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自顾自叨叨说了半天,发现图南并不理他。
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但没感到奇怪——这些日子,他和班上的人都开始渐渐摸清楚图南的脾性。
“谢怀安,你怎么也在这里?”李青一扭头,瞧见图南边上的人,显得有些吃惊。
图南边上的男生靠在椅子上,长腿敞开,神情淡淡地瞧他,并不说话。
李青招呼谢怀安,来了兴致道:“等会要不要一块玩?带你们打几把高端局!”
他知道班上这些大学霸学习学得好,但论打游戏,肯定没他们这些三天两头泡在网吧的人厉害。
李青兴致勃勃,胸有成竹。
谢怀安望着他,半晌后忽然笑起来。他靠在椅子上,语气随意,“好啊,打一把。”
图南终于从一场鏖战中脱出身,遗憾地看着自己的战绩。片刻后,他进行复盘,得出结论——这把发挥不好,很大原因在于网吧的键盘不太顺手。
“要是换一把键盘,我应该能赢。”图南深思熟虑片刻,叹息,“都怪这把键盘用得不顺手。”
谢怀安:“嗯,确实。”
图南如同找到盟友,赞许地望着他,“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李青看到图南结算,催促图南赶紧开下一把。他摩拳擦掌,势必要带这两位在游戏里被蹂躏的大学霸大杀四方。
谢怀安瞥了他一眼。
下一秒,清晰响亮的播报声——“欢迎来自蒂克尼亚的最强王者大神,全区排名第四的淮安之水位于07号机,祝您游戏愉快。”
清凉的播报声响彻大厅,压过所有嘈杂声。
霎时间,网吧里头发五颜六色的混混猛地回过头,卧槽声此起彼伏,激动亢奋情绪溢于言表。
“谁?!谁上号了?”
“卧槽,大佬啊!”
成日混迹网吧的小年轻一时间纷纷扭头,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07号机穿着校服的黑发男生倚在椅子上,神色淡淡,长腿支开。
图南扭头去看谢怀安。
李青一叠声卧槽,神色震惊地望着谢怀安,被吓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图南推了一下谢怀安,同他说,“我也要。”
谢怀安偏头,笑了笑,眼神柔和了一点,低声道:“要什么?”
——他喜欢图南这样跟他说话。
眼睛亮亮的,好像只有他。
那样地亲近,那样地亲昵。
图南:“我也要播报。”
谢怀安俯身,将椅子挪到他边上,给他输入了另一个号的密码和账号。
下一秒,网吧再次响起播报声。
那是谢怀安的另一个号。
李青如坐针毡。
他吭哧吭哧看着谢怀安带着图南在游戏里大杀四方,没有给他半点表现的机会。
打了三把,他足足当了三把的背景板。
第三把结束后,在结算页面,图南把他踢出了房间。
李青:“……”
他默默扭头,对着图南道:“那什么……我打得很烂吗?”
图南扭头,对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一旁的谢怀安提醒他:“白日青天是李青。”
图南了然:“哦,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路人。”
他自言自语:“我说怎么局局都有这个人。”
李青:“……”
李青有点不死心,“再来一把?”
图南:“不要。”
谢怀安还要给他做游戏呢。
他用一种谴责的眼神望着李青,批评道:“你玩你的,别带坏谢怀安,他还有正事要干。”
谢怀安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图南的手,跟玩捏捏一样。
李青哽了哽——到底谁带坏谢怀安啊!
将谢怀安带来网吧的人可是图南!
图南批评完李青,又去批评谢怀安。
他抽回自己的手指,不乐意地批评,“你别分心。”
谢怀安应了一声,又去给他做游戏了。
每个周末,图南跟谢怀安都会来到这间黑网吧,坐在角落,同一台机子,同一个位置。
到了第三周,周末那天的图南起得很早。
他换好衣服,穿好鞋子,看到上铺的谢怀安睡眼惺忪地起身,跟着他一起换衣服,“今天怎么去那么早?”
图南收拾着书桌上的书包,对他说:“谢怀安,我要回去了。”
双手交叉将要换下T恤的谢怀安动作一滞,好一会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哪里?”
图南:“我爸爸妈妈周末回来了。”
往常周末他们都是在一块,无论是吃饭还是去网吧,形影不离。
谢怀安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好。”
他换好了衣服,洗漱收拾好自己,“我跟你一块下去。”
图南背着书包,跟谢怀安一起下楼。
市一中周末的宿舍学生并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操场晨跑。
谢怀安已经很久没有晨跑了。
谢怀安将图南送到校门口。
图南:“谢怀安,你可以自己去网吧玩。”
谢怀安望着他,没有说话。
顾父顾母的车停在校门口,夫妻两早早地就在车外徘徊,看到图南,立即高兴地迎上去。
顾父去拿图南背上的书包,顾母去挽图南的手,温柔道:“怎么起那么早,周末也不多睡一会……”
看到一旁的谢怀安,顾母笑着柔声道:“小谢也在啊,阿姨今天做好吃的,要不要来阿姨家吃饭?”
顾母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图南推向车里,“妈妈,我饿,回家吧。”
图南半拉半推地将顾母跑回车里,只留顾父和谢怀安在原地。
顾父拎着图南的书包,显得有些无奈,带着点歉意道:“抱歉小谢,小南就是这样……”
谢怀安朝顾父摇摇头,“没事。”
黑色的车子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玻璃,谢怀安看到后座的图南凑着身子,同副驾驶的顾母说话,很有几分撒娇的姿态。
应该是问顾母要手机。
黑色的车子遥遥离开。
谢怀安站在原地,半晌后,低下头。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呆。
谢怀安打开手机,开始挨个登录游戏,从幼稚到家的斗地主到其他热门手游,都没看到图南账号在线。
第二个周末仍旧是这样。
图南早早地起床,穿好衣服要出门。
谢怀安坐在床上问他,“这周末也不在吗?”
图南:“不在。”
谢怀安沉默片刻,同上个星期一样,将图南送到校门口。
一家三口往车上走。
围在中间的黑发少年没有回头,挽着顾母的手,催促父母赶紧走。
黑色车子缓缓驶过校门口。
谢怀安知道顾图南的世界很小很小。
小到玩游戏的时候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到有了他,就看不到李青。
同样,图南的世界小到有了父母就看不到他。
仿佛是长不大无忧无虑的孩童,手上只能有一份玩具,见到更亲切更吸引人的玩具就会将手中的玩具抛弃,跑到另一份玩具,将新玩具揽进怀里。
第三周。
周末的清晨,静悄悄。
图南趴在谢怀安床边,推了两下谢怀安,“谢怀安——”
他轻声叫着。
谢怀安睁开眼,睡眼惺忪,嗓音还有些哑,“要回去了吗?”
他起身,坐在床上,摁了摁额角,再偏头一看,床下的图南已经穿戴好衣服,背着书包,叫他,“谢怀安,你快点。”
谢怀安说好。
他换了身衣服,去小阳台洗漱。
背着书包的图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催促他,“谢怀安,好了吗?”
谢怀安用毛巾擦脸,很有耐心地低声道:“还没有,再等等,可以吗?”
图南:“可以,但是要快一点。”
谢怀安快速地披上外套,换上鞋,拿起宿舍钥匙,“好了,走吧。”
图南走在他面前,走得飞快。
校门口没有顾父顾母的车。
谢怀安环顾四周,“是不是来早了?”
图南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拉着他的手钻进车里。
出租车一路飞驰,停在图南家。
图南拉着他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实在按耐不住,拉着他往电梯里跑。
电梯上升时,谢怀安还有点愣,他扭头看图南。
图南朝他露出个笑,有点得意。
电梯门缓缓打开,图南拉着他往家门口跑,拿着叮叮当当响的钥匙开门,一口气拽着他推开卧室门。
温馨的卧室书桌上摆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机,键盘、电竞椅和鼠标都是崭新的黑白配色。
背着书包的图南将他推进去,跟小孩邀功一样叫他的名字,“谢怀安!”
谢怀安怔然。
图南:“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给我设计游戏。”
他叮嘱道:“当然,你得听我的,游戏不能加喷火龙。”
————
新机子处理器和显卡全方位碾压网吧的烂机子。
图南趴在床上,玩谢怀安的手机。
谢怀安手机里的游戏每一款都有很多金币、欢乐豆。
在他眼里,谢怀安的手机跟多拉A梦一样,每天都会刷新很多宝箱。
他晃着腿,玩一下就扭头去看气运之子。
原剧情里气运之子初中到高一,还能闲暇时打游戏用电脑打游戏,后来谢父觉得不务正业,训斥了几句,谢怀安也就不怎么玩了。
但如今的谢怀安却跟原剧情不太一样,似乎是早早意识到自己热爱的梦想近在咫尺。
谢怀安玩了一下电脑,看着崭新的电脑,静了片刻。
他偏头去看图南,轻声问图南前两周的周末是不是给他选电脑。
图南:“嗯,我跟爸爸妈妈跑了好多家店。”
“谢怀安,你喜欢吗?”
谢怀安没说话。
图南扭头去看他。
谢怀安这才笑起来,嗓音低低地说,“喜欢。”
图南也跟着他笑起来,脸颊边有若隐若现的酒窝,“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们周末没有再去网吧。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来到图南家,好似图南的卧室成了秘密基地。
晚上,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玩游戏。
玩累了,图南抖抖被子,邀请谢怀安,“你可以跟我一起睡觉。”
谢怀安:“床有点小。”
图南钻进被子里,“我也小。”
——他还记着谢怀安握着他的手,说他的手小。
谢怀安失笑。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图南趴在枕头上,睡前同谢怀安说了好多话。
他说,“谢怀安,我喜欢你做的游戏。”
谢怀安望着面前少年长长的睫毛。
他说,“谢怀安,你很厉害。”
谢怀安弯了弯唇。
最后,蹦蹦跳跳的莉莉可跟他说,“谢怀安,你可以一直一直在我这里做游戏。”
谢怀安不知道该形容心里的感受,他睁着眼,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几乎一晚上没睡。
身旁的少年睡得呼吸浅浅,无忧无虑,稍长的额发散落,静谧柔软。
第二天清晨。
图南醒来。
他将脸埋在枕头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才慢吞吞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一旁的谢怀安枕着手臂,弯着唇角望着他。
刚睡醒的图南睡眼惺忪地同他对视。
下一秒,图南伸手,将谢怀安推下床。
谢怀安:“……”
好在床边铺有地毯。
谢怀安爬起来,无奈地笑,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图南不理他,眯着眼睛趴在枕头上好一会才忽然抬头,叫他:“谢怀安。”
谢怀安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嗯?”
图南坐在起来,软软的黑发有些蓬乱,有些懊恼,“我忘记你睡我边上了。”
谢怀安说,“没关系。”
他知道图南的领地意识很强,也知道图南有时候会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事情用来保护自己。
谢怀安坐在地毯上,“我也没摔坏,不是吗?”
他说着话的时候,神情很温柔。
那时的图南不知道谢怀安为了他已经同谢家冷战将近两个月。
他只知道任务进度在不断往上涨。
期末考试前三个星期,谢父给谢怀安下了最后通牒,警告谢怀安必须马上从宿舍搬回谢家,不然后果自负。
谢怀安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了。
删了短信后,身旁的图南趴在椅子上叫他,“谢怀安,我饿了。”
谢怀安说好,起身去冰箱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
两人头碰着头,在客厅的餐桌上吃番茄鸡蛋面。
图南吃着面,“谢怀安,你怎么只会煮面。”
谢怀安往面里倒了点醋,说以后会学做饭。
————
周一。
图南看到李青跑到谢怀安座位前,跟谢怀安说,“谢哥,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谢怀安起身,路过他座位时,抬手蹭了蹭他的耳垂。
图南靠在椅子上,抬手摸摸自己耳朵。
谢怀安的手凉凉的。
办公室。
班主任神色有些为难,同面前站着的少年叹息道:“怀安,你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你跟宿舍的同学相处得不愉快……”
“他说你下个学期就不住宿了,老师理解,不过老师还想了解一下情况,你父亲说你跟宿舍的同学有矛盾,这件事是真的吗?”
“老师知道,图南在性格上跟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顾图南没有问题。”面前的少年忽然打断班主任。
班主任一愣。
他看着身形很高的少年盯着他,对他一字一顿道:“顾图南没有任何问题,他在性格上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教室。
图南跑到李青面前,“你写没写数学作业?”
李青见他跑过来,还挺高兴,“写了写了,早读的时候补了。”
图南:“给我。”
李青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将数学作业递给他。
图南:“我帮你去交。”
李青大为感动,“我靠,顾图南,你真仗义!”
早读时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整个班就李青没交。
李青急急忙忙地补好作业,正发愁该怎么将数学作业交上去。
图南拽过李青的作业,“不用谢。”
他捧着李青的作业,跑到办公室,大声喊了一声,“报告。”
班主任跟谢怀安一顿。
图南目不斜视地捧着作业来到办公室的角落。
高二一班的数学老师是个小老头,正喝着茶,瞧见自己心爱的学生来了,笑呵呵道:“你怎么来了?”
图南:“我来给同学交作业。”
数学老师指了指桌面,“放那吧。”
图南哦一声,放下李青的作业本,瞧了一下数学老师的桌面。
“陈老师,你发财树要死了。”
图南指着数学老师桌面的小发财树,“叶子都掉光了。”
喝着茶的数学老师哽了哽,抬头看了爱徒。
爱徒耿直地望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圆圆的眼睛却像两颗硕大的黑宝石,目不转睛地直勾勾望着他。
片刻后,数学老师无奈道:“老师知道。”
爱徒同他说:“我帮你浇点水。”
数学老师一挥手,“浇吧。”
图南提着小水壶,假装很忙碌地浇水,实际上竖着耳朵偷听隔壁座位的班主任谈话。
他做得实在明显,脑袋都快要伸到班主任面前。
班主任:“……”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谢怀安,又看了一眼图南,只好对谢怀安道:“老师刚才的话你考虑一下,跟家里人商量好了给老师一个答复。”
“好了,回去吧。”
谢怀安沉默不语,半晌才点点头。
图南立即将水壶塞给小老头,“老师,浇好了。”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图南:“谢怀安,你被老师骂了吗?”
谢怀安低低地嗯了也一声。
图南安慰他:“没事,我那么聪明也被骂过。”
“我跟李青打架那次,就被批评了。”
谢怀安抬头,朝他笑了笑,说自己没事。
图南拉着他跑回教室,好像生怕跑慢了就被班主任重新叫回去。
晚上。
宿舍里的小阳台。
谢怀安手肘倚在栏杆上,沉默地望着手机上的某个号码,片刻后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
谢怀安语气低低:“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肃穆,淡淡道:“什么事?”
谢怀安很少同母亲打电话,但在这通长达七分钟的电话里,他低声下气,求谢母帮他。
十几岁的少年背脊头一次彻底地弯折。
“求您了。”
谢怀安的嗓音都有些发哑。
谢父今天能够打电话跟班主任说他跟舍友起了矛盾,明天就能找上图南的家人,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再插手谢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