星回忆了下周逐英给自己编造的资料,扯了一个外国名字出来。
这下顾飞垚又迷茫了,“那你中文怎么能讲这么好?”
洛星又给他胡乱扯了几个不同语种的句子,“我语言天赋好啊。”
成绩一塌糊涂的顾飞垚哪里听得懂是不是真的,又连连追问,洛星又完全挑不出错的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
问到后面,顾飞垚脑中的两个想法打来打去,打到最后盯着洛星,脸上一副痴呆的表情。
就这样的智商,怎么敢在当初和顾未州叫嚣的?
洛星这时才察觉出来顾未州以前为何那样淡定,对顾飞垚的种种挑衅视而不见了。因为那完全就是人类看哈士奇。对傻狗有什么好生气的,直接打回去就行。
顾飞垚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他也不愿再想。
“顾家现在仰顾未州鼻息……”
洛星斜着眼觑他,心想我看出来了。一想就有点生气,觉得顾未州这大蠢蛋是不是太累了,做什么要管这么一摊子事,就算钱多,那也烦啊。
顾飞垚突然很认真的表情,“所以你们要好好的。洛星,你和顾未州好好的。”
洛星一愣,笃定点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