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换上新衣裙,系上旧香囊。
十八娘摸向门边,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众鬼跟踪她一事, 干脆心下一横,反手摔门而去。
砰——
一声巨响。
孟盈丘从梦中惊醒, 无语道:“谁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够这群鬼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两面盘踞着连绵的皇陵。
南拥天师观,东麓之下, 邙村临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龙兴之基, 帝气盘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卫皇陵的陵丞与两位陵使,出现诡异的中毒之状。
先是肌肤莫名溃烂,后是全身覆满可怖蛇鳞。
当双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呜呼之时。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动摇不定。
陵令任京怀疑有人觊觎皇陵重宝,暗中下毒残害守卫,遂禀呈太常寺卿,恳请彻查。
事关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两日,才敕令刑部彻查此案。
“儿子,皇帝这是看重你呢。好好干,没准日后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听徐寄春说完来龙去脉,垫起脚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为何频频唤我儿子?”徐寄春蹙眉盯着她。
左一句儿子,右一句儿子,喊得他心乱如麻。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心虚解释:“我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说,‘良母唤儿,必曰儿子;若直呼其名,则非亲娘也’。我深以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书?我今夜回家便拜读一番。”
“哈哈哈,是闲书。”
“既是闲书,你别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脸语重心长,“我不是不让你叫我儿子,只是怕别人误会。”
十八娘不解道:“谁会误会?”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师观的方向:“我如今是温师侄的师叔。若让他知晓你是我亲娘,他该如何面对我?又该如何称呼我?”
自己的师叔,同时是自己的继子。
这关系这辈分,确定有点乱。
“继子”二字刚在心头盘桓,十八娘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我没想过带着你改嫁给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头,哭笑不得:“就是那五个字。”
十八娘:“可她们说你在骗我。”
“他们?”
“算了,我自个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为她说的是浮山楼那群鬼,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这才惊觉今日无鬼跟踪,奇怪道:“他们今日没跟着你吗?”
十八娘冷笑:“黄衫客跟着。”
徐寄春左右张望,甚至不死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大树:“他在何处?”
十八娘:“我且问问你,我们要去何处?”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个盗墓贼飘进皇陵,对着满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结果真等动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是个鬼了。子安,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黄衫客偷偷摸摸尾随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谁知竟被黄衫客指着鼻子大骂,说她手段高明。而后更是气得跑了,边跑边抹泪。
徐寄春认同似地点点头:“确实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诉他,却只得一顿骂。”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状,徐寄春心念一动,刚想温声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
“子安!”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明也,你怎么来了?”
陆修晏一身玉色圆领罗袍,隐隐透出内里金线勾边的绞缬中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树下的十八娘,唇角压不住地上扬:“我来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个明目张胆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个如影随形的讨厌鬼!
陆修晏眼底笑意温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与徐寄春招呼后,他径直走向十八娘,夸赞道:“十八娘,你今日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诚恳,十八娘听来却难受。
毕竟,他要抢的人,是她的假儿子。
这哪是夸赞?
分明是抢儿子前的讨好!
十八娘敷衍道:“还行吧。”
陆修晏盯着她细看:“若我记得没错,你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阁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样,我娘帮四娘添置了一身,总共花了四十两。对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头一沉:“哪三花三月式样?”
那三身衣裙,陆修晏出门前刚见过,便顺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凤仙花与季夏荷花。”
不巧,她的衣柜里,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纹样是石榴花、凤仙花与荷花。
十八娘的视线迟疑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怔怔望着前方某处,眼神木讷,似乎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
陆修晏说完,又好奇地问道:“十八娘,你这身从哪儿得来的?”
十八娘:“鬼市买的。”
“鬼市?”
“对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静立,待耳边的聒噪彻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陆修晏照旧走在一人一鬼中间:“唉,最后三日陪你们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离京去军营?”
“不是,我娘让我去接四叔与四娘。”陆修晏光顾着偷瞄十八娘,一时没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唉声叹气回他。
徐寄春:“啊……很远吧。”
陆修晏扭头一脸悲痛地看向他:“起码二十余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过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诺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徐寄春:“暑气正炽,你别只顾埋头赶路,不顾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缓行方是正理。”
身侧男子与自己同龄,却已然英材秀发,兼之温文尔雅。
念及亲娘为堂妹终身之事忧心忡忡,陆修晏试探着问出口:“子安,四娘素来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欲先立业再成家。”
陆修晏:“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设宴洗尘,届时我请子安过府一叙。”
徐寄春:“……”
余下的路程,十八娘低头想事不说话,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话。唯独陆修晏喋喋不休,从他十五岁离京,一路说到他前年上阵杀敌的壮举。
万幸,这般熬煎没有持续太久。
前路尽头,苍松翠柏深处,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与洛水县尉郭仲等在阳景门处,一见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出现,便赶忙跑过来行礼:“下官参见徐大人。”
至于徐寄春身边的陆修晏?
虽暗忖他一介武将,却与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贵重,石虎与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参见陆尉。”
十八娘诧异道:“你有官职?”
陆修晏:“正儿八经的昭武校尉。”
石虎与郭仲齐齐抬头:“……”
徐寄春见陆修晏兀自对着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过话头:“石大人,尸身在何处?”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还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边,以便随时向他禀报:“回大人,我们一贯爱称呼山下的邙村为守陵村。”
守卫皇陵之人,大抵可分为三类。
一曰陵署官员、二曰守卫士卒、三曰陵户。
官员居于官廨,士卒宿于营房。
而供奉陵寝之陵户,因人户甚众,则聚居陵外山下,渐成村落。
因三人死状蹊跷,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动,只得先命石虎将尸身暂厝于邙村一间荒宅中。另找来几名陵户,严令昼夜看守。
说话间,行到邙村。
村口立着一座半截石碑,经多年风霜摧残,字样已模糊难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旧色。
墙垣斑驳,随处可见残缺的无头石兽。
进村后,变成石虎与郭仲一起在前带路。
走在后面陆修晏,兴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起邙村:“这村子里住的,大半是陵户。数百年前,他们的祖辈因罪被发配于此……”
陵户以役代赋,生计维艰。
他们世代居于此,不得远迁。
晨昏洒扫,岁节供奉。
风雪不改,形同隐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紧随石虎与郭仲进屋查看尸身。
十八娘抬步正欲跟上去,陆修晏挡在她身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难不成……
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十八娘心头咯噔一下:“行,我们找个清净地,好好谈!”
徐寄春进了里间,却久不见十八娘与陆修晏。
他眉峰微蹙,脚步一转,不等细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边,见十八娘与陆修晏并肩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蹑手蹑脚躲到不远不近的柳树后,后背紧贴粗糙的树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着耳朵往那边听。
十八娘:“你要对我说什么?”
醉酒后的次日,陆修晏委婉地向母亲武飞琼提起:他喜欢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是阴阳眼,时常见鬼。
只要一睁眼,左眼视野所及,恶鬼们如约而至。
他们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怨毒。
七岁前,他的胆子很小。
为了躲避恶鬼,他只能捂住双眼躲在床底。
七岁后,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气。
他开始习武,他不再惧怕那些纠缠不休的鬼魂。
因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得清她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风雪急促的冬日。
一个鬼,七窍里淌着浓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着钻进冰冷的床底,换来的,却只有恶鬼的嗤笑:“你钻进去也没用。小孩,我来吓……”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凭空出现在他的耳中。
“小孩别怕,十八娘姐姐保护你。”
她帮他打跑了那个鬼,还一直温柔地鼓励他:“小孩,你出来吧,他跑了。”
之后的几年,她又救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救下他后,她和他道别:“你家太大了,我总是迷路。那些鬼,我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孩,再见。”
从此,他再未听到过她的声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进了一个人。”
陆修晏平静启唇,垂在身侧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日母亲拉住他的手,劝他莫要错过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离京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虽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个儿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说完,陆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尴尬咬唇,眼神飘忽不定。
此刻陆修晏温柔缱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对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欢。
徐寄春一个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权重的卫国公府,哪有胆子拒绝陆修晏。横竖她是个鬼,就算卫国公府手眼通天、能翻云覆雨,又能拿一个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句话:“他不喜欢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从树后走出,假装来此寻人,脸上堆着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拽走陆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尸身十分古怪。”
陆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满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无妨,没准你懂。”
十八娘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掂量陆修晏的那番话,她究竟该不该说与徐寄春听?
不说,陆修晏会继续找她。
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寻郎中医治。
任京听闻三人逃脱,赶忙叫上石虎与数十个陵户一道下山劝阻,好话歹话说尽,才将三人劝回。
第十日,送饭的陵户回禀:早膳未动,呼之不应,怕是出了变故。
石虎壮着胆子进入草屋,才知鳞片已覆盖三人全身。
三人僵卧于地上,无法发声无法进食,独独一双眼睛还能动。
不过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变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赶到,正好撞见三人眼化蛇瞳,气绝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石虎断断续续说完,泪光闪动,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转瞬间凄惨死去。
他既为三人的遭遇难过,又忍不住打寒颤,害怕这厄运,有一日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
徐寄春听完所有,问出第一个问题:“石大人,整个邙山皇陵,起码有两千人。你们确定仅这三人有异?”
石虎点头,笃定道:“三人肌肤溃烂当日,任大人即遣下官与同僚录事,分赴营房及邙村,向折冲都尉及里正问询,皆回并无异状。待三人死后,下官再往询问,其言依旧,称无异常。”
十八娘:“看来这病,是冲着三人来的。”
徐寄春追问道:“石大人,这三人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载,性皆温厚。与上下诸人相处和睦,素无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皱眉,有些讶然:“他们难道从未升迁或调任?”
石虎:“回大人,没有。这里生计艰窘,官宦罕至。”
守卫皇陵之官,虽系京中官职,实则远离朝堂,置身于权势之外。
岁序更迭,困守荒陬,与蛇虫鼠蚁为伴。
归省无期,妻儿相隔,形同放逐。
凡门荫故旧、家世显赫的官员,三年考绩一满,必多方钻营,迁转他职,鲜有终任于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两年前便筹谋调任一事。
趁石虎回话的空当,十八娘又飘去隔壁看三具尸身。
看着看着,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纱衣 ,针脚用料,绝非寻常。
与她今日贴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个守陵的录事,竟买得起纱衣?
十八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凑到季安的尸身旁。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素绸为面,上绣鸳鸯纹样。
十八娘心觉疑惑,便飘回隔壁:“子安,他们出事已半月有余,亲眷难道不曾来探望?”
徐寄春会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传报?”
石虎眉头紧锁:“三人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绣着鸳鸯。”
徐寄春:“谁?”
十八娘:“中间那个人。”
徐寄春踱步出门,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内裹着一绺女子乌发,细嗅犹带异香。
陆修晏仅闻了一下,便断其香中含沉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枪,一身汗气,最喜以这两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闻我的衣服。”
徐寄春凑近嗅闻,二者香气果然相似。
沉香、檀香,并非寻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户之赋。
季安一个陵使,如何用得起这般昂贵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还穿纱衣。”
徐寄春:“谁?”
十八娘:“左边那个人。”
隔着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内里的一件纱衣,就此显露真容。
上回进落霞阁,他专门问过衣料的价格。
童池身上的这件纱衣,若是买成衣,起码得花二两银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真的没有家眷?”
方才陆修晏突然提起沉香,石虎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又听徐寄春言及纱衣,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与三人虽共事多年,但素日并无往来,实在不知其家中情况。”
陆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石虎苦兮兮回话:“他们自己说的。”
有时,官员们闲暇无事,会闲谈家中琐事。
谁家夫人绣艺精巧,谁家儿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赞几句、笑几声,权当做守陵的乐趣。
唯独死的这三人,但凡有人问起家中诸事,三人皆回:“无妻无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默认三人没有成家。
徐寄春:“他们平日出手大方吗?”
石虎摇头:“实不相瞒,三人颇为吝啬。不光很少请喝酒,还常找同僚借钱。每回不过十数文,数额虽微,却还得甚快,因而我们未曾挂怀。”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这叫破财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买被褥。”
十八娘呆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愁。
他的话,她怎么就不信呢?
陪他置办好被褥后,十八娘见天色渐暗,便盘算着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转身步入苍茫。
方走三步,身后传来一句男子的哀叹:“万金杀人一案的谳状,真不知该如何下笔。”
向前的脚步一滞,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写谳状吗?”
万金依律当斩,虽其行当诛,但其情可悯。
马氏夫妇戕害孩童,制人腊敛财,罪恶滔天。若非万金阻其恶行,日后尚不知更有多少无辜惨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读《大周律》,寻得数条减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于她是个鬼,知道也无用处。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给他,我打算今夜奋笔疾书。”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边看你写吗?”
徐寄春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临窗摆正,再取来笔墨纸砚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轻触黄纸的沙沙声起,无数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万金一案,当以谋杀论罪。然他未待缉拿,已供认不讳,符合律载‘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万仵作收留万金后,曾立下收养文契,并除名附籍。”
十八娘:“万仵作今年贵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验尸之故,患有喉痹与痹症。”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并非十恶,符合存留养亲之例。”
徐寄春提笔记下她的话:“已查证,那对人腊是马氏夫妇收留的乞儿,生前曾遭虐待,死于失血过多。还有,马氏夫妇入京后,曾多次与街头乞儿搭话,言语间提及收养一事。”
今夜明月高悬,满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万金当日之言,又记起一事:“万金曾说,他是因闻马氏夫妇欲再害乞儿,方起杀心。此乃激于义愤,临时起意之故杀,并非恶意预谋之谋杀。”
有她从旁参详,徐寄春秉笔疾书。
不及半个时辰,谳词已成,墨迹初干。
一人一鬼快速读完,皆面露满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后好好赡养万仵作,别再冲动行事。”
身侧久久无人回应,她回过头,却见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铺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觉。”
徐寄春边铺床边回她:“若让姨母知晓我让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会骂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闷应好:“行吧……”
亥时末,案头那截蜡烛倏地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之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娘侧过身,借着半开的纸窗漏进的些微月光,定定盯着黑暗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今夜的梦中,她的脚下不再是湿冷的河边与两个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间与醉卧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动,从齿缝里清晰地挤出五个字——
“嗯。”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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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保千字排名,怕排名太低了[爆哭]),后天23:30更新,后面都是9点日更
宝宝们来猜,十八娘下章会选择向谁求助?
孟盈丘(阿箬)、苏映棠(蛮奴)、摸鱼儿、贺兰妄、鹤仙、秋瑟瑟、黄衫客、任流筝(筝娘)、徐寄春、温洵、陆修晏、清虚道长、钟离观
先帮大家排除三个错误答案↓
秋瑟瑟:我是小孩鬼,我真的不懂爱啊![爆哭]
鹤仙:吓死他还是吓疯他,你选一个,剩下的交给我。[好的]
贺兰妄:你说谁喜欢你?徐寄春?他找死![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