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当地室在眼前铺开, 徐寄春心中便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想与答案。

其一:若沈衔珠知晓却秘而不宣。

要么她心中有鬼,要么这间地室中暗藏秘密,她或裴叔夜不愿外人知晓。

其二:若沈衔珠不知晓。

可寝具完整, 枕上压痕清晰,陈设井井有条,明显裴叔夜常宿于此。所谓的鹣鲽情深,恩爱夫妻,又从何谈起?

总之, 不论何种猜想,沈衔珠显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十八娘飘到案前:“子安, 你过来瞧。”

徐寄春闻声举着烛台走过去:“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时隔多日,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凝结,但笔架上悬着的一只狼毫却未被清洗。其笔锋墨硬,与两旁洁净的毛笔相比, 格格不入。

“明也快回来了,上去说。”

一人一鬼沿着台阶, 原路折返。

未等太久, 陆修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而在他的身后,三名绯袍官员与金吾卫中郎将一齐涌入,沉默地立成一排。

陆修晏走到徐寄春身边, 小声解释:“沈姨母说, 她不知道书房下有地室。我怕下面有古怪, 便叫来了他们。”

原是如此,徐寄春抬手指向身侧的入口:“查案要紧。诸位大人,直接移步地室吧。”

中郎将一声令下,门外的两名府兵应声,立刻提起灯笼没入幽深的地室中。房中众人见状, 依次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而下。

地室内涌入太多人,本该凝滞污浊的空气,却仍保留着一丝流动的新鲜生机。

中郎将眉头一展,三下五除二便找到答案所在。

墙壁高处,那数十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细长缝隙,便是地室的窗户。

地开天窗,与地上相通,将气息悄然引入。

如此一来,即便在此久居,也毫无憋闷之感。

中郎将带着两个府兵在地室中转了一圈,确定地室仅一个入口。

徐寄春适时将众人目光引向笔架:“诸位大人,此处有异。”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围到案前。

徐寄春取出那只异常的狼毫:“此笔下方有墨迹滴落,笔锋干硬板结,显是使用后未及清洗。这地室即为将军所用。本官目前倒有一个推测,案发当日,裴将军正在此处书写,因突遇变故,以致仓促搁笔。”

官员中,有人反驳到:“不一定是案发当日。”

话音未落,一旁的中郎将斩钉截铁道:“末将与裴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习性。将军每每停笔,墨迹未干之时便已洗净笔毫。纵有万分火急的军务缠身,至多不出半日,也定会亲手料理妥当。”

众人陷入沉思,或捏眉心或抚须,一言不发。

徐寄春轻咳一声:“裴将军当日既动过笔,定然留有字迹。然则地室与书房之中,却不见任何书信,岂非蹊跷?”

裴叔夜自六出馆回府后,便将自己隔绝于书房之内,除却入宫面圣,再未踏出半步。

若他真的留有书信,书房与地室,便是最可能的藏匿处。

大理寺沈少卿道:“徐大人怀疑当日有第二人存在?此人在裴将军死后,拿走了书信?”

京兆府赵少尹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当日裴将军正欲提笔,便被人打断,实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他写了两张纸。”

徐寄春眉心紧蹙,脱口而出:“为何你肯定是两张纸?”

众人回神,面面相觑。

陆修晏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安问我……问我。”

十八娘手指轻点纸张下方的墨印:“傻子,纸上写了呀。”

徐寄春目光一沉,依言凑近,茫然沉吟道:“万同和……”

他并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这三字的含义。

倒是一旁的赵少尹捡起案上的纸张,指尖轻轻一捻,忽然笑出声来:“我们真是糊涂了,这真相不就明摆着吗?裴将军被害当日,确实用过两张纸。”

“为何?”徐寄春更加疑惑。

“因为万同和的纸,很贵很难买到。”十八娘笑吟吟。

赵少尹:“万同和的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奈何工艺繁复,每年所出不过百刀。因而早年间便立下铁规:每月仅限十张,多一寸都没有。”

沈少卿补充道:“万同和每月十九日会派伙计送纸。我府上也有,这是本月送来的纸。”

九月十九日,万同和伙计送来的纸,被送进裴叔夜书房。

九月廿日,他的尸身被其夫人发现。

前后相隔仅一夜,两张纸却莫名消失。

“诸位大人,看来我们得问问沈夫人了。”地室内鸦雀无声,赵少尹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九月十九日,唯有她进过书房。”

众人皆颔首附和,随他走出地室,直奔灵堂而去。

一问地室来历;

二问沈衔珠九月十九日进书房的目的。

面对第一个问题,沈衔珠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悲凉中带着一丝嘲讽:“枕边人背着我修地室!我一个被欺瞒、被背叛的人,从何知道来历?”

赵少尹:“沈夫人,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但恕下官直言,你与裴将军相伴二十余载,他常宿地室,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沈衔珠背过身去,语气决然:“赵大人,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

除了裴叔夜,无人能勘破她话中的真伪。

众人交换过眼色,由徐寄春接着问:“沈夫人,下人提及九月十九日,你曾在书房逗留约半个时辰。若只是夫妻寻常叙话,似乎不必如此之久。不知当日你与将军具体所谈为何?”

恨意翻腾不休,沈衔珠缓缓扫过众人,包括跪地痛哭的儿子裴昭文。

她一身素白丧服孤立于灵枢旁,双目蜿蜒流下两道深红血泪,竟骇得满堂之人噤若寒蝉,无一敢动。

鲁国公刚与裴家人吵完,喘息未定,又听闻妹妹被三司官员刁难。

他气得冲进灵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五日已过,真凶逍遥法外,诸位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合起伙来为难一个未亡人?珠娘一介女子,还能杀裴三郎?”

裴家兄嫂从下人口中得知地室一事,紧随其后而来。

三家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人影晃动,推搡叫骂,灵堂乱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鲁国公夫人见小姑子受尽委屈,眼眶一红,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珠娘,这裴家不待也罢!你随嫂子回府。”

沈衔珠伏在灵枢之上,十指抠住边缘:“嫂子,我走不了了……”

吵闹争执间,十八娘听见一声清晰的呼唤。

她回头,望见温洵站在院中。他一身道袍,温润如玉。

十八娘飘过去:“温道长,你来做法事吗?”

温洵纠正她的称呼:“我说了,你可以叫我亭秋。”

十八娘:“我觉得温道长好听些。”

一股落寞从心底涌上喉头,温洵垂着头,神色难辨,语气却坚定:“温道长是旁人的称呼,我喜欢你叫我亭秋。”

十八娘抿紧了唇,不敢接话。

她怎么感觉,温洵好像也喜欢她?

索祭前,她一贫如洗,反觉天地宽阔,自在无拘。

索祭后,她虽堆金积玉,却似枷锁缠身。那些她无意招惹的爱慕,成了压在心头的负累。

果然,鬼不能做不劳而获的事。

“一个称呼而已。若你不愿,我亦不勉强。”温洵不知她心中所想,有些失落道,“我陪师兄入府做法事,做完便走。”

自入秋后,邙山云海秋枫,山下芦花胜雪。

知她爱热闹,他有心邀她入观赏景,却一直等不到她。

从前,她是天师观的常客。

那时的他不满足于只听到她的声音,心生执念,日夜期盼能早日看见她。

后来他如愿以偿,代价却是她入观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形影尽绝。

前些日子,他甚至去过徐寄春的宅子打听,拜托其为他带话。今日难得见到她,他正欲开口邀约,忽闻一声惊呼——

“徐大人!”

“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