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子安, 我瞧出一件古怪的事。”
“何事?”
“葛六手中握的铜钱,是你的。”
“我的?”
十八娘整个趴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前:“错了错了!该是你昨夜给葛叔的借宿钱。”
徐寄春昨夜只给葛听松二十文, 并非他吝啬,实因当时袖中倾其所有,仅剩这二十文和一块以备急用的碎银。
那些铜钱出自京城,是品相上乘的官铸钱。
方才,她见葛六双手各握一枚形制规整的铜钱, 心下生疑,便有意在村中飘荡, 悄悄比对。
这一看,倒真让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 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 “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 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 抬起头, 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 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 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
今日的鸡鸣自丑时起,至卯时方休。
卯时一刻,徐寄春从梦中惊醒,身侧的十八娘已不知去向。
他怔愣片刻,挪到窗前,用冷风浇灭昏沉的睡意。
屋外窸窸窣窣传来走动声,他敛起心神出门,随葛家三父子一同前往葛六家。
寒意料峭,侵人肌骨,呵气便成一道白雾。
一行人在晨雾未散的村道沉默走着。
葛贤放缓脚步,直到与前面的父兄拉开五步的距离,才拽住徐寄春的衣袖,低声道歉:“慎之,实在对不住,家父身为里正,不能徇私,望你见谅。”
徐寄春神色如常:“思齐,我怎会怪你?”
葛贤:“你若觉衣单,或想寻些书解闷,只管来找我。”
徐寄春凑近一步,小声问道:“思齐,你可否借我一把解手刀?”
葛贤诧异道:“慎之,你借刀做什么?”
“此去枝江,前路艰险,我又身无分文。”目光投向村外远山,徐寄春无奈叹气,“万一我出村后遇上流匪,有刀傍身,总强过赤手空拳。”
“行,我回家便帮你找找。”葛贤爽快答应。
辰时一刻,葛六家院外一声锣响。
堂屋中,四名村民闻声而动,抬起葛六的尸身,小心地放入一口杨木棺材中。
棺材一出院门,葛柳氏便挣脱左右搀扶的人,踉跄着扑向棺木,哭声撕心裂肺。
村民们怕她寻短见,一拥而上拦住她,堂屋霎时乱作一团。
徐寄春退至角落,目光落在掌心那点眼熟的浅润红痕上。他用指腹反复摩挲,无声地笑了出来:“果然是我的钱。”
院中,葛听松唾沫横飞地讲着。
四周村民如众星拱月,将葛家三父子簇拥在中央。
檐下,葛柳氏一身孝服,瘫坐在地。
一双眼睛似刀似毒刺,愤恨地刺向人群中的葛家三父子。
徐寄春冷眼旁观,将两家的暗涌尽收眼底。
看来,葛六家与葛家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内里嫌隙已生,矛盾暗藏。
吹打声中,装着葛六的棺材出了家门,走过百孝村行过孝妇河,最终埋入村外的葛家祖坟。
新坟左右,分别是葛六过世的双亲与英年早逝的儿子儿媳。
一家五口,祖孙三代。
自此在荒烟蔓草间,静静为邻。
等葛六的棺木归于黄土,已是午时。
徐寄春跟在葛家三父子身后,沿着河边慢腾腾走回葛家。
一阵阴风拂过耳畔,他心头一喜,慌忙转头搜寻。
四目相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好映入他眼中。
十八娘:“你先别回去,我们得找个人。”
说罢,她身形一晃,朝村口跑去。
徐寄春快走几步追上葛贤:“思齐,你昨夜说村中有孝妇石碑,我今日想去瞧瞧。”
话音未落,葛听松已面露赞许,满意笑道:“二郎,你速带徐郎君去孝妇碑前,仔细讲解一番。”
孝妇碑在孝妇河中段,离葛六最后现身的石桥,相隔不足百步。
这座石桥完全没有桥栏,桥面至多仅容四人交错。
桥拱高处,离河面有三四丈高的悬空。
从桥面边缘向下望,浑浊湍急的河水令人眩晕。
徐寄春率先走上桥面,忽而扭头看向葛贤,似笑非笑道:“若思齐此时推我下去,我岂非同六叔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在看到这座拱形石桥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葛六是被人自桥上猛力一推,跌落河中后,又被人强行拖入河底。
石桥附近,人迹罕至。
葛六一旦在此落水,除了自救,别无他路。
他依仗水性,几番奋力欲浮向水面。
可水下或是一人,或是数人,攥住他的腰带,将他毫不留情地拽向河底,直至溺亡。
这番推测,恰好能解释葛六死后的所有疑点。
葛贤笑意不减,不紧不慢地反问:“慎之,你一个耳聪目明的大活人。若有人近身,岂能不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身后没长眼,如何察觉?”
“慎之,勿要说笑了,快走吧。”
徐寄春走下石桥,葛贤却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慎之,六叔再不济,也是一个壮年男子。就算落水,凭他的力气,怎会毫不挣扎,便被人拖入水下?”
夜里突遭暗算落水,恐惧淹没理智。
倘若,葛六心中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亏心事,这点被冰冷河水放大的恐惧,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越挣越沉,越沉越慌。
不过,见葛贤不信,徐寄春不再多言。
行至孝妇碑前,消失许久的十八娘终于出现。
她立在碑侧的阴影,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头回见她这般狼狈,徐寄春心急如焚。
可葛贤就在身侧,他只能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死死封于齿间,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那点刺痛逼自己纹丝不动。
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将徐寄春夹在中间。
他们一个居左,滔滔不绝地讲着孝妇碑的来历。一个居右,告诉他这碑上女子,曾助多少百孝村男子与乐乡官吏平步青云。
葛贤:“此乃本村第一位孝妇郑娘子。时逢灾荒之年,她宁愿吃土,也要将仅有的米粮留给舅姑。后舅姑去世,她用麻布包土,亲手为舅姑修筑坟茔。”
十八娘:“她的儿子蒙其孝行得入官学,后金榜题名,留京为官。乐乡县令则因教化有功,得刺史举荐,擢升为襄州长史。”
葛贤:“这位葛娘子为寻父亲,纵身投江。几日后,孝妇河中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她至死仍紧抱着父亲,不曾分离。”
十八娘:“她当年待字闺中,因无夫无子,功绩给了兄长与弟弟。”
旁的州县,百年出一位孝妇,已算天降祥瑞。
到了百孝村,孝妇竟成了一门代代相传的生意。
一个孝妇,一份功绩,能福荫两方人马。
先是她的本家或夫家至亲,得以跻身官学;后是主政的乐乡县令,助其平步青云。
葛贤口若悬河,如数家珍。
徐寄春听来只觉可怕,眼前这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被全家寄予厚望的里正之子,是否也是这门无本生意的经手人?
十位孝妇的故事讲完,十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落定。
“不愧是以孝道传家的百孝村!”徐寄春抚掌赞道,“今日得见,方知何为人杰地灵。”
葛贤连连摆手:“慎之过誉了。京城何等气象,百孝村这乡野小地,怎敢与之相提并论?”
“思齐,你不必谦虚。”
一鬼二人从孝妇碑返回葛家的途中,迎面走来几位妇人打扮的女子。
“子安,就是她!”十八娘瞥见其中一人,赶忙朝徐寄春喊道,“最边上那个穿蓝布裙的娘子,我们得找机会接近她。”
徐寄春见几位女子走近,顺势侧身拱手一礼:“在下见过几位嫂嫂。”
葛贤不疑有他,只道他礼数周全,便在旁帮着介绍起来:“几位嫂子,他是京城来的徐郎君。”
徐寄春逃跑那日,村中妇人皆在葛六家帮忙。
今日狭路相逢,几人见他相貌堂堂,全然不似凶恶之徒。其中一人不禁眼前一亮,掩口打趣道:“瞧瞧,京城来的郎君,到底是不一般!”
徐寄春双手拢在袖中,苦思如何接近那位蓝布裙女子。
摸着摸着,他竟摸到那盒曾博十八娘一笑的胭脂。
“在下在村中叨扰多日,于心有愧。”他自袖中取出胭脂,递到几位女子面前,“此乃京城时新的式样,正合嫂嫂们使用,还望勿要推辞。”
胭脂仅一盒,嫂嫂却有四位。
接近女子的机会稍纵即逝,十八娘与徐寄春左右张望找分装胭脂的物事,急得后背直冒汗。
僵持间,那位穿蓝布裙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我家离此不远,不如去我家分胭脂?”
另外三位女子笑着应好,徐寄春看了一眼葛贤。
葛贤此刻已觉有异,但在场女子兴致盎然,他只得将催促的话咽回:“走吧,一起去。”
女子名金娥,夫君常年在外行商。
她独自留守家中,操持家务,侍奉双目失明的舅姑。
一行人到了金娥家中,她麻利地端出一壶热茶,接着又从伙房翻出竹片和磨光的蛤蜊壳,递与徐寄春。
起初,葛贤陪着徐寄春在院中亮处分胭脂。
后来,四个女子借口有事想问,将他请进堂屋吃茶。
院门紧闭,横竖徐寄春逃不出去。
葛贤随四人进屋,独留徐寄春一人在外。
堂屋方向的笑声隐约可闻,徐寄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动作不停。
不多时,金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空胭脂盒:“徐郎君,我的胭脂装进这里。”
徐寄春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借指尖捏住盒沿的动作倾身向前,声音压到极低,近乎耳语:“我知道,是你推的他。”
金娥面无表情:“是吗?”
徐寄春:“我无意沾染是非,只想出去。”
“你被他们盯上了,出不去。”金娥朝右前方扫了一眼。
“为何?”徐寄春心领神会,“他们”指的是葛家三父子。
“老法子不管用了……葛老头心心念念为儿子找个学识渊博的夫子,念叨几年了。”
原来如此,难怪葛听松百般阻挠他出村,原是想强留他做葛家兄弟俩的夫子,真是好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