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十八年,天下太平。
天玑宗少宗主死于剿魔,被后人尊称为天烬剑尊。
云岭二十六年。
凌霄宗摘星楼的河畔两岸盛放着九霄重莲。
有人推开凌霄大殿的门,唤他,“阿南。”
身着鎏金白袍的青年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同面前的人轻声道:“何事?”
一袭青衫的蒲溪坐在案桌前,无奈道:“无事便不能来寻你吗?”
他瞧着案桌上一沓宗门内务,又抬起头望着图南,“我怎么听说这些日子万剑宗有个新弟子采来九霄重莲要赠你,闹得沸沸扬扬的。”
图南神情有些无奈,轻声道:“这事都传到妙音宗了?不过是那日碰巧给那弟子指了次路罢了。”
蒲溪摇摇头,颇有些不待见,哼道:“此事若是给当年的天烬剑尊瞧见,这小子恐怕踏不进凌霄宗的门。”
图南神情变得越发无奈,抬眼瞧了瞧蒲溪的身后,“廖佑没随你一同来?”
提起廖佑,蒲溪笑道:“那呆子,怕是以为我还对你余情未了,不敢来。”
“怕是同我来了,回去又要闷头练上好几天剑。”
说罢,蒲溪递出一张请柬,笑容浅浅,“一个月后我要同廖佑结为道侣,阿南,我想邀请你来。”
不周山之战,蒲溪和廖佑偶然相识,相恋至今。
图南一怔,随即也露出个浅笑。他接过请柬,“好。”
蒲溪望着他,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道:“……天烬剑尊他还是同以前一样?”
图南静了半晌,点点头。
蒲溪安慰他:“别难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线索了。”
不周山大战后,身为天灵根的楚烬以木灵根身躯和大帝境界朝天地献祭,将死亡的图南救回来,便魂飞魄散。
云岭九霄人人都以为楚烬献祭之后魂飞魄散消逝于时间。
一开始图南也是这样以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登出小世界的准备。
可任务进度却迟迟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没动。
图南意识到不对劲,推断楚烬应该没有真正死亡。他翻阅各大关于献祭的古籍,猜想天地悲悯,不仅留下楚烬的躯体,还留下了楚烬一缕微弱得微不可察的残魂。
不周山后,图南踏遍三千世界,寻遍上古秘境,只为留存了一缕残魂的楚烬寻到一线生机。
但都没用。
世人皆以为天烬剑尊已然逝世,只有图南身边的人知道图南还不曾放弃。
蒲溪又掏出一张请柬,同图南说到时候记得叫天烬剑尊一块来。
图南哭笑不得,“我如何叫他来?”
蒲溪有些理直气壮:“这我不管,你不是常说天烬剑尊还有一缕残魂在吗?”
“你同他好好说说,叫他到时候一块来参加我与廖佑的大婚。”
“你放心,他肯定会来的,上回你差点走火入魔,不就是他去叫人来救你的吗?”
图南失笑,无奈道:“都说了上回只是意外。”
蒲溪更理直气壮:“什么意外?大白天的不偏不倚一道雷劈到凌霄宗宗主屋内,叫凌霄宗宗主救你,我看肯定不是意外。”
他伸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图南的肩,“你只需要同他说,他肯定会来的。”
好歹情敌一场。
图南失笑摇摇头。
看蒲溪这架势,好像楚烬是待在坟头待久了的孤魂野鬼,听到了好消息,兴冲冲爬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参加大婚。
送走再三叮嘱的蒲溪,图南起身,长臂一伸,将凌霄宗少宗主的鎏金冠领摘下,慢慢地走出凌霄大殿。
初春料峭。
摘星楼旁几只庞大的魂桑青鸟拖着长长的尾翼划过,尾翼散落点点莹白。
枝桠出芽,漫山遍野的绿雾明亮得晃人眼睛。
说实话,图南并不确定楚烬是否还存不存在云岭九霄,只是偶尔能在天地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图南伸出手,一枚柔软的白色小花随风轻轻落在他掌心,微微泛凉。
楚烬消弭于天地间,似乎又存在于天地间。
风是他。
云是他。
雨是他。
花草树木是他,虫鸟蝉鸣是他,无处不在又无所踪影。
安静的,轻轻的,温柔地存在世间。
图南轻轻地将落在掌心的白色小花放进剑鞘,
他去到了人间栖霞镇。
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长长,糕点铺的蒸糕香甜扑鼻,药堂前的孩童同门前的小黄犬玩闹,咯咯地笑起来。
瞧见身着白袍的青年,孩童奔过去,高兴道:“仙师!你又来了!”
图南低头,露出个浅笑,轻轻地揉了揉孩童的脑袋,将手上的一提糕点递给孩童。
孩童笑弯了眼,捧着糕点同他活泼道:“仙师!你来得太早啦!下回可不许来那么早!”
“明日我就要去学堂上学了,你若是总来那么早,就瞧不见我了!”
恍若谪仙的仙师却只是低头,轻轻地揉着他的脑袋,露出个笑,低声道:“不早。”
“从前……我总是来迟,总是最晚来瞧你们,下回不会了。”
孩童嚼着香甜的米糕,听不懂他说的话,微微歪了歪脑袋,叽叽喳喳道:“仙师,我不想去学堂,我想同我爹一样在药堂待着。”
“可是我爹硬逼我去学堂,仙师,你替我劝劝我爹!你是仙师,你劝我爹,我爹肯定听!”
图南笑容浅浅,“我怎么劝?”
孩童咽下口中的糕点,高兴地手舞足蹈,比划道:“你同我爹说,我以后也是做仙人的!我要炼长生不老的丹药出来!”
“丹修是不用去学堂的!”
图南屈起指节,轻轻地弹了弹孩童的额头,浅笑道:“做丹修也是要识字的。”
孩童咬了一口糕点,遗憾道:“好吧!好吧!”
图南望着他:“不过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炼丹师。”
孩童笑起来,高兴道:“真的吗?!仙师,这是你给我算出来的吗?”
图南静静地望着他,在心里轻轻说真的,师兄,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炼丹师。
面前的孩童是炼丹峰大师兄的转世,这一世,还是同上一世一样爱炼丹。
瞧完吃着甜糕的孩童,图南起身,揉了揉孩童的头,前往下一个村落。
深巷里,穿着蓝布衫、扎着小辫的孩童拽着一只简陋的纸鸢,跑得脸蛋通红,高兴地在风里跑着。
纸鸢是燕子形状,墨水点缀着眼睛,不大,身后却追着同孩童年龄相仿的另一个孩童,喘着气喊着:“哥!哥!等等我!”
年纪稍大的孩童回头,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抓着风筝跑得飞快。
年纪稍小的孩童哇地一声哭出来,抽噎地喊,同另一个孩童争风筝,“你不给我玩风筝,回头我告诉娘听!”
年纪稍大的孩童急急地跑回去:“别告状!别告状!”
话还没说完,两只熠熠生辉的新纸鸢便从树丛旁轻轻飘落。
两个孩童挤在一块,懵懵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新纸鸢和一身白袍的仙人。
仙人低头,浅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叫他们别再为一个纸鸢吵架。
两个孩童呆呆地点点头,好一会涨红脸,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才没有吵架。
图南失笑。
他牵着两个孩童的手,送两个孩童回家,“准备下雨了,下回再出来放风筝。”
两个孩童一手牵着他的手,一手抱着新纸鸢,活泼地叽叽喳喳,“你是仙人吗?我爹我娘说我们出生的时候仙人也来了!”
“我爹说我娘生我们差点难产,是仙人救了我娘!我爹让仙人给我们起名字!名字可好听了!同村里的狗蛋二丫他们都不一样。”
图南慢慢地走着,浅笑道:“是吗?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孩童挺起胸膛,争先恐后地大声道:“我叫玄清!”“我叫玄影!”
恍若谪仙的白袍青年将他们送在村落前,松开手,微微一笑,“好了,玄清玄影,回去吧。”
两个孩童害羞地同他道完谢,捧着新纸鸢,一步三回头地同仙人道别。
一百二十七具尸体。
一百二十七条新生。
图南静静望着两个孩童跑回村庄的身影。
风轻轻的,拂动着发丝抚过他的脸庞,似乎在安慰。
图南抬手,轻轻地将发丝拨开,抬头,望着天地之间。
渺茫一片。
没有了任务对象,没有了任务进度,图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有些迷惘。
一只萤蝶轻轻落在他的面前,绕着他飞了几圈。
图南慢慢地跟着萤蝶,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萤蝶在绵延不绝点着灯的庙会前,叫卖声、欢笑声混合着人间烟火,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动。
图南站在庙会街上好一会,慢慢地走了进去。
摊位旁高高悬挂的竹竿上垂着一串串的花灯,有圆滚可爱的红色鲤鱼、昂首的仙鹤还有琉璃灯塔,精美异常。
图南顺着人流慢慢地走着,最终停在了一家面善的小摊面前,犹豫了半晌,还是指着一盏花灯,问小摊贩这只花灯是不是小王八花灯。
他起初疑心是自己瞧错了,把摊主做的花灯瞧成了小王八,可一路走来,不少摊贩的竹竿上都悬挂着一样的小王八花灯。
小摊贩笑呵呵道:“没错!您眼光可真好,小孩最爱小鱼小龟这些花灯了,仙人,您要不要来上一个?”
图南迟疑道:“可有人同我说过没有人会卖这种灯笼。”
小摊贩笑着摆了摆手:“怎么可能!你肯定是被骗了,这种花灯一直有的——”
周边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竹竿上的灯笼左右摇晃,小摊贩不知道被什么呛到,猛打了几个喷嚏。
图南递出一块碎银,买下了一盏小小的小王八花灯。
他提着小王八花灯,回到了凌霄宗的青竹小筑。
青竹小筑的床榻上,白发青年似乎在沉睡。
图南提着小王八花灯,放在床榻上,同青年道:“你骗我。”
他晃了晃小王八花灯,“庙会上分明就有卖。”
说完,图南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去握青年的手,“……当初你是知道回不来了,所以才骗我的是吗?”
原来当年在天玑宗的石碑旁,两人都抱着此行必死无疑的心,同彼此演着戏。
或许楚烬生出献祭的心,要比他想得要早上许多。
床榻上的白发青年唇角微微弯着,带着点温柔。
似乎为了心爱之人献祭,对于他而言并不痛苦。
图南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楚烬的唇边,有些不太理解。
是爱吗?
可图南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爱。
对方甚至没有说出口。
但蒲溪告诉他——楚烬是爱他的。
蒲溪告诉他,这世间有很多种爱,有的爱同他年少之时,借着酒劲同他表露出来,但有的爱会被一些人珍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等待着合适的时期表露。
“他很爱你,阿南,只是阴差阳错,没能同你说出口。”
宗门血仇,修罗历练,九霄大陆危急,一桩又一桩的事压下来,叫人喘不过气。
在最后的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图南望着床榻上沉睡的白发青年,微微俯下身,轻轻揭开青年脸上的面具。
因为喜欢他,所以才会那么在意脸上的伤是吗?
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斑驳崎岖的浅浅伤痕,图南轻声道:“笨蛋。”
九重真火灼烧出的伤痕很难恢复如初,用一般的仙肌露没用,必须用特定的奇珍异宝灵子花的汁液一点点将旧伤腐蚀才能慢慢恢复。
楚烬几年前的伤痕很深,如今揭开面具,伤痕却浅了很多,不知道背地里用灵子花的汁液腐蚀了多少遍才达成如今效果。
图南注视着床榻上的白发青年,想了想慢慢道;“你老说我是呆木头,其实我不是。”
“你才是。”
他都要死了,将剑骨剖出来也是造福众生的好事,有人却傻乎乎地用一条命将他复活。
图南瞧了一会,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吧。”
“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爱没有很可怕。
爱能让人置死地而后生。
爱也并不是总叫每个靠近他的人流眼泪。
床榻上的人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献祭献出了一条命,还高高兴兴地笑着死,好像捡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呆木头闭着眼睛,仍旧是弯着唇,温温柔柔的。
没过几日,凌霄宗传来喜讯。
时常带着九霄重莲来骚扰他们少宗主的万剑宗新弟子洗澡的时候,接连几天衣服都被风吹走,急急忙忙去追,结果被宗门内的弟子尖叫大骂变态。
一时间灰溜溜再也不敢去凌霄宗求爱。
妙音宗少宗主大婚那日,凌霄宗少宗主的边上留出了一个空位。
听说是专程给天烬剑尊留的位置。
在场的人纷纷动容其蒲溪之重情重义,没想到那么多年还感怀当年天烬剑尊的舍生取义。
蒲溪乐得直不起腰——专程留的那一桌,挂着的丝带都被风吹成什么样了,都快扭成麻花了,简直是普天同庆,普喜大奔。
某个剑尊见他大婚,简直不要太高兴。
旁的人一来坐在图南身边,不是酒杯撒了就是椅子角断了,只有图南习以为常,安然地当着一台冷冻能力翻倍的空调。
穿着婚服的蒲溪笑吟吟地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他装作喝得满脸酡红,伏在图南肩上,目光狡黠:“好阿南,往日我不确定,但今日某人啊……”
他装醉,笑着伏倒在图南怀里,附在图南的耳边,动作亲密无间,身着婚服的廖佑急得满脸通红,抬手要去扶蒲溪。
佯装喝醉的蒲溪笑吟吟地手上用了点劲儿,一推,一心想着扶人的图南不设防,竟被他推得向后倒。
一阵风忽而腾空而至,轻柔地环住他。
蒲溪大笑,朝他们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图南怔然,回过神来,偏了偏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那阵风似乎是聚积了所有的力气,支撑了一会便消散了,消散前轻轻地掠过图南的唇瓣。
云岭二十八年。
图南仍旧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任务进度仍旧没有动静,气运之子仍旧是一缕残魂的状态。
凌霄宗宗主已然恢复神志,图南会经常回家用他用膳。
人间的庙会,图南每一年都会去买两只花灯,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王八。
云岭三十二年。
人间各地给天烬剑尊建造的大大小小庙宇完工,一时间,供奉天烬剑尊的百姓无数。
图南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回家同凌霄宗宗主用了一顿晚膳后,回到青竹小筑。
他坐着床榻上,望着沉睡的白发青年,摸了摸戴着面具的脸庞,然后将面具摘下。
图南俯身,轻轻在斑驳的伤痕上落下一个吻。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轻声道:“阿烬,谢谢,再见。”
脑海中出现熟悉的任务完成提示音——楚烬在整个云岭九霄被奉为神明,达成功成名就,任务完成。
清脆的叮咚一声,图南脱离了任务世界。
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看到硕大屏幕上的满分评分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