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觉得我不敢吗?”江无陵对上他清明的视线,却未放开自己的手。
这像冰雪一样似乎能够随时消融的人,颈部之下,也有着同样有力的心跳。
平缓的,温热的,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
“你敢。”床上的人轻笑着给出了这样的判定。
江无陵的眸轻轻敛了起来,手下的心跳声那一瞬似乎是共震的。
他的确敢,皇子的脖颈和太监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扼住了呼吸,一样会送命。
只是这个人即使被扼着,好像也不甚在意。
那略微收紧的手缓缓松开抽离,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白皙的颈侧却似乎被掌心烫出了血气的色泽,就像是雪色之中掉落晕染的朱砂,一瞬间拥有了活人的气息。
“留下痕迹了?”雪白的手指摸上了那处,其主人略微垂眸,虽是看不见那处,却是一瞬间摒弃了所有的活色生香。
好像他们之前并非要死生诀别之人。
“过一会儿就会好,殿下别担心。”江无陵垂眸细看了一眼回答道。
云珏闻言笑了一声,撑着床坐了起来,在靠到那由床畔之人取过来放好的软垫上时笑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无陵动作微顿,坐在了床畔,从始至终左臂都未抬起:“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好了。”
“你要知道,只凭你如此无礼,我就能够治你的罪。”云珏看着身旁为他拉上锦被之人道。
“殿下也应知道,若您的情况暴露,便是陛下仁慈,免了欺君之罪,京城内外的豺狼虎豹,也能够生吞了您。”江无陵并未避开他的视线。
这是命门,只要握住一个人的命门,往往就能够让其乖乖听话。
当然,也有可能物极必反。
让唯一的知情者去死,这样,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
“看来,你更想亲手弄死我。”云珏轻抵着下颌沉吟笑道。
“殿下说笑了,奴才怎么敢呢?”江无陵略微敛眸笑道。
而这一瞬间,他再度感受到了如那晚揣测时一样的心跳。
但比那个时候更剧烈。
因为面前的人如此鲜活,毫无形销骨立之态。
一眼便能够辨出他的目的。
让他想看看,他隐藏了这么久的目的为何。
而用其他人的手段去除掉他,无疑是无聊的。
这样的兴趣很危险,这个人也无疑是危险的,因为他掌握了他太多的野心和信息,让他想要除掉他。
但此时动手,无疑是两败俱伤。
他们都还被人掣肘,不在最顶峰。
“你笑起来真好看。”床上之人眉眼轻弯,说出了这样听起来极为诚恳的话。
江无陵气息轻动,不见那眸中丝毫狎昵之情,红唇微扬,眸中亦多了几分真诚道:“多谢殿下赞誉。”
他知道,对方只是在夸赞他的样貌,就跟夸那只画眉鸟长的可爱叫声动听没有什么区别。
此一语,剑拔弩张气氛似乎尽消。
“要留下来吃饭吗?”云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
“此次出宫,是为了替陛下探视九殿下的身体,还得回宫去回禀详情,多谢殿下美意。”江无陵说道。
“你的伤刚好,父皇就让你办差啊。”云珏沉吟道。
“这是陛下倚重,奴才自然尽心竭力,感慕皇恩。”江无陵学着刘福的样子,向天空右侧拱手,略施一礼笑道。
“春猎的那一箭,是图太傅之子图明州安排的。”云珏仿若闲谈般开口道。
“殿下的消息竟然比锦衣卫和东厂都快。”江无陵眸中情绪微动,却并未怀疑他所说消息的真实性。
因为没必要。
人若想行事,总是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从抓捕到的人身上查起,即使查不到三族,也有弓弩用料,衣衫,接触过何人。
江无陵在此事上并不是熟手,但底下的人已经多少摸到了蛛丝马迹。
图家。
柳家和图家,图家看起来像最不可能的,但此事柳皇后首当其冲,其他皇子人人自危,它看起来又是最有可能的。
“哼哼……”云珏轻抵着下颌,略微侧开眸轻笑。
478深藏功与名。
“多谢殿下告知此事,可惜没什么用。”江无陵瞧他得意神情道。
即使是图家做的,但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有图家的人,即便是司礼监的周子安,也未必能够完全分辨的清。
而即使有蛛丝马迹,也没有证据。
此次春猎,伤到的不过是他江无陵一人而已。
“江公公真乃大气量之人。”云珏看向他笑道。
“殿下谬赞。”江无陵恭敬回道。
“好了,你快走吧,我有些饿了。”床上之人又看了眼天色催促道。
“殿下……”
“嗯?”
“奴才突然觉得想在此处再探望两个时辰。”
“……乖,你不想。”
……
“回禀陛下,九殿下冬日里一直卧病在床,春时和暖,病情稍见起色,请陛下勿要担忧。”江无陵垂眸回禀道。
“饮食可好?”元宁帝对此虽有些意外,却更加关切。
膝下诸子,也唯有九子不像其他人一样狼子野心,时时盼着他早亡。
他若死了,九子的命数恐怕不如今日,说不定也会早早相随而来。
“奴才去时殿下正熟睡,还是不可食油腻荤腥之物,只是粥水比之冬日能略多进两口了。”江无陵回答道。
这分明还是病逝缠绵之态。
元宁帝略微叹气:“罢了,让他好好休养,朕记得今年东洲还进献了两支野山参,下次去,都给他带上。”
“奴才遵命。”江无陵行礼道,“殿下若知陛下惦记,定会感慕天恩,日日遥祝陛下康健。”
“嗯……”此话元宁帝听着十分顺心,“你此番辛苦,朕也有赏。”
“奴才多谢陛下隆恩。”
……
“唔……”云珏双手交握,撑着下颌,看着桌面上打开的盒子沉吟。
【宿主,有什么问题吗?】478好奇问道。
自从那两支参送来,宿主已经快盯了两个小时了,让它严重怀疑宿主是饭后不想看账本。
【你确定这东西有八百年?】云珏看着盒中像生姜长须一样的东西问道。
【是的,宿主。】这是478的检测结果,货真价实的八百年野山参。
【如果再过两百年能成精吗?】云珏打量思忖道。
【这个世界应该是不能的。】478说道。
这个世界灵气匮乏,草木虽能吸收,但即使修上万年,也难有神识。
【下个世界我能做个参吗?】云珏沉着气息问道。
八百年,是他寿命的几倍,一直被埋在土里。
渴了喝露水,饿了吸阳光,其他的时间就是用来思考和睡觉。
【能成精的那种。】云珏补充道。
【不能的,宿主。】478十分无情的拒绝了他,【成精的那种最起码属于中级世界,宿主现在进去很危险的,说不定刚扎根就被寻宝的人直接挖出来了。】
统子试图恐吓。
【谁会挖刚扎根的人参?】云珏思索问道。
【就,就不懂的人呗。】统子心虚,恐吓失败,【但做一根参真的很危险的……】
【好,我听你的。】云珏笑道。
【嗯?】478终止了劝说的长篇大论,【宿主真乖!】
不愧是它挑选的宿主。
中级世界。
云珏伸手,从其中一根上揪下了一点须子,将盒子合上唤来了人道:“用这个给我熬一碗粥来。”
“是,殿下。”侍从小心用丝帕包好捧过,生怕丢了,匆匆去了。
中级世界,也就意味着他所处的还是低级世界,而其上还有更高等级的,精怪,穿梭太空,甚至修炼成仙?
盒子被收进了库房,云珏很快吃到了那碗由参须熬成的粥,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也不……
鼻尖湿润,嘀嗒两下。
云珏看着手上的血道:【小系统,我要死了吗?】
【宿主,你补过头了!】478探查道。
这可是八百年的野山参,即使是须子,也是威力巨大的。
【啧,那就好。】云珏用帕子擦了擦。
只是鼻血虽然很快止住了,云珏却是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小云珏也同样的容光焕发了一晚上。
而野山参因为影响到了主人的睡眠,被锁进了库房的最深处。
……
图明州死了。
弩箭自山间射出,当胸一箭,图明州从马匹上摔下,当场毙命。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再度震惊。
“谁做的?谁!!!”图太傅难得失了仪态,站起来质问着那传信之人。
“回大人,已经派人搜寻了,暂未发现贼人踪迹。”侍卫屏着呼吸说道。
那弩箭的射程实在太远了,几乎能够隔着一座小丘,那么远的距离,人眼几乎都看不清,射箭的人却极准,非神射手不可为。
“派人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是谁敢在我图家的头上动土!”图太傅青筋毕露,沉着气息下令道,“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侍卫呼吸止住,接令道:“是,大人!”
图家受损,锦衣卫与东厂皆出,几乎是紧跟着当时春猎之事,忙的不见归时。
可各方查探,箭头却未查到出处不说,射箭与受击的两处测量,让锦衣卫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远的射程,怎么可能正中的?”
“这里看人,几乎如同老鼠大小。”
“若有人真有此等本事,只怕陛下都要寝食难安。”
“查不出踪迹,便只能挨家挨户搜了。”
“图太傅那里只怕很难交差。”
“搜吧。”
京中混乱,九皇子府却十分安逸,春日少有果子,但嫩菜刚刚破土不久,蘑菇遍地,稍微烹调,便可尝尽鲜味。
而跟着主子,下人们也能够分上一杯羹。
做工时井然有序,闲时玩闹。
柳树成茵,风筝高飞,云珏拉开了手里的千里镜,轻闭着一只眼看着其上书写的名字,决定赐个婚,再添个妆,好事成双。
……
巡河御史林文锦死了。
春汛未至,宾朋满座,饮酒过度,回到房中不久就死了。
而其他官员发现时,其屋内怀中有着大笔待数的金银,远超其俸禄数千倍。
巡河远行,自然是不必带那么多身家的。
消息传至朝中,元宁帝大怒,勒令抄没其家产,再派官员前往巡河,若再有此事发生,株连九族。
朝堂风声骤紧,以往收受贿赂的官员几乎都闭门谢客。
“公公,你说我们不会有事吧。”小桂子战战兢兢,连着几日熟睡时,都觉得脖子上有刀落下。
“冷静。”江无陵抬眸看他一眼,重新看回了手上的奏报道,“春汛之事乃是大事,若修堤之财尽被贪污,一旦决堤,花费银钱远超当前数倍,陛下才会如此震怒。”
而决堤的后果自然不止如此,洪水泛滥成灾,无数房屋冲垮,必然导致百姓伤亡,耕田被毁,若不能及时安抚,便会成为流民。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瘟疫一旦蔓延,便会大伤国库,动摇民心,严重时还会有揭竿而起之人。
流血伤亡不可避免。
而这一切都源于贪赃之人。
林文锦的确该死,也死的恰到好处。
江无陵的目光落在了奏报某处,在看到其上十分熟悉的名讳时,手指略微收紧了些。
图明州之时尚未查出线索,但林文锦之事却摸到了蛛丝马迹。
林文锦所饮之酒自然经过了无数人的手,当地官员,仆从官婢,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宫中不少官员也有牵扯,只是其中一条,在江无陵看来格外显眼。
九殿下齐云珏府中宋四曾与林文锦大人身边小厮赵鸣有过碰面。
市集之中,打听事本是寻常,但如此风声鹤唳之时,便不能寻常视之。
线索虽不明确,江无陵却在揣测着两者之间的联系。
人若出手,必留痕迹。
即使只是毫末痕迹,也可能引来后患。
林文锦在朝中官职不算顶尖,但人脉错综复杂,能够捞到巡河这样的肥差,自是不俗的。
其后有人,无数人等着瓜分他带回来的孝敬,自不会现在杀他。
而有理由,又最没有理由杀他的,齐云珏。
杀一人,可保万人。
林文锦之死不甚重要,不会直达天听,而这样不甚重要的事,会经他的手。
只看他愿不愿意抹除痕迹。
不愿意,便是会被各方所觉察,愿意,便会无声无息。
“这段时间京中的事也太多了。”小桂子哀叹道,“一件接一件的,我真怕哪天小命……”
“你先出去。”江无陵开口道。
小桂子止声,看他神色一眼,连忙行礼退出了此处:“是,公公。”
门被关上,江无陵将手中奏报放下,指甲掐入指腹时,唇边浮现了笑意。
他又被算计了。
图家势大,他想要除掉图明州,必先除掉图家满门。
毕竟即便坐到司礼监掌印,想要动手,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图明州是一份大礼,一份报他肩上之仇的大礼。
用来换这份痕迹的抹除。
虽说即使对方不给,他也会做,但这份礼物,他收下了。
江无陵提笔,拿出空白宣纸,将奏报重新誊抄,只是短了一行。
而原本的那页被置于火上,成为了火盆中的灰烬。
……
“殿下在锦衣卫也有人?”江无陵看着站在院落中尝试着开弓的人道。
春日已末,叶片浓绿,那原本躺在榻上总是气弱无力之人,如今开弓的力道甚至胜过常人许多,堪称神迹。
“算是拿捏了一二命脉吧。”云珏松开弓弦,看了他一眼,从箭筒中抽出箭搭在其上笑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纵使锦衣卫多无后顾之忧,深受皇恩,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可以抹去锦衣卫那边的痕迹。
他松开弓弦,呼啸一声,弓弦震颤不已,箭羽已没入了靶心。
原本轻眯的眸抬起,其中一瞬间的凛冽尽皆消散了,快的江无陵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问了他问题,他给了他答案。
林文锦之死已然确定谁是幕后之人。
“殿下为何要杀他?”江无陵看着那再抽箭羽之人问道。
他没有说是谁,搭弓之人轻笑,却分明是明白的:“你觉得是为何?”
“殿下有为生民请命之心?”江无陵问道。
箭羽再度正中靶心,几乎将前一根劈开。
“算是吧。”放下手的人满意的看着靶上的箭,看向他笑道,“为天下除暴安良,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江无陵看着他,觉得或许是有这个理由的,但不是最核心的理由。
想要登上帝位?便不该在这个时候肆意动手,快的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只为解决这件事。
能让他如此费心的,不止是帝位。
“想学吗?”持弓之人回视着他,眸中略划过思忖后笑着问道。
江无陵想学,虽然比之自幼习武者,为时已晚,但若能习武,总会比旁人多上一丝保命的机会:“请殿下指教。”
“这个其实很简单的。”持弓之人朝他招手。
江无陵走了过去,站在了他让开的位置,那把弓被握着送到了他的面前,但当他握住时,那只手却没有移开,只是气息从身后靠近,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危险,箭羽被递给他,然后搭在了弦上。
手指交握轻扣,拉紧弓弦时指尖痛楚传来,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分明未看向他,却有耳边轻语提醒:“别看我,看前面。”
弓弦拉满,箭头直指。
“其实我们是殊途同归的。”那响在耳畔的声音温柔入骨,“若想攀登上天下至高之位,需先有天下。”
话语落尽,弓弦松开而指尖发麻,眼前之景震颤不已,箭头已扎靶心之上。
分明有风,江无陵却出了一身薄汗。
需先有天下。
若天下不稳,即便争的水深火热,最后也不过妄做他人嫁衣。
而这是齐云珏最终的目的。
身后气息轻退,交握的手指松开,江无陵生的肤白,然手指与那细腻如冰的手指比起来,却显得有些粗糙,像是破坏了那一丝完美的美感,但格外鲜明。
玉骨脆弱,看着易碎,实则手中握着天下。
“学的很快!”那恍若仙人的人带着笑意看他,像是在夸一个孩童。
让人触碰不到他的心中。
然云为其表,玉为其骨,他的殿下,名副其实。
令人……想要占为己有。
出身微贱之人,不可沾染金枝玉叶。
若他非要呢?
“要自己试试吗?”云珏看着那垂下眸尽掩其中情绪的人,将弓递了过去笑道。
“好。”江无陵接过了那把弓道。
弓倒不重,常年有事可忙,他的力气也不小,可开满弓。
但……箭羽飞出。
“脱靶,再来。”
“偏了些。”
“低了。”
“你是想射死我的画眉鸟吗?!”惊讶之声从身旁传来。
江无陵深吸了一口气道:“抱歉。”
这个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控制。
……
图明州之事直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即使那支要他命的弩箭被拿来反复研究,锦衣卫挨家挨户的搜捕,也没能寻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纵使图太傅连连上奏,元宁帝一段时间也为此事大发雷霆,忧心不已,可这事却不是随便能够找人顶上去的。
因为被抓捕者必须交代清是如何在那样的距离下将人射杀的。
“陛下,或许只是凑巧。”周子安小心宽慰。
“不是凑巧!”元宁帝却无法安然。
因为那涉及的远不是一个太傅之子那么简单,那么远的距离,即便他在宫城之中,也可能被人从高眺的城墙之上伏击,而他引以为傲的东厂和锦衣卫,却始终没有找寻到贼人的踪迹。
“陛下,出入宫禁的人已派人严加核查,贼子奸诈,必然是知道武器无法带入京城,才会在京郊射杀,陛下安心。”江无陵开口道。
元宁帝看向了他,面上虑色略有削减:“……还是要严加搜捕,绝对不能放过此事,此事你来办。”
“是,陛下。”江无陵行礼道。
元宁帝随意挥手,面色略有舒缓,周子安眸中微沉,弯腰时话语却是缓和:“陛下安心,可要回后宫去休息片刻,陛下近来睡得不好,奴才实在忧心。”
“朕去看看贵妃。”元宁帝终于想起了此事,也终于有了闲心。
宫防严禁,宫廷之中自那日春后,并未有皇帝所想的大事发生,但京中官员却有身死者。
下到九品吏目,上到三品户部侍郎,没有他们不敢动手的,就像是一次大清洗。
而他们身死的手法,分明与图明州如出一辙。
虽说贪污银两甚巨,且皆进国库,但是却未能消解掉元宁帝心中的怒火与恐慌,连贵妃临盆在即,都不能让他安乐半分。
而京中官员,多是惶惶不可终日。
对方的手段如同鬼神,即便有重兵把守,也无法挡住对方直取首级。
“朕的数万大军,锦衣卫和东厂,抓了半年,一无所获!朕要你们干什么?!”元宁帝发火,连日的担忧让他的脾气愈发的差了,“若是还做不到,朕就换一批人!”
“陛下息怒!”连周子安也只能如此告罪。
因为此等危险之事,从未发生过。
……
“大人,抓到了。”锦衣卫来禀。
行到中街的马车停下,车门被打开,坐在其中的却并非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而是一袭红紫剑衣,头戴濮帽之人。
他虽容色极盛,似是哪家的翩翩少年郎,下车时周遭之人却皆是恭敬,未有敢直视者。
“大人,您慢些。”小桂子上前殷勤搀扶。
“人呢?”江无陵问道。
那穿着一身布衣之人已被缚上了锁链,扭送至他的面前跪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被侍卫抓起,仰起了头来,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但目光如炬的脸来。
“狗官!”他虽被抓住,却未有丝毫惧态,反而即使被抓着,也梗着脖子直接吐出了一口口水。
侍卫连忙按住,可那抹湿痕仍然溅在了江无陵的衣摆之上,将红色变为了暗沉之色,十分显眼。
“大胆!”小桂子捋起袖子就要去教训人,却被伸出的手制止了,恭敬的停在身后。
“名字。”江无陵看着那带着不屑和怒气的眼睛问道。
“大人,此人名叫杨三七,曾入伍三年,只是断了一条腿,便拿着遣散费回家了。”侍卫说道,“其他的属下还需再查。”
“把人单独关在一个牢房,我要亲自审问。”江无陵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咬牙切齿之人笑道。
他的眉目生的极为靡丽,可此刻笑时,却暗沉的令低头的侍卫都觉得心里发寒。
锦衣卫中人人手段狠辣不留情,东厂之中亦有锦衣卫的人手供奉差遣,可只与这位新上任的大人相处了不过半年,便已知其手段狠辣,最为摧心,可他也最得圣心。
而此次抓捕到陛下最头疼的贼人,自是大功一件,他的地位必然再升。
而如侍卫们所想,又或是所有人所想,元宁帝龙颜大悦。
“好,好好好!”他连叹数声,以往的忧虑一时皆散,一时竟有些红光满面,甚至直接从龙椅上起身,行至了江无陵面前道,“此事你做的极好!如此贼人,朕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陛下,贼人虽抓住,弩箭也已然缴获,但幕后之人还未查出,请陛下容奴才一些时间,查探幕后之人,为陛下清除隐患。”江无陵恭敬道。
“好!”元宁帝自无不可,只是对那工具有些好奇,“他能看到那么远,只是加了一个千里镜?”
“回陛下,杨三七本就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神射手。”江无陵回道。
“原来如此,难怪抓不住他。”元宁帝闻言放心,“此事交给你办,朕安心。”
“多谢陛下!”江无陵再度行礼。
周子安眸色沉沉,却未多说什么。
……
桂花酒的味道弥漫于院落之中,连那小画眉鸟的食盒里都放着新鲜的桂花供它啄食。
又是一年秋。
小酌怡情,只是拆开的弓弩和带着准星的千里镜被摆放在桌面上时,吸引了此间主人的注意力。
那双澄澈悠逸的眸从其上划过,垂下时却是拿了一个杯盏放在了江无陵立身的桌面前,酒水在玉杯中激荡氤氲,主人轻语:“坐。”
“殿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江无陵撩起衣袍落座道。
到了秋日,即便是木凳也会有些冰凉,可这凳子上却是早已垫上了软垫,让人一点儿不适都不会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云珏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看着那眉眼愈发长开的人笑道。
他们见面的时日并不多,可这说长不长的时日,曾经那个零落到底,差点儿被人打死之人,却已然再非昨日能够轻易被践踏之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展露自己的野心。
“或许奴才今日是来抓捕殿下的。”江无陵端起了那小小的玉杯道。
“那岂不是我们对饮的最后一杯酒了。”云珏抬手,与他碰杯。
各自饮下,桂花生香,江无陵看着那留下浅浅光亮的杯底道:“杨三七受了刑,但什么也没说,殿下可想救他?”
“现在就还给我?”云珏笑着问道。
“现在不行,我还需用他让陛下安心一段时日,向图太傅示好。”江无陵轻转着指间小小的酒杯叹道,“这半年,我为您抹除了多少痕迹,也该让我有所收获。”
“你想要什么?”云珏撑着下颌看向他道。
江无陵看着那清风玉露之人,垂眸放下杯盏时给出了答案:“您。”
他要攀上高位,但也有想要之人。
心心念念,筹谋算计,每离计划更近一步,都足以令他的心更兴奋一些。
觊觎,野望,玷污……或许从入宫的那一刻,他的心灵便早已彻底扭曲。
他对弱者无兴趣,却对这样如置云端之人有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兴趣。
想看看对方是否会妥协?
得到之后心灵是否会得到满足?
若他轻而易举的妥协了,是否会觉得无聊,不过尔尔?
“嗯?”云珏语调略微拉长,看着那再不避开视线的人笑道,“若是我不给呢?”
“那殿下以后那些要命的痕迹,就只能另寻高就了。”江无陵同样回以笑颜,“宫中皇子众多,殿下的登基之路想必会艰难些。”
“这威胁真是有效。”云珏摩挲着下颌笑道,“其实若想登基,也便宜的很,从父皇杀到其他兄弟,自然有我登基之位。”
江无陵微微敛眸。
自古帝王,多是心狠,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从来不是笑语。
若真是从上杀到下,也自无不可,只是古往今来,少有人有这样的胆色。
身旁之人放下杯盏起身,白衣随风,略微铺满了视线。
江无陵的下巴被那白皙微凉的手指轻托,对上了那弯腰而来的漆黑澄澈的眸。
其中未有对弑父杀兄的丝毫惧意,而是如往日一般,泛着淡淡的笑意,映着他的身影,或许也如蝼蚁一般,随时可取性命。
最温柔的最冷漠。
气息拂面,桂花酒的甜香清晰可闻,微凉柔软的触感碰上时,如尖冰砸碎湖面,其上未裂,其下却是万重涟漪。
他的吻极轻,就像是树叶的轻碰,泛着甘甜,轻阖的眸极美,却无法将唇齿之间的热意漫进那双眸中。
一吻轻分,唇上湿润,轻启询问:“杨三七伤的怎么样?”
“皮外伤,总得让外人看不出端倪来。”江无陵伸手,拂过了他的长睫,在那里微微颤动引的指腹发痒时笑道,“殿下也该换个方法了,要不然,连周子安都要瞒不住了。”
“此法的确是用的太多了。”那微凉澄澈的眸认真思索,浮现出了笑意来,而那扶在颈侧的手指略微用力,让江无陵的气息随之轻抬,鼻尖微蹭,咫尺之间,心中的火热却是比接吻时更甚,让他无限渴望起对方的吻来。
最无情的最动人。
……
“你接下来要与图家合作?”云珏让人给小桌上摆上了锅子。
铜锅坚固,其上是热汤翻滚,其下是炭火灼烧,偶尔加上些炭,热气始终不绝。
各式时蔬和片好的羊肉放在一旁,经水烫涮,入口时十分鲜美。
宫中上宴,即使是上了锅子,菜也是提前做好的,摆上去时加上炭火,以防冷了,少有如这般吃的。
可这般吃,虽慢了些,却比宫中还要美味。
江无陵看着那正吹着勺中热气的人,偶尔会有一种微妙的荒谬感,就好像他们并非君臣,而是友人。
“殿下注意些。”江无陵伸手,将他被束住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些,以免碰到铜锅或热汤。
“多谢你了。”云珏任他动作,待那袖子挽整齐后,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笑道,“不必客气,多吃些。”
他的唇因为热气而泛红,呈现出此前绝不会有的血气来,悠逸微扬,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捧梅。
本该悠然远眺,却好像疏忽间来到了人间,让人似乎伸手,便可以触碰攀折。
江无陵撑住桌面凑将过去,轻碰上了那泛着热意的唇。
被吻之人并不恼,只是分开时轻轻咂了下笑道:“唔,羊肉味的。”
“殿下喜欢什么味道的?”江无陵退开,执起了筷子问道。
云珏认真思索道:“不拘泥于什么味道,如果是果子味的或是糕饼味的,我会更喜欢。”
“看来殿下想念宫中尚膳监的手艺了。”江无陵笑道。
“没办法,我府中不能大肆招揽厨子,想吃什么都要偷偷藏起来吃。”云珏轻叹道,“父皇是不是将全天下最好的厨子都招进宫里了?”
“我在宫外倒有一二结识的厨师,比之宫中手艺更添一筹。”江无陵说道。
“这算是江公公能够长坐尚膳监掌监之位的秘密之一吗?”云珏问道。
江无陵颔首:“算是。”
最好的厨子自然不能全部招进宫里,否则早晚有吃腻的一天。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云珏交握起双手笑着看他。
“奴才定然命人好好为殿下准备一桌筵席,保证是陛下都未必能够吃得到的。”江无陵回道。
“你可以直接把厨师给我。”云珏选择直接提醒的方式。
“殿下说笑了。”江无陵委婉的拒绝了他。
若在宫中,他自然不能如此,可在此处,这个人是他最想要触碰又最警惕之人,是最微妙的合作者,又是最能够放下心防的朋友。
或许有一日,他们都能够攀上最高处,又或许有人会中途坠落,或许他们能够一直如此,又或许会随着地位变化发生改变。
但发生在小院中的事,终归会被记忆留下。
……
九殿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再一次熬过了春夏两季,迎来了他的十七岁生辰。
元宁帝近来心情愉悦,一是因为京中贼患解除,二是因为贵妃即将临盆,三则是因为本以为无望的九子熬到了十七岁的生辰。
“必然是因为陛下赐下的野山参保住了殿下的命。”江无陵笑道,“陛下慈父之心,当为天下人所知。”
“他如今行动不便,生辰宴也不宜大办,就在府中,给他安排些歌舞杂技,封赏些金银玉器,诗词书画,你觉得如何?”元宁帝问道。
“奴才觉得极好,殿下必能感知陛下慈父爱护之意。”江无陵说道。
“好,就这么安排。”元宁帝十分满意。
九皇子府宴席筹备,陛下爱重,虽不许人扰,但各宫各府的礼品也如流水一般送入了其中。
只是不过秋日,观赏杂技的九皇子已然裹上了厚厚的斗篷,可即便如此,秋风也是吹的他脸色微白。
“他只见病着,倒也不见有事。”图贵妃在后宫之中听到消息,难免有些喃喃。
“说是陛下赏的参吊住了性命,娘娘勿忧心,以他那样的身体,左不过也就是这两年。”宫婢说着,又压低了声音道,“当年冬日落水,早已伤起根基。”
“勿要再提此事。”图贵妃叮嘱,眉宇间却有些得意。
一场落水除掉一个皇子,自然是划算的,只可惜没有一举淹死。
“是。”宫婢轻声应道。
黄昏降临时,九皇子府中歌舞散去,筵席摆上,院外之人自是热闹,院中却只有一只小小的画眉作奏,灵巧悠逸。
“殿下如何做出苍白之态的?”江无陵今日奉命而来,不必回宫,故而能够留下。
“喏。”云珏打开斗篷,从里面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给他。
江无陵伸手接过,触手却是凉的,他打开细看,其中装着羊皮做的囊,囊中装了冰块,又层层裹起,即便是用斗篷围了,也不会觉得热。
“殿下打算装病多久?”江无陵询问道。
“也装不了多久了。”云珏轻叹道。
但那些人若是再无人生疑,他就要怀疑他们搅乱这天下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