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作者:三红又七绿

回城路上, 十八娘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一鬼一妖一虚一实,一左一右将清虚道长夹在中间,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个不停:“道长, 守一道长为何与您不和呀?”

清虚道长故作深沉地摆摆手:“自是因他小人心性,见不得贫道比他俊秀。”

此言一出,连徐寄春都忍不住转过身,以袖掩口,肩膀轻颤。

倒是驾车的钟离观接过话头, 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师父乃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散仙’。”

姿容雅正,背负长剑

一身道袍, 谓之散仙。

“……”

目光扫过清虚道长沾尘的道袍,与散乱的发髻。

独孤抱月犹豫片刻,小心问道:“道长,您是因为被赶出天师观, 才落得这般落魄模样吗?”

一帘之隔,钟离观哼曲儿哼得正欢。

清虚道长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最后一点仙风道骨再也维持不住, 一把撩开帘子,劈手指向钟离观:“还不是怪他!八岁了!吃饭要追着喂,睡觉要抱着哄, 这哪是徒弟, 明明是贫道上辈子欠下的债!”

悔不该当初!

他离观下山前一夜, 师父唤他入房,语重心长地劝道:“收个弟子罢。山居清苦,你若总是一个人,心性难免偏执。别到头来,成了个与天地斗法的疯道士。”

对于师父的话, 他一向听话照做。

上山不久,他便捡回一个流浪的七岁乞儿。并取师父的姓氏,为这孩子取名“钟离观”。

钟离观儿时性子执拗,练起功来憋着一股狠劲,时常收不住力道。

他耐心教导,从无怨言。

师徒相处日久,钟离观磨人的本性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吃饭要他喂,睡觉要他哄,练武要他陪。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里,被抽去了大半精气神。

日子一长,“散仙”变“懒道”。

昔日俊秀的王守真,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清虚道长。

“贫道此生最羡慕文抱朴收徒的运气。有一年回山看望师父,文抱朴的四个弟子在房中角落站得笔直,规矩极了。”清虚道长结结实实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说落起钟离观,“哪像贫道门下的那个混小子!一转眼竟蹿到榻上,裹着棉被,大言不惭自称‘元始天尊’!”

他自觉颜面扫地,无地自容,匆忙抱起钟离观,落荒而逃。

此后足足半年,他半步不敢踏入邙山。

倒是已近耄耋之年的师父,拄着拐杖寻上山来:“你啊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方为道。太过循规拘礼,还能算是道士吗?”

多年前,他只将师父的这句话当作寻常教诲。

多年后,他在世事中几经翻覆,方参悟师父的言外之意。

他们是方外之士,而非市井逐利之徒。

吾辈身着道袍,修行是为超脱济世,绝非谄媚讨好、杀生谋财。

天师观是修行之地,不是敛财生利的铜臭之地。

徐寄春敛了笑意,正色道:“师父,弟子曾听闻,先师祖乃是前朝国师,声名显赫。为何守一道长接任主持后,连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了?”

清虚道长看向左右的一妖一鬼:“鬼是人,妖是人,道士亦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

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

画卷徐徐展开,一间地室的形貌跃然纸上,仿若亲临。

徐寄春双手接过画卷,随口好奇道:“对了,今日怎会是你来?”

摸鱼儿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苦笑道:“鹤仙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几位大人。他们几个,今日随相里大人回地府请罪去了。”

徐寄春不以为意:“横竖一个鬼差,她能闹出什么动静?”

摸鱼儿委实无语又无奈:“从前夫子劝她多看些书多认些字,她偏不乐意,只肯翻些兵书!那塔陵里的碑文净是小篆,她半个字不识,竟装神弄鬼跑去吓唬守陵人带路。幸亏相里大人来得快,及时将她捉了回去。不然,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事……”

昨日,鹤仙身形化阴风,直往邙山方向卷去。

那风过处,灯火明灭不定,鸡犬惊惶鸣叫。

几位神仙驾云途经,忽见下界城中一股阴风疾掠而过,心觉有异,便循着风迹,一路跟至塔陵之外。

地府鬼差无故现身人间,乃是重罪。

几位神仙步步紧逼,非要他们当众说清现身的缘由。

场面僵持不下之际,好在秋瑟瑟聪明,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滚,嚎啕大哭起来。

这招果然奏效,神仙们方寸大乱,围作一团好言安抚。

他趁乱潜入坟中,屏息环顾,飞速扫过地室每个角落。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回楼后伏案疾书,总算将地室全貌复现于纸上。

得知众鬼为了她闹下大祸,十八娘忧心忡忡:“他们不会受罚吧?”

“按律当不至太重,最多罚俸……”摸鱼儿撇撇嘴,“年前,黄衫客擅用法术闯鬼魂阴宅,也不过才罚了一百两冥财而已。”

“一百两?”

“对啊,鬼差私闯阴宅,罚俸一百两。我瞧黄衫客交钱时,眉飞色舞,爽快得很。”

自然眉飞色舞,当然爽快得很。

毕竟,他可是从她手里骗走了整整五百零一两!

摸鱼儿不知二鬼间的“恩怨情仇”。

他昨夜为了作画,不曾合眼一瞬,累得头晕眼花,此刻唯剩一个念头:回家睡觉。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罢,他径直穿墙而过。

今日雪后晴阳,推窗即见满室澄明。

一人一鬼各坐一椅,目光随指尖一寸寸挪动,细细扫过摊开的画卷。

很快,徐寄春发现一处不对劲:“这口棺材有古怪。”

十八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仍百思不解:“哪里古怪?”

“你亲亲我,我告诉你。”

“亲了,你快说。”

“这是一口夹层棺。”徐寄春指尖循着画中棺身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中段的纹饰处,“你瞧,这一排仙鹤的爪子,都在同一位置断裂,此处便是夹层接缝。”

摸鱼儿显然也察觉到棺材有异,特意将棺身纹饰完整绘下。

画中棺材的纹饰,至中部偏下处突兀中断。

而那一排仙鹤的足爪,凭空少了一截。

他记得,有一回他陪师父挖出过一口棺材,其上纹饰断口,同样齐整如削。

他费力开棺后,棺内竟空无一物。

师父抬手敲了敲棺底,沉闷的空响从木板下方传出,他才知真正的尸骨藏在最下面。

中有夹层,以藏秘物。

棺中藏棺,是为夹层棺。

借着晴光耀雪,十八娘倾身向前,手指虚虚悬在画上一处墨迹旁:“这里也有古怪。”

“行,我亲亲你,你再告诉我。”

“……”

他的吻落下去,双唇触不到任何实感,只穿透一片虚无。

可他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忘乎所以地、不知疲倦地吻了又吻。

十八娘没有睁眼,睫羽轻颤。

直至他的身影与她错开寸许远近,她才轻声开口:“角落里,有一枚鱼符。”

那枚形若游鱼的鱼符,被人随手遗弃在角落。

一如她的尸骨,被草草塞进棺中,从此不见天日。

她与它各自蒙尘,一处寒凉。

徐寄春收起画卷往外走:“昨日师父与我说,塔陵附近明面无人,暗处却有几双眼睛盯着。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走,先去寻师父。”

一人一鬼推门而出,迎头撞见徐执玉开门离开,道是去会友。

母子俩在徐宅门前作别,各自转身。

徐寄春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徐执玉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黯然,半是心酸半是抱怨:“自他来后,娘亲眼里便似没了这个家。”

十八娘抿嘴一笑:“姨母今日会的是女子,千真万确。”

徐寄春挑眉,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是女子,结果不还是他?”

“姨母今日,未簪那支步摇。”

她暗中留意多日,徐执玉但凡去会相里闻,鬓边必会簪一支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行至宅门前,正欲叩门,却双双想起一事:自昨日起,清虚道长白日在观中清修,戌时方会归家。

四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这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宅门前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走吧,回家等着。”

余下的半日,徐寄春坐在窗前看书读话本。

午后雪光映窗。

十八娘舒舒服服地赖在他怀中,不时故意拖长声调,在他颈侧低声吟哦,念些从六出馆听到的艳词:“含羞带笑把郎推,不敢高声暗皱眉……”

徐寄春咬紧牙关,拿书的指节攥得发白。

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他耳根赤红。

他忍无可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狠话:“你等着!”

酉时中,徐宅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拍门声短促、粗暴。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仿佛要将门板捶碎。

徐寄春放下读到一半的话本,心口莫名一紧。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略一迟疑,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火光跃动,映亮人影幢幢。

武飞玦与陆延祐站在最前,再往后,是一排持刀肃立的金吾卫。

“无耻之徒!杀人凶手!”

“我杀谁……不是,谁死了?!”

“本官爱女,陆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