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自觉当了一早上的散财童子,实际发的没收到的零头多。

发完背着身搁那掰着手指数发了多少,抠门的小样子看得顾未州好笑不已。

“过完年让人拿去存你卡里。”

“为啥要让别人拿去存?”洛星揪着麻袋一脸警惕,“我自己不能拿吗?”

顾未州屈起手指,“咚”的一下敲他脑袋,“你的时间比这袋钱宝贵。”

洛星唇线微微下垂,明显不太赞同。

“行。”顾未州捏了捏他的脖子,“过几天让陈嘉文带你去存。”

嘿嘿。

守财奴这才掏出手机给其他人拜年。

周弘礼那边年前洛星跑了好几趟,想到老人年纪那么大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他心里就不落忍。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大约刚吃过早饭,“爷爷,我给你买的按摩椅你用了吗?”

他对着来要红包的小孩能心疼那一两百块钱,对对自己好的人倒是大方得很。前段时间拍广告赚的钱,一半都用来买那个椅子了。

“用了,安安还在上面呢。”老头看着躺在按摩椅上鬼迷日眼的哈士奇,声音听着倒挺乐呵。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想要什么东西没有,但这张简简单单的按摩椅,却令他心里熨帖得不得了。

“顾未州说我们初七过了才回去,后山那边麻烦你帮我看着一点哦。”洛星过往没怎么和这般年纪大小的老人相处过,但他性子直来直往的,你帮我我帮你,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反倒令周弘礼很喜欢。

“行,你放心吧。”老人应了,“我昨天傍晚还和安安上去看了,那只大胖猫正在仰卧起坐呢。”

年龄差比爷孙还大的两个人说起猫说起狗来,总有讲不完的话,直到顾未州又来捏人后颈,洛星缩着脖子再一次问:“爷爷你真的不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我去顾家过什么年?”周弘礼冷哼一声:“行了,一个男孩子这么啰嗦做什么,婆婆妈妈的,挂了。”

老人“啪”地一声挂了电话,盯着屏保上小猫遛狗的照片看了会,半晌站起身,背着手溜溜达达着来回走。

洛星被挂了电话也不气,从沙发上爬起来,扑到顾未州的背上兴师问罪,“你捏我干嘛?”

顾未州反手兜着他的大腿,带着他往前走,“带你去拜年。”

洛星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维持着人形,眨巴眨巴着眼睛,有点困倦,“不是说都是别人来拜你吗?”

顾未州说:“有一个例外。”

洛星犯困也有些迷糊,想着这个例外的人是谁。又想着如果这人真有那么大的谱,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去拜年?

此时艳阳高照,午饭刚过。在普通人家都没有这个点去拜年的道理,更别提是在这种大家了。

一直到进了一个小的偏院,门口有护卫把守着,看见他们,纷纷弯腰打招呼。

洛星想要从顾未州的背上跳下去,却被男人扣住大腿根动弹不得。他趴到男人耳边,超小声说:“这个样子不合规矩吧?”

顾未州矜漠的脸上神情淡淡,“我就是顾家如今的规矩。”

咪的天!这话听着这么欠扁,但洛星莫名又有点爽……于是两只手抱着人的脖子使劲蹭了蹭。

“你是小狗吗?洛星。”顾未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才是狗呢。洛星心里不怂,正想反驳时男人已经背着他进了屋门。

这间屋子不大,在这雕栏玉栋的顾家老宅里,甚至算得上寒碜。

桌上残羹冷饭,桌边一个喂饭的佣人,旁边一辆轮椅,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面容苍老,眼歪口斜,眼神也不清明。浑身上下大约只有耳朵还挺好使,听见门口有动静,脑袋发着抖地将眼睛望了过来。

他先看见的是顾未州,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爆发的憎恶不加掩饰,而后视线看到顾未州背上的人,露出骇然。

顾未州扬手招呼佣人出去,这才将洛星放下地,拉着他走到顾律行的面前,“新年快乐啊,父亲。”

洛星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例外是什么了,他见过顾律行的次数不多,却对他印象很深。

洛正华包括洛家的所有人,在面对这个老人时,都是点头哈腰的态度。

洛星记得顾律行看向他时玩味与怠慢的眼神,也记得他将自己“请”去敲打时高高在上的样子。

“洛星,和父亲打个招呼。”顾未州淡然开口,拉回了洛星的思绪。

洛星有些怔愣,自然也喊不出来父亲这个词,“叔叔新年好……”

顾律行却如见鬼似的盯着他瞧,嘴里嗬嗬的,“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顾未州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又将洛星拉到自己的大腿上,“当然不会有这么像的人。”

洛星如坐针毡,被顾未州拘着腰,听男人说:“这就是洛星,我年少就喜欢的洛星,你说死了就死了的洛星。”

这是洛星第一次听见顾未州说起他曾经面对的事情。

他坐在男人的腿上,脑袋垂下来看着地想,如果角色调换过来,如果当时掉下楼的是顾未州,洛星要怎么办。如果向洛正华求助被拒绝了,洛星要怎么办。

那样高傲的顾未州,是怎么样朝这个自己最厌恶的人低下头颅,请求他还自己的爱人一个公正。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洛星的心就要碎掉了。

“你看,他回到了我的身边。”顾未州抱着洛星的腰,脸上是微笑的模样,“他还好好的活着。”

“不、可能……”顾律行像个丑陋的摇头娃娃,不住晃着脑袋,“假的……”

顾未州不需要他相信,笑容分明比神明还要华美,又比恶鬼还要可怖,“但你活不到下个新年了。”

顾律行想要嘲笑,只是他如今五官不受控制,看着分外让人唏嘘,“你、你不,敢。”

“我如何不敢。”

洛星的嘴角往下拉着,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眉心。顾未州微顿,目光错开他,如蛇般冰冷的视线落在顾律行身上,“就如当初你给我的那样,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将你和洛正华一起打包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二,你把账本交出来,我让你死个痛快。”

顾未州站起身,“我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说罢,他拉着洛星往外走。

立春还没到,冬天的天变得很快,天空灰白逼仄,洛星张口喊:“顾未州。”

男人不回话,只将洛星的手死死握着。

洛星抠抠他的掌心,“你不要生气了,我又不会嫌弃你。”

“你敢。”顾未州冷冷道。

“都说了不敢嘛。”洛星也不抽手,笑嘻嘻地贴上去,用手臂去搂男人的腰,“我怎么敢嫌弃你。”

他矮顾未州小半个头,扬起的脸上满是得瑟,“我就喜欢你小心眼还爱记仇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小心眼了?”

“不小不小,是我小行了吧。我小心眼,我不想看你不快活。这有什么的呀?我还不知道你呀?”洛星哄着自己的人类,“你最爱我了。”

这么爱有多沉重,这份恨就有多刻骨。

“我心疼你。”洛星将脸埋在男人的胸膛里,“我好心疼你啊,顾未州。”

顾未州这一刻甚至是有些无措的,“洛星……”

洛星问:“他当时给你了什么选择?”

顾未州将他抱紧,低声说:“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呢。”

“让我当做没有认识过你。”

死了就死了,一个人而已,等你大权在握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你真当我会被你糊弄过去?如今倒是省事,省得我出手解决这么个东西。

喜欢玩男的也无所谓,再换一个玩就是了。

洛星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你哪个都没选,对不对。”

“嗯。”

顾未州那时才多大,他要怎样在那种打压下走了这么久,才能走到如今的地位。

“你太讨厌了,我心疼得都要死掉了啊,顾未州。”

“对不起。”想要被哄的却又反过来哄起人来了,“今天这样不是我的本意。”

他想让洛星看见曾经欺负他的人如今老态龙钟的落魄摸样,想要让洛星感到畅快,但洛星并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在乎其他人,他甚至没有那么多的仇恨,他只为顾未州感到难过。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会害怕你。”洛星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们不要犯罪,好不好?”他抬起头,翠绿色眼睛里包容着整个隆冬,“我们不要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好不好?”

顾未州闭上眼睛,缓缓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好。”

他的少年澄澈干净,是他自深渊之中仰望的月亮。

顾未州忽然不在意什么账本不账本了,哪怕拿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也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

陈嘉文倒是激动的手都在抖,“加上洛正华吐出来的那份,我们手上的证据就全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未州看着监控里终于累到呼呼大睡的金渐层,语气平静道:“把洛正华送去那边。”

陈嘉文一愣:“哪边?”

顾未州目光不错,看着小猫拱到自己的枕头上。

陈嘉文没得到回复,却自己琢磨过来了,“这和送他去死……”

将出卖者丢到被出卖者眼前,其下场如何都无需去想。

见男人脸上神情冷漠,陈嘉文了然,“我知道了,那老爷子那边?”

“他与洛正华朋友多年,自然一起叙旧。”

顾律行当年给了顾未州两个选择,其实没有选择。

顾未州今天也给了顾律行两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大权在握之时,的确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