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
陆修晏平白吃了个哑巴亏,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终只能咬着牙,挤出两个不痛不痒的字, 满是憋屈。
十八娘捧着书册乐呵呵地翻看,自是越瞧越满意:“四郎有心了。”
徐寄春摸着下巴,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四盒珠钗,作势犯难道:“我往日买的珠钗,已然塞满一匣。如今再添这四盒, 家中竟无处安放了。”
十八娘利落地合上箱盖,指了指东厢:“先锁上, 搁在衣柜旁吧。”
徐寄春故作惊讶:“你不挑几支簪子用吗?”
十八娘捏着鼻子退开两步,一脸嫌弃:“你快酸死我了。”
“明也。”
“你叫我做什么?”
“来帮姑父抬箱子。”
“……”
陆修晏一边龇牙咧嘴地帮着抬箱子,一边从牙缝里挤话:“舅父昨日午后派人知会我,说你要成亲了。”
箱子死沉, 两人咬紧牙关挪了五六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趁着歇气的功夫, 徐寄春问道:“你既知道, 昨日为何不来?”
一口厚重的木箱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修晏双手按在箱盖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怀疑,四叔被你气疯了。”
“……”
徐寄春:“他不是早疯了吗?”
陆修晏半眯着眼, 摇摇头:“你猜, 四叔昨日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不仅亲自将姑父迎入府门, 还相谈甚欢!”
“你哪个姑父?”
“周灵宗!”
京山县衙县令周灵宗。
陆太师的门生与女婿。
“周县令本就是他姐夫。”徐寄春眉心微蹙,颇为不解,“二人相谈甚欢,再寻常不过,这……有何奇怪的?”
陆修晏眼神飘忽, 抿唇不语。
十八娘顺嘴接过话头:“这位周县令呀,百姓们背地里都唤他‘思恭大人’。”
徐寄春满心疑惑,连忙追问缘由:“这是何意?”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权当出气:“意思便是,他是思恭坊的常客。”
周灵宗贪好美色,京中人尽皆知。
思恭坊内的青楼楚馆,他隔三差五便前去厮混。
陆修晏别过脸,闷声闷气地开口:“姑父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个儿子。姑姑想和离,祖父压着不许。四叔常在家宴借酒装疯,追着姑父打。久而久之,姑父便不敢来了……”
他的祖父不准姑姑和离。
哪怕姑父在外有了外室与私生子,声名狼藉;哪怕姑父贪财好色,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爹娘劝过,四叔骂过,连他也怯生生地试过。
可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准。”
徐寄春:“你姑姑虽是庶出,但也是堂堂卫国公府的血脉。周县令不过一介县令,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陆修晏双手一摊,目露不屑:“祖父和伯父说,男子好色乃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错。”
这个世道,以孝为律,纲常压人。
祖父不肯点头,姑父死不松口,姑姑便永远走不出周家的门。
姑姑生性温吞怯懦,在周家受了欺辱也不敢声张。
眼见祖父睁只眼闭只眼,爹娘别无他法,只能私下挑了几个手脚利落的武婢,送到姑姑身边。
明为添人伺候,实为安插护卫。
倘若姑父敢挥拳相向,这些侍女便会抬出 “神武大将军” 的名头喝止,多少能拦一拦肆无忌惮的姑父。
陆修晏:“其实相比我爹,姑父最怕四叔。上回钟离道长蒙冤入狱,我一提四叔,姑父立马点头允我上公堂。”
“周县令委实胆小如鼠。”徐寄春轻嗤一声,“你四叔是装疯,又不是真疯,难道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非也非也。四叔不杀人,只诛心。”陆修晏连连摆手,得意道,“只要他在京城,必定会拎着一把剑,专去寻我姑父那宝贝儿子的晦气。有一回……”
话停在此处。
他笑得前仰后合,喘不上气。
另外两人急得抓耳挠腮:“有一回怎么了?”
“有一回,他直接拿剑抵在姑父那宝贝儿子的心窝上,姑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哭。”陆修晏以手掩口,肩膀直抖,“自那之后,姑父在家绕着姑姑走,生怕哪口气喘得不合时宜,四叔的剑真就落下了。”
话头一起,便再也收不住。
三人索性以箱为凳,忘乎所以地挤作一团。
陆修晏:“昨日,舅父的人前脚一走,四叔后脚便派人来,请我们一家回一趟国公府。我和我娘依言去了,进门竟瞧见四叔与姑父正对坐品茗,有说有笑。”
他凑上去偷听,入耳便是陆延禧一声叠一声的“姐夫”。
又密又响,殷勤备至。
他心觉蹊跷,出府前特意寻到陆延禧打听内情。
到头来,他一无所获,反倒被陆延禧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一不留神,便将十八娘与徐寄春即将成亲的事,抖落得一干二净。
闻知二人的婚事,陆延禧抚掌笑得开怀:“到了四叔这个年纪,心气平了,人也倦了,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你明日早些过来,替我送件贺礼给她。”
听完陆修晏所言,十八娘担忧道:“四郎此举,确实奇怪。”
徐寄春不以为意:“难道他会杀了周县令?”
陆修晏:“不至于。四叔不傻。”
三人议论半晌,陆修晏有了一个猜测:“我猜四叔是想装几日孝子,做个样子给祖父瞧。等祖父心软松了口,姑姑和姑父和离的事,也就成了。”
徐执玉提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外归来,一进门便瞧见三人挤坐箱盖上。
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她放下灯笼轻步走近,停在三人身后,面上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门槛就在三五步外,瞧你们三个小懒鬼。”
十八娘闻声仰起头:“姨母,明也给我们讲故事呢。”
徐寄春与陆修晏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起身,合力将木箱抬进东厢。
十八娘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被徐执玉一把拽住,顺势将一本书匆匆塞到她手中:“这本是你的,拿好。子安那本,自会有人给他。”
“姨母,这是什么书啊?”
“好书!”
十八娘满心好奇,完全等不及回房,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徐执玉留意到身后动静。
一回头,果然见十八娘垂首埋在书页间,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禁摇头失笑:“外头冷,别贪看了,进去吧。”
闻言,十八娘面上一热,慌忙合上书,猫着腰溜进房。
趁房中二人在柜旁喘息的空隙,她飞快地将书塞进枕下,藏妥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找外祖父做什么?”
陆修晏方一坐定,徐寄春便凑过来,拐弯抹角地问起武太傅的去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修晏心头疑云渐生。
思忖片刻,他忽地豁然开朗,脱口惊道:“莫非十八娘还认识外祖父?”
十八娘挨着他坐下,笑眯眯道:“明也,你的洗三宴,我去过。”
洗三宴。
得赤身祼裎,以温水沐身。
陆修晏涨红了脸:“你……去干什么?!”
十八娘笑得越发开心,歪头看着他:“你爹邀我去的。我还抱过你呢,你可重了,抱得我胳膊都酸了!”
“……”
陆修晏窘得耳根通红,差点哭出声。
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十八娘:“四叔说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信他,也信我自己。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十八娘自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陆修晏:“明也,拜托你尽快找人将这封信交给武公。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修晏没有多问,只郑重接过,将信小心收入袖中。
而后,他眉眼一弯,促狭里透着几分认真:“我嘛,横竖是个闲人。不如我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徐寄春:“从京城去凤城,少说要……”
话未说完,陆修晏已浑不在意地搭上他的肩膀,朗声截过话头:“骑马而已,能有多远?我日后可是要做将军的人。再者,外祖父每回垂钓的地方,又偏又远。除了我,谁也摸不着门道。”
十八娘诚心道谢:“谢谢你,明也。”
“小事罢了!”陆修晏呲着牙笑应一声,回身便给了徐寄春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真讨厌,不光抢我的心上人,还抢我四叔的心上人。”
“……”
自己没用,怎好意思怪他太有用?
徐宅今日的第四位来客,携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入内。
相里闻手中捏着本书,缓步踱到东厢门外,朝里扬声唤了句:“你出来。”
窗边的说笑声停了。
三人齐齐回头,看向门口。
陆修晏茫然地望着门外那张陌生的脸,用手肘碰碰左右:“他是谁啊?”
徐寄春别扭地站起身,挪到相里闻跟前站定。
相里闻轻咳一声压下不自在,直接将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步伐踉跄散乱,背影狼狈仓皇,好似在逃命。
徐寄春信手翻开一页,只瞥了一眼,便默默合上。
陆修晏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忍不住踮起脚探头:“子安,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你看不得的好书!”
“……”
门外马蹄声近,徐宅迎来了今日的最后一位来客。
此人是刑部的一位员外郎。
名为送礼,实为传话:“徐大人,您信中所言,大人已密报司徒大将军。今夜,金吾卫会潜于暗处,布防盯守。”
“尚不知贼人图谋何时纵火,金吾卫今夜当隐忍不发。”徐寄春指节轻叩案沿,沉声吩咐道,“待贼人举火发难之际,再一举合围,方为上策。”
“下官领命,即刻返衙禀报。”
“此番得以成事,多仰仗大人与司徒大将军相助,有劳代本官转达谢意。”
“下官遵命。”
日头西坠,余霞成绮。
徐寄春立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目送员外郎骑马远去。
当蹄声不闻,身后忽有温软身躯贴近。
十八娘自后拥住他,下颌轻抵在他肩胛骨:“怪了,道长上回带人闯天师观闹事,死道士文抱朴居然毫无反应?”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传来。
徐寄春低下头,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拢入掌心,淡淡回道:“我们欲将墙外贼人一网打尽。没准他存着同样的心思,借一场喜宴,把我们这群碍眼之辈,一并收拾干净。”
一想到清虚道长平日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模样,十八娘担忧道:“道长……所谓的应对之策,该不会没有吧?”
“不会吧?”
二月十九。
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徐宅东厢的房顶自朝至暮,喧闹不休,没半刻清静。
浮山楼众鬼歪歪扭扭或坐或卧,占了满瓦。
隔不多时,会有一两道身影没入瓦下,围着十八娘调笑几句。
“啧啧啧……”黄衫客端着半盏茶从西厢踱回来,不住赞叹,“我刚去探过了,新郎今日一身红袍,真是玉树临风。”
“哼,众所周知的事。”十八娘眉梢一扬,连带梳发的手都跟着歪了歪。
眼看十八娘的发髻越梳越歪,苏映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扬手打了摸鱼儿一下:“瞧你这双笨手!早知如此,我真该厚着脸皮,向相里大人多求些现身时辰!”
鬼差现身人间,需陈情、纳财。
他们为了赴宴,豪掷万两冥财,才换得在阳世现身两个时辰。
窗外日头越渐歪斜,任流筝看得心急,一拍手分派起来:“蛮奴,你帮她梳头绾髻,胭脂与衣裳归我。”
“行。”
自此,房中一人,变为三人。
一人立在椅后,盘绕发髻;一人蹲踞身前,抹粉施脂。
孟盈丘袖袍一拂,十八娘彻底僵在椅中,浑身动弹不得。
“我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纸扎人……”
“闭嘴!”
秋瑟瑟与盼生坐在榻沿晃着腿,糖葫芦咬得咯嘣响。
贺兰妄与鹤仙,照旧相看两生厌。
一个飞身掠上东厢屋脊,一个盘坐于西厢檐角。
隔着院子,二鬼各据一方,互不搭理。
黄衫客喝茶喝了个半饱,背着手溜出门看热闹。
恭安坊今日好戏连台。
先是巨富韦遮嫁妹,十里红妆的队列,从思恭坊铺到恭安坊。
观者如堵,喧声震天。
谁知红妆未至,新郎宅门前竟被金吾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声喝令捉拿几日前擅闯皇家道观的要犯。
黄衫客晃到钟离观的宅子门口,正巧撞见两拨人马在门前剑拔弩张。
守一道长与金吾卫中郎站在门前,厉声道:“师叔祖,尔等率众闯观,已犯下大不敬之罪!”
鼓乐喧天,近在耳畔。
成华真人抚须朗笑:“此番因果,既系于贫道一身,自当由贫道入宫。走吧,贫道随尔等面圣。”
守一道长面色沉厉:“师叔祖,此罪滔天,非一人可偿。”
成华真人抚须的手未停,只转头朝身后扬声喊道:“清虚,东西还没找到吗?”
“快了快了!”
屋内被清虚道长翻了个底朝天。
桌椅挪移,卷帙散落。
临了,他灰头土脸地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待捧起盒中一物,他赶紧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师叔,找到了!”
“再胡乱藏物,贫道看你这掌教也别当了,趁早传给小观。”成华真人说着,拂尘结结实实地敲到清虚道长头上。见他缩了缩脖子,才语气稍缓,“行了,快回去。良辰吉时,可耽误不得。”
这是一卷敕旨。
紫檀为轴,五色云绫为底。
成华真人将敕旨托起,递向中郎将:“善人不妨先过目。”
金吾卫中郎将半信半疑地接过,展开细看。
等仔细阅毕,他为难地看向守一道长,声音干涩:“道长,此事金吾卫实在无能为力。”
“怎会管不了?”
“太祖皇帝说不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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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不算小剧场的小剧场→《四痴堂的师门排序》
按入门先后:谢元嘉、十八娘、摸鱼儿、鹤仙
按年龄大小:摸鱼儿、谢元嘉、鹤仙、十八娘
最终的排序:鹤仙、摸鱼儿、谢元嘉、十八娘
最终排序的理由:鹤仙入学后,发现四痴堂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她成了小师妹,当即一掌拍碎了夫子谢承阳的桌子。三个怂鬼见状,立马高呼三声“师姐”,所以四痴堂最终以鹤仙往下,以年龄大小进行排序
鹤仙:武功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