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白燃粲然一笑,“真是意外之喜,江潮屿。”
眉眼间漾着笑意,仿佛毫无阴霾。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恍若有灿烂的星辰落入其中,闪烁着温暖的光。
就好像,他真的因为能与面前之人重逢,而感到喜悦。
然而就在一瞬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又或者被灌满了沉重的铅。
一股远比之前更尖锐、更充满恶意的力量,如同化作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向他的胸膛,耳畔嗡嘤作响。
头顶的射灯发出电流过载的刺耳声,明暗不定,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他竭力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平静注视着掩映在黑色和深灰护目镜之下的江潮屿。
那张苍白的面庞上,嘲弄的弧度收敛,阴郁的邪气如黑色的雾气蔓延,迸发出一股邪狞尖锐的憎恨。
而这憎恨直指向白燃。
顶着如有实质的杀意,他依旧什么话也没说,也未曾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
空气寂静了片刻,那股杀意终于缓缓弥散、消解。
江潮屿倏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轻轻开口:
“坐这里,坐在我旁边,让我仔细看看你。”
说实话,他完全无法预测江潮屿的行为,毕竟对方的脑子可能早已被半丧尸化的基因和【精神控制】的异能搅乱了。
原书里,大反派因此产生记忆错乱、精神分裂等症状,经常做出类似敌我不分,发癫全杀了的事情。
他应该感到惧怕,但实际上,他更多感觉到的却是,如三年前杀死江潮屿的情绪。
三年来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白燃想,终于要被江潮屿打破了。
“我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救你。”江潮屿似乎兴致盎然,语调上扬,“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我都能全杀掉。”
这话不假,并没有夸张的渲染,如果江潮屿用不惜以一换十的打法,绝对会血流成河。
白燃抬眸,去看那张被黑色覆盖了大半的苍白面庞。
虽然江潮屿的语调上扬,但因为冷峻深灰的护目镜的遮掩,并没有增添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反而有种诡谲邪肆之感。
他无法用三年前的记忆去推测江潮屿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江潮屿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阴暗邪性。
“我很好奇,你在想什么?”江潮屿的手指轻叩扶手,“你不害怕吗?”
“我在想,你不仅是一个人来,”白燃的神色如常,“附近应该还有被你精神控制,变成傀儡的异能者。”
【精神控制】的异能上限无穷,只要是有半点灵智的生物,理论上都可以被异能的所有者操纵。
江潮屿应该早就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傀儡大军,它们的精神被吞噬殆尽,对江潮屿抱有誓死不渝的忠心。
因为原书里反派就是这样做的。
不甚明亮的光线打在白燃的侧脸上,显得五官立体分明,完美无瑕,骨骼和肌理的走向都像是按照黄金分割比例生长的。
眼神专注且柔和,似乎含着一汪春水,带着缅怀的意味,即便他面对着令无数人胆寒的江潮屿,也无法动摇眼底的温柔缱绻。
“傀儡很乖,”江潮屿说,“遵从我的指令,不会对我说谎。”
“不像你一样虚伪冷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实际却——”
话音突兀地顿住,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展露出讥诮的神色,冰冷刺骨。
白燃缓缓眨了眨睫毛,浓黑的瞳孔里飘过一个温暖的闪烁。
虚伪?
他不太认同江潮屿对他的评价。
直到现在,扪心自问,他仍旧不讨厌、也不憎恨江潮屿,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喜欢。
他从未在这一点上欺骗过对方。
江潮屿不说话,也没做出任何举动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嘴唇透出一点血色,中和了过分冰冷的气息。
沉静片刻,江潮屿不疾不徐地摘下右手的黑色手套,露出同样过分苍白的皮肤,手指分外修长,像是由冰冷的白玉雕琢而成。
即便深灰色的镜片遮蔽了上半张脸,白燃仍然能察觉到那道深邃幽暗的视线,缓缓在他的身上游弋,仿佛将他视为一件物品,傲慢地待价而沽,令白燃顿觉一阵寒意。
苍白修长的手指倏然捉住了他的手腕,骤然冰冷的气息令他的手指抽动一瞬。
并非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直接汲取生命热度的、死寂的冰冷,像是徒手触摸深埋地底千年的寒冰,又像是被冰冷的毒蛇鳞片猝不及防擦过皮肤。
寒意尖锐刺骨,带着一种不详的黏稠感,缠绕着他的手腕。
白燃垂下眼眸,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寒意,黑色的睫羽轻轻颤抖,流露出一丝脆弱。
江潮屿的力气轻柔,而他也任由对方圈着他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嗅闻,就像辨认气息,然后——
冰冷的嘴唇擦过手腕内侧最敏感的肌肤。
他不由自主绷紧了躯体,脊背窜上了透骨的凉意,呼吸停滞一瞬。
随即,江潮屿的舌头轻舔而过,湿润冰冷的触感在腕部皮肤上蔓延开来,像是结了一层凉凉的冰。
很诡异。
江潮屿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他三年前杀死自己的原因。
难道江潮屿真的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吻,只是默不作声凝视着江潮屿诡异的举动,看那因垂头而露出的一小段苍白的脖颈。
黑发如墨,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失血,就好像瓷器的质感。
“你真是白燃,”江潮屿终于停下来,意犹未尽地说,“和以前的气味一模一样……令我如此沉醉。”
白燃的嘴角上扬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江潮屿现在也像丧尸那般,凭借气味辨别身份?
他继续维持沉默,直到江潮屿放下他,又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腕放在嘴边,犬齿用力咬下,切入皮肤。
白燃窥见那异化后的锋利獠牙,森然尖锐,暗红的血液汩汩涌动,转瞬间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恍然间,他想起三年前杀死江潮屿的时刻。
那时流出来的血液还是属于人类的鲜红,而现在,那血液却格外暗红,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凝视着苍白和暗红交织的画面,他冷静地思索。
白燃忽然知道江潮屿想要做什么了。
江潮屿想要他喝下自己的血液,初步建立精神链接,这是【精神控制】异能操纵傀儡的方式之一。
这种精神链接不会完全将他转化为无思维、只听从江潮屿命令的傀儡,更类似于精神交融,令他变得更顺从,更容易听从指令。
既然如此,无论江潮屿接下来想做什么,想怎么报复他,起码都不会暂且杀掉他。
因为用这种方法控制一个人,尤其是控制一名像他这样的异能者,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如果江潮屿之后再想杀死自己,精神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
但他转念想到江潮屿如今的精神状况,又拿不准对方的想法了。
毕竟江潮屿若是真的发疯,很可能无差别攻击任何人,不论敌人还是从属于自己的傀儡。
唉,他面不改色地叹息。
可恶的主角攻光环。
他身为弱小无助的炮灰渣攻,完全没有这种待遇。
什么操纵傀儡,什么操纵电力,这类异常帅气的能力都轮不到他,他只能当一名24小时机械维修工。
江潮屿的嘴唇沾着鲜血,嘴角的弧度加深,将渗血又在缓慢愈合的伤口递到他的唇边,用十足命令的口吻道:
“喝下去。”
暗红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妖异。
白燃敛眸,纤长的睫毛遮盖了视野中的冰冷和暗红:
“我如果说不呢?”
他知道他无法拒绝江潮屿,然而若是喝掉血液,从此之后他就会彻底对江潮屿敞开心扉,再无隐瞒。
他还没经历过如此暴露的时刻。
“亲爱的,”江潮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腐蚀意志的磁性,“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浓烈的腥甜与江潮屿的声音一同涌入感官,令白燃感到轻微的晕眩,睫毛变得沉重,就好像浸染了水汽。
江潮屿维持着动作不变,却加深了嘴角嘲弄的弧度:
“那就是,你没有说不的资格。”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最纤细柔韧的蛛网,又像是无孔不入的冰冷雾气,悄然渗入他的意识屏障。
他想要抵抗,身体连同意识却都软绵绵,无法凝聚半分力气。
思维变得滞涩,像陷入黏稠的蜜糖,唯独江潮屿的声音和存在感被无限放大,顷刻占据了整个感知世界。
血液的味道忽然变得甘美,散发着新鲜番茄汁的气息,令他感到一阵饥饿,喉结缓缓滑动。
他下意识握住江潮屿的手腕,握紧,手指沾染暗红。
然而他顽固地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没有顺从被蛊惑的思绪吮/吸暗红的血液。
僵持之际,江潮屿率先失却了耐心,轻轻嗤笑了一声,侵入他思维的、无形的触手立即收回。
那双迷茫的黑色眼眸重又凝聚起亮光,他堪堪从黏稠的蛛网中挣脱而出,呼吸起伏并不平静。
不愧是最危险、上限最高的异能,发动之际他根本没来得及察觉,就仿佛被拖入泥潭之中,无法上浮。
呼吸中似乎还裹挟着黏稠的冰冷,如同一道危险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江潮屿骤然起身,高大的背影坚实有力,身形高挑修长,阴崇的影子落在白燃的身上。
江潮屿俯身笼罩,将他困于身前,又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头看向自己,随即毫不犹豫地强吻了他。
黑色的瞳孔无意识地微微一缩,口腔里顿时弥漫起湿漉漉的血腥。
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薄薄的眼皮擦过未曾脱下的护目镜镜片,睫毛止不住颤抖。
江潮屿的唇瓣和体表的温度相似,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如同覆雪的大理石。
紧接着,那沾染的、微带温热血液的黏稠感,以及隐藏在其后不经意擦过他柔软唇舌的、尖锐异化獠牙的冰冷触感,带来了加倍的感官刺激。
江潮屿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带着生命本源力量的暗红血液,被一股脑地渡入他的口中。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却又奇异地掺杂了一丝勾魂摄魄的甜腻。
他下意识想要逃避,却无处可匿,江潮屿就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峦,压在他的上方。
钳制住他的那只手,绽开皮肉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液因重力的作用蜿蜒流淌,沿着过分苍白的皮肤滴落到他的颈间,染脏了浅色的领口。
不仅仅是一个吻,更像是一道强行的标记,或是一个扭曲的联结。
那股冰冷的、带着邪恶意志的能量,正随着血液的渡入,更深刻地侵蚀着他的意识,试图在他的灵魂深处打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身体内部仿佛有冰与火在交战,抗拒的本能与联结增强的反应撕扯着他,将他卷入万劫不复。
他闻到诡异而馥郁的冷香,就好像腐烂的玫瑰在凋零,花瓣打着旋片片落于发丝,落于眉眼,落于嘴唇。
视野变得模糊、氤氲,只有更多的玫瑰花瓣,数不尽的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头顶洒落下来。
淹没了所有的感官,淹没了他和江潮屿的身躯,淹没了偌大的会议室,如同一场寂静却浪漫的赤红色冬雪。
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又或者只是短短的一瞬,江潮屿的舌尖轻轻舔过他染血的嘴唇,然后分离。
白燃剧烈喘息,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就像溺水的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银色的手链晃动出同样冰冷的光晕。
他脱力般的眨了眨睫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溢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漂亮白皙的脸庞被暗红的血渍玷污,与细腻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分外诡异妖冶。
黑色的眼眸缺乏了一些生气,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更深,如同蕴藏着化不开的浓墨与血色,微微涣散着,被生理性的泪水润湿。
江潮屿无声矗立,颇有耐心地给他调整的时间,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脑海中似乎多了一道无形的牵引,而牵引指向的正是江潮屿。
他默不作声地抹掉唇边的血迹,却只是令他整个人被血液污染得更过分。
口腔里仍旧萦绕着血腥味,冰冷浓烈,却又带着馥郁的冷香。
江潮屿蓦然靠近,用脱下来的黑色手套,轻佻傲慢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力度不大,却带着十足羞辱的意味,又像是调情。
白燃仰头看向对方,黑发微微凌乱。
漂亮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是茫然地映照出面前之人的身影,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长而浓密的睫毛偶尔会极其缓慢地眨动一下,动作规律得如同机械。
精致的五官像被冻结在了最完美的瞬间,却也因此失去了生气,呼吸清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江潮屿居高临下注视着如此温顺的白燃,勾起唇角,无数恶意从心中最阴暗的角落蔓延开来。
他恨白燃,他会杀了白燃,他甚至考虑过操纵高等级丧尸轮/奸白燃,一直轮/奸到白燃死去。
在此之前,他也可以让白燃做任何事情,肯定会很有趣,比如——
“跪下。”
白燃的内心抗拒着这道指令,然而身体却屈从于另一道冰冷的意志,最终缓慢地、不情愿地屈膝跪下,膝盖抵着冷硬的大理石地面。
江潮屿打了一个响指,头顶的几盏灯从内部嗡鸣起来,发出濒死的尖叫,冷白与黑暗在他的眼前交替闪烁。
射灯在瞬间被激发到极致,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然而只有短短的一瞬。
惨白的光芒随即被无形的巨手掐灭,绝对深沉的黑暗骤然降临。
昏昏沉沉的思绪却蓦然清明一瞬,白燃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神色没有发生改变,手指却不由自主攥紧了。
江潮屿的轮廓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就是黑暗本身。
被精神控制原来是这种感觉,他面无表情地想,内心翻涌起奇异的波澜。
除去最初的精神交融以外,他的神智勉强称得上清醒,最起码保留了完整的意识。
如果强行违抗,应该也能挣扎一番,但他暂且不想白费力气惹怒江潮屿。
江潮屿缓缓踱步上前,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伸出来,并非抚摸,而是用指尖粗暴地抬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他的脖颈扬起到一个几乎脆弱的角度。
然后江潮屿一把摘掉护目镜摔在桌子上,露出畏光异变的灰色眼瞳,情绪偾张,全然不复此前傲慢矜贵的模样:
“你他妈的,不会跪吗?!”
白燃垂下纤长的睫毛,脖颈被迫拉伸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颈侧和脸颊的暗红色血液逐渐凝固、冰冷。
“就像三年前,就像那时的我抓着你的裤脚,祈求着你的解释,”江潮屿微笑起来,却带着狰狞的意味,“做不到吗?!”
声音像是穿透了他的耳膜,在脑海中缭绕不休。
一片黑暗中,他望进那双灰色的眼眸。
异能者加强的夜视力,令他能够辨认出那张英俊得近乎失真的脸。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大理石般的冷白,光滑得毫无瑕疵,五官轮廓深刻如同古典雕塑,眉骨挺拔,鼻梁如锋。
一双眼眸如同两块灰色的水晶,浸染着偾张的憎恨情绪。
“从现在开始,”江潮屿的声音像淬了毒,浸透了冰冷的恶意,“你不能对我说半句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