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徐寄春僵在椅中,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指腹为婚。”任流筝轻飘飘吐出四个字。见他眉头紧锁,她牵起一丝浅淡笑意,柔声催问, “我的话说完了,算奴在何处?”
徐寄春缓缓站起身,走向衣柜。
但在开启之前,他停下动作,斟酌着问出口:“你既已选择告知, 又为何欲言又止,只说一半?”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任流筝目视远方,气定神闲,“我若和盘托出,你也未必尽信。况且, 我希望你陪着十八娘,找出她的身世与死因。”
“死因”二字, 如惊雷划破迷雾。
徐寄春眉峰舒展, 心头疑云尽散:“你们不清楚她因何而死?”
“是。我们不知她死于何人之手。”
一群无用鬼,忙忙碌碌查了多年,连她的血海深仇指向何人都弄不清。
他们不敢放手让十八娘去查。
怕她查到仇家, 再次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更怕她知晓过往却伸冤无路, 坠入更深的绝望。
于是, 他们陷在这无解的僵局里,动弹不得。
只能合力瞒下去,将她困在浮山楼中。
徐寄春:“查案之事……若十八娘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任流筝:“实话实说。我相信她会明白我们的苦衷。”
“好。”
徐寄春打开衣柜取出算盘,一把塞到任流筝手中, 如释重负般摆摆手:“快拿走吧,她整日在里头念叨个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算珠噼啪作响。
算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算盘中传出:“好你个黑心肝的徐寄春!我何时吵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任流筝将算盘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滚落:“算奴,好久不见。”
算奴哽咽回道:“蓁娘,好久不见。”
前几日,徐寄春称病在家,曾问过算奴:为何独独任家无事?
算奴的答案很简单:“当年,蓁娘的祖父母走投无路,无意间挖出了我……”
在得知算奴的本事后,他们用两个月阳寿换走了两锭金子。
仅此两锭。
一锭化作药汤,救活了重病的儿女;一锭化作做生意的本钱,一点点积攒起任家的万贯家财。
世人都当算奴是生财的仙器,可在她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一把算盘。
千年前赋予她形神的仙人,或许更愿世人通过智慧与勤劳,于拨算间创造丰饶,而非将她视作能凭空填满贪欲的奇珍。
她在人世浮沉百年,任家是唯一不向她索取神通,只将她当作算盘的人。
初冬寒月,清辉遍野。
任流筝抱着算盘踏出房门,脚步在门槛前微顿。
她侧身回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若你查到十八娘的身世,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令你欣喜若狂的秘密。”
“一言为定。”
“谢谢姨母的饭菜,很好吃。”
“等等!”徐寄春记起一件紧要事,慌忙追出去,“我查到后,如何通知你?”
“挂一把算盘在门口,我自会来找你。”
得,他还得买一把算盘。
徐寄春反手掩上门,解下大氅,身形沉重地倒向床榻,反复琢磨任流筝留下的两句话。
第一句:谢家有两个孩子。
其一定为谢元嘉,那么另一人,极有可能是十八娘。
如此说来,十八娘应是谢元嘉的姐姐或妹妹。
至于亲生与否,尚未可知。
第二句:任流筝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单凭这一点,他便断定温洵绝非谢元嘉。
否则,任流筝为何不去找温洵,反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八娘?
想到温洵平日以“亭秋”自居的模样,徐寄春心头忽地浮上一计:“师叔不日将娶妻,这等大喜事,自然得知会好师侄一声……”
任你是亭秋,抑或温洵。
全部不如徐寄春。
念及明日早朝,徐寄春哀叹一声,翻身扯过锦被,阖眼便睡。
子时过半,梆子声刚落。
更夫如常行经恭安坊,一抬头,竟撞见一把算盘悬在半空,正往城外飘。
他吓得大叫:“有妖怪啊!”
算奴:“我是算奴,不是妖怪!”
“妖怪说话了!”
更夫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倒在地,手里的梆子脱手滚落,烛火应声熄灭。
见状,任流筝抱紧算奴,拔腿就跑。
她搂得太紧,算奴有些喘不过气,疑惑道:“你不会鬼的法术吗?”
任流筝:“会一些。我很少用,便忘了。”
算奴:“……”
她早该想到的,她的知己除了算账,旁的一窍不通。
出城上山的路被黑夜笼罩。
算奴怕黑,怯怯地问:“蓁娘,他也死了吗?”
任流筝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哀伤至极:“嗯,他早投胎了。”
子时将尽,任流筝回到浮山楼。
楼内灯火通明,众鬼难得半夜齐聚桌前,皆翘首以盼,等着看那把据说能变出金子的算盘。
谁知,任流筝刚放下算盘,众鬼满心的好奇霎时消散,异口同声道:“咦……好普通的算盘。”
任流筝反驳:“算奴是世上最好用的算盘。”
十八娘等了半宿,此刻哈欠连天:“我还以为是金子做的算盘,结果是木头做的。”
鹤仙:“白等了,回房。”
众鬼一哄而散,各自回房。
十八娘离得近,几步便到了自己门前。
进门前,她扶着门框回头,朝楼梯上的身影扬声喊道:“明早姨母会买很多馄饨和烧饼,我们可以像今夜这般,一起吃。”
闻言,众鬼脚步慌乱起来。
黄衫客心虚应道:“呀,瞧我们这记性,差点忘了十八娘又能收到供品了。”
“你们笨死了,活该日日吃素!”
十八娘无语地关上门。
这群傻鬼,煞费苦心地瞒她骗她,却又将徐寄春做的每一道菜,原封不动地留给她。
留就留吧,偏生一个比一个粗心大意。
排骨上明晃晃的字,糊着酱汁都看得真切,他们愣是没察觉,直接端给了她。
第一日的三盘烧肉,她已觉不对劲。
直到第二日那盘刻着字的梅香排骨出现,她便猜到那些菜出自徐寄春之手。
她借口回房,无非是想看看徐寄春到底说了什么。
一盘梅香排骨,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块。
她慢慢吃完,又将骨头洗净,最终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情话:十八娘,我想你。日日夜夜想你,时时刻刻想你。
那夜,她不顾一切地去寻他,便是想告诉他:“子安,我也想你,很想。”
一楼的十八娘沉入酣甜美梦。
三楼却无半分安宁,众鬼面色凝重,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映棠深觉任流筝此举太过冒险:“万一他行事不密,打草惊蛇,引来对方灭口,我们岂不是害了他?”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聪明。”
黄衫客附和道:“大妗姐昨日与我说,这小子惯会装!平时撞个对脸都装看不见,前几日为了找十八娘求到她们头上,一口一个‘大妗姐’喊个不停,还许诺帮她们介绍几桩大买卖。”
任流筝:“他比我们更希望十八娘还阳。”
一旁看书的摸鱼儿小心问道:“慎之怎么办?”
苏映棠:“他一厢情愿,不必管他。”
“慎之等了很多年。”
“是他自己愿意等。”
这场夜话,在沉寂中终结。
摸鱼儿走到门前,回头望向房中贺兰妄的画像,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慎之啊……”
他和贺兰妄,生前死后都在等待。
万幸,他比贺兰妄多一分运气。苦守多年的执念未曾落空,他盼来了她的回眸。
而贺兰妄,大概永远等不到十八娘了。
寒雾漫过朱栏,浮山深处万籁俱寂。
五更鼓歇,案头烛泪堆叠,城中的徐寄春眼皮沉重,强自起身。
一捧凉水浇在脸上,驱散几分困意,他迅速穿妥官服,从伙房摸走两张烧饼,步履沉沉地出门上朝。
行过白马桥,他与几位同僚不期而遇。
目光相接,俱是满脸倦容。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竟惹得在场众人接连掩口,困意更浓。
今日朝堂所议,仍是那几桩争论不休、悬而未决之事。
徐寄春熟练地挪到身形壮硕的兵部侍郎身后,佯装专注聆听左右相激辩,实则眼帘半阖,悄会周公。
辰时已至,文武百官依旧争执不下。
燕平帝一拍御案,吓得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睁眼站直。
天子发怒,满殿噤若寒蝉。
唯独站在徐寄春身后的御史高举象笏,越众而出,俯伏跪奏:“圣上,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太常博士关河唱和邪诗,暗行诅咒,二人行径实属十恶不赦,当立决!”
右相杜仿之缓步出列:“圣上明鉴!臣观其诗,实是被人断章取义。今若因一首诗便行极刑,岂非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使奸人有机可乘,构陷忠良。”
御史躬身再奏:“此案罪证确凿,杜相却百般为二人开脱,莫非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君恩?”
“圣上,前朝荆山才子奚楼,昔年因诗获罪,冤死狱中。”右相杜仿之面色不改,坦然直视御座,“彼时,臣亲闻先帝抚卷长叹,仅得二字:‘可惜’!此案距今不过二十余载,言犹在耳。难道我朝今日,竟要重蹈覆辙吗?”
荆山!
徐寄春精神一振,当即侧耳细听。
“荆山才子奚楼”六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霎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徐寄春悄悄挪步,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右偷听,总算弄清此案的来龙去脉。
永和十年,荆山县令上奏,称县民奚楼以诗文行厌胜之术,诅咒圣躬。
先帝勃然震怒,立遣御史中丞奔赴荆山,严查此案。
岂料,御史中丞尚未入荆山,奚楼已于狱中悬梁自尽。
经御史中丞暗中查访,真相终得大白:原是有人忌恨奚楼才名,刻意曲解其诗,构陷成罪。
卷宗呈报御前,先帝得知冤情始末,御笔朱批:“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后世臣工当以此为鉴,引以为戒。”[1]
永和十年,荆山县。
徐寄春垂首静听,暗自嘀咕:这个奚楼,没准与谢元嘉相识。
他决定了,今日便回刑部翻阅卷宗。
这场关乎两条人命的朝堂之争,因一桩陈年旧案,一朝峰回路转。燕平帝顺水推舟,借先帝之言,敕令刑部重审此案。
满朝皆知,刑部尚书武飞玦与中书侍郎关震山私交甚笃。
此案交给刑部,明为重查,内里则藏着不愿深究、轻拿轻放的暗示。
“罢朝——”
唱声方落,徐寄春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潮步出坤仪殿,大步朝刑部官署走去。
十八娘早早等在侍郎衙,枯坐至巳时一刻。
外间人声鼎沸,他推门而入。她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挥手:“子安!”
徐寄春手里抱着一摞厚重卷宗,仍快步跑过去,眉梢眼角难掩雀跃:“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八娘一眼便瞧见他眼下的青黑,关切道:“你没睡好吗?”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徐寄春放下卷宗,挨着她坐下,无奈笑道,“来吧,我们一起来看一桩陈年冤案。”
为免惹人猜疑,徐寄干脆从架阁库调取了数十桩各州县冤案卷宗。
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温故知新,以旧案为鉴。
日后即使有人察觉他在暗中查访旧案,只凭蛛丝马迹,又怎知他真正惦记的,到底是哪一桩旧案?
泛黄的卷宗在案上铺开。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逐字逐句地细看。
十八娘阅毕,满腹狐疑:“此案早已结案,你为何翻出来看?”
卷宗从头到尾寻遍,不见“谢元嘉”三字。
徐寄春合上卷宗,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沉声道:“十八娘,他也许是你生前的同乡。”
“我的……同乡?”十八娘蹙起眉头,惊讶地用手指指自己,连声追问,“你如何得知?你难道知道我的身世?”
徐寄春摇摇头,双手一摊:“关于你的身世,她只肯透露,你生前是荆山人。余下的事,她让我陪着你,亲自找出答案。”
“她是谁?”
“任流筝。”
十八娘一时茫然无措:“他们知晓我的身世,为何不告诉我?”
徐寄春:“我猜,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底,十八娘鼻尖一酸,长睫上已挂上几点细碎的泪珠:“我生前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徐寄春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我原想用一把算盘,问出你的死因。若你死于非命,我便为你报仇。可他们……也不知你的仇人是谁。”
十八娘别开脸,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声音微微发颤:“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十八娘!我们尚未成亲,你便盘算着改嫁了?”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譬如我歪打正着,破了什么惊天大案,从此官运亨通,封侯拜相。”
四目相对,十八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子安,我害怕连累你。”
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
彼此心意已明,前路再无阻碍。
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末了,他沉吟良久,提出下一步的打算:“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谢元嘉的身世。”
谢元嘉的一切,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
眼下除了寻访故人,别无他法。
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让他心头一紧:十八娘的死,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
“我们自己查。一年、十年、五十年,总能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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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出自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其实,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