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江无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是晦暗的,宫墙和来往的人也是,暗沉沉的好像永远透不出那口气来。

唯有有人死亡的时候,淌出的血液是鲜红发黑的,就像是终于得以脱离了这座宫城。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死去,受不了刑罚还被克扣了饭食的小太监,阉割之后没能熬过去的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溺死在恭桶之中,直接被拉出去的小太监,淹死的,被罚的,受不了刑的……这座宫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最底层的人,不,最底层的无法称之为人,最底层的只能被践踏欺辱,不知会在哪个角落无声无息的死去。

想要活着,想要喘气,就要往上爬,即使踩着别人的尸体,脚底沾着血液,也要一步步拉扯着,攀登上去。

江无陵第一次爬的有些顺遂,他认了一个师傅,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就像是伺候主子一样小心侍奉,得了许多伺候主子的经验,被人称为了江公公,连身上的剑衣都比刚入宫时好了很多。

爬上去显然是有好处的,人人阿谀奉承,带着显而易见的假面,即便不甘不愿,也得来捧着,因为他们也同样想往上爬。

就像……就像堆叠起来的蚂蚁。

不断的攀爬上去,不断的扭结掉落。

然后他也成了掉落下去的,因为他的师傅死了,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江公公变成了小江子。

从高处坠落下去的蚂蚁,能够踩上一脚,似乎都比踩上身旁的蚂蚁来的畅快很多。

被欺凌,吃不饱饭,克扣饷银。

同处一片天空下的蚂蚁们无需能够决定它们生死的贵人们一脚踩下,自己便在互相消耗。

想要出去,便只能依靠它的规则,攀爬到最顶端去看看。

他险些死了,十八皇子救了他一次。

他打死了为首的太监,几个小太监吓坏了,纷纷保证不敢说出去。

也吓坏了那个本该是金尊玉贵,却生活的十分潦倒的小皇子。

他甚至哭着求他别杀他。

想要保守秘密,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但一旦人的心坏到了连恩人都能够毫不犹豫杀死的地步,大概就再也找不回身为人的部分了。

“如果你说出去一个字,你和你的母亲都会死。”江无陵听到了自己略显青涩的声音。

染血的,晦暗的,冷漠的。

因为他活不了,拉下同为血肉之躯的所谓贵人,却是易如反掌的。

棍棒扬起,首领太监无法活,毒药入腹,贵人们也不会多上一条命。

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过是这片天空下的蚂蚁,即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们,也会畏惧蚂蚁的反噬。

因此宫人相伴,侍卫护佑,一旦与下人生了龃龉,便会调离身边,或者连根拔起。

他们也在畏惧。

因为都是人而已。

保证封口的小太监们只是一时畏惧,但脱离了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畏于更大的权势,反咬一口。

所以他们一起死在了那个巷中。

往上爬,碍事者通通去除,谄媚也好,算计也好,剔除了阻碍,自己才会有康庄大道。

他爬的不算快,因为有资历之分,即便奴才做了对主子有大利的事,也往往是应该的,顶多赏些银钱。

宫中之人也理所当然的觉得是应该的。

一切的变数来自于春日的那场围猎,他替帝王挡了一箭。

无所谓幸不幸运,也无所谓忠不忠心。

只是知道那是攀爬上去的捷径。

左肩的暗伤和不错的样貌获得了圣心,他又重新变成了江公公。

而那一挡,他接触到了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

那几乎是太监权力的顶峰。

掌印太监不可靠近,但他幸运的察觉了随堂太监刘福的心思。

太监无子,入宫之人多是早已与亲人断绝关系,年迈之时即便是权力顶端的人,也会畏惧无人照看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忠孝的徒弟,即便他有一朝失去权力,也会孝顺的徒弟。

而这样的人在宫中是很稀缺的。

抱成一团的人,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而割裂,恭谨服从的人,或许图的只是地位和银钱,一旦被攀附者落下去,便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和践踏。

少有人逃得脱,因为太有良心的人,早早就已经被埋葬了。

看起来残酷,但这就是这座宫城的规则。

它只允许最无心,最强者站上顶峰。

江无陵侥幸过关了。

帝王的垂青,拥有权势的师傅,让他得以站在高处去看看,去呼吸上面的空气,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发现,天空很远,围着蚂蚁的城墙之外还有更高的城墙,将帝王,后妃,皇嗣,天下人一并圈在其中。

只是各分阶层,层层压制,帝王处于最顶端,他的一句话,似乎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但外戚,后妃,甚至于看起来忠心耿耿的司礼监,无一不是蒙蔽与掣肘。

而他的能力不足,被挤到了权力的边缘。

师傅虽能给指点,但一切还需自救,宫中不留无用之人,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师傅也不需要。

他重新拾起了从前觉得无用的书本,偶尔在那座宫廷之中获得了心灵片刻的安宁。

一切都并非记在书中,但看的多了,对情势的辨别就会越明。

而抓住权力,曾经的贵人们也会围绕而来,试探讨好,就像是那些曾经巴结他的小太监一样,想要获利。

柳家与图家,柳皇后与图贵妃,帝王十八子,波云诡谲,争夺着这个天下。

权势争斗之中,要勘破乱局,选好站位,才能够占得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他与图家联合,拉下了司礼监的掌印周子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大印握于手中,提督东厂,掌控宫城。

即便是太监,人脉也是能够铺出去的。

当处于顶峰一致对外时,曾经会彼此撕咬的团体,反而能够抱成最紧密的一团。

而最后一步,选择下一任帝王。

图家无皇子,清理皇子的速度却快。

图家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皇子,而他需要一个易于掌控的。

柳皇后被废,柳家败落,权力之争到达最焦灼的时候,老皇帝驾崩。

帝王的死亡以驾崩来代称,似乎与普通百姓不同,但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模样,与普通人没有半分不同。

他原本以为,是帝王定下规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同样是人,他却被一刀断去青云之志,赌上一条命,来伺候宫中贵人。

江无陵初时不明白,为何他们敢信被如此对待过的人,后来发现规则早已刻入人心,帝王在上,许多人早已敬畏到不敢有丝毫反抗,而上位者却不是完全放心的,时刻在防备着。

元宁帝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普通的延续者和得利者。

他也在其中,他们都在其中,被这套规则永远束缚着,除非有强大的外力击碎,否则难以轻易挣脱。

元宁帝生前下令,命已然有了成年模样的十二皇子齐云琢登基为帝。

旨意被更改了,因为他与图家都需要一个好掌控的皇帝。

规则不能打破,但有捷径,帝王成为傀儡,谁能够掌控帝王,谁就是天下真正的掌控者。

图家无血脉相连的皇子,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

否则即便皇十八子不谙世事,也会被图家彻底除掉。

让他登上帝位,既有自己的私心,大约也想要报一报那一面的救命之恩。

图家配合,小皇帝的登基很顺利。

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只需要吃饱穿暖就会乖乖听话,而他还有着一个十分明显的软肋,他的母亲。

母子相依为命,因为位份太低封不成太后,一切也皆在掌控之中。

后宫朝堂,官员往来,他已站上了权力的最顶峰,成为了很多人敬畏的存在,甚至有人为讨好,称九千岁。

但这个王朝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稳固,它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而其中握有权势者,却仍在大肆搜刮,竭取它的最后一丝气力。

图家为首,但即便是图太傅本人,也早已难以掌控所有局面,而他还贪婪,贪婪的想要得到最顶端的权力,却任由朝堂混乱,只为私利。

他似乎看不到它的岌岌可危。

也看不到当它垮塌时,所有人都会从其上跌落。

或许真到那一刻,所有的规则都会坍塌重建。

但重新建立起来的,也只会是一样的,只是会死很多人。

小皇帝的生母李太妃去世了,她曾经位份太低,也受了宫中太多的磋磨。

跟这座江山一样,一切皆在失控的边缘,而人心尚且不齐。

那一夜的宫宴是司礼监安排的,小皇帝赐下的酒水,酒水馥香清澈,小桂子帮忙端过来的时候手抖的不停,还洒了不少。

周围埋伏着刀斧手,杯中的是毒酒,只有一丝生机留下。

那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挟持住座上的帝王。

脆弱纤细的脖颈,未必比一个太监来的结实,足以让那个被他亲手送上帝位的孩子脸色苍白。

“怕死还敢离奴才这么近?”江无陵提着他的脖子,用他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指向的刀剑。

图家安排的人,但他们也有一种让江无陵觉得费解的思想,那就是只有齐家的血脉登上帝位,似乎才是名正言顺的。

即使已经握有兵权,也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又或许是因为天下人本就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他们皆会畏惧天下人的言论,却又不会真正在意天下人。

“江无陵,你敢弑君?!”图太傅如此呵斥。

啊,因为这样看起来不像乱臣贼子,而像是正义之士。

“你杀了母妃……”小皇帝浑身发抖,看向他的眼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这是小皇帝的软肋,也能够变成一把尖刀。

“我没有杀她。”江无陵看着他讶异却不怎么相信的视线回答道。

不过也无所谓他相不相信了,因为帝王的信任从来都是不牢固的,他也并不相信他,只是当做棋子而已。

必死之局,是成王败寇。

江无陵弯腰,从那酒壶之中倒了一杯酒水,酒香浓郁,小皇帝瑟瑟发抖。

“别怕,不是给你喝的。”江无陵看着那惊恐的视线,将其递到了自己的唇边饮下。

毒酒入喉,鲜血便已经涌出。

“陛下啊,你的结局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江无陵的手指失力,眼前发黑,大殿之上灯火晦暗,刀斧直指,如临地府鬼域,鲜红之色在其中滴落弥漫,大朵大朵的盛开,他大约倒了下去,距离帝王的神色越来越远。

跟这座王朝也是一样的。

“报!外域十八部联合进攻,边疆军战败,请求支援!!!”

声音绵延不绝,一切变得混乱和黑暗。

他也脱离了这座宫城。

人死亡之后会去哪里?地府?他这样作恶多端之人,大约会下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但谁也没有见过那座地狱,不过是世人绘画编纂,就像是君权神授一样,让很多人乖乖听话。

视线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意识重回时有金龙在其中盘飞,温热浅淡的香气附着,平和的让人有些恍惚。

江无陵略微侧眸,看着那几乎半趴在他身上,呼吸靠在颈侧睡得十分霸道的人,眸中情绪有些复杂。

因为那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九皇子齐云珏早已在他跌落的第一次,冬日坠入冰湖之中,重病缠身而亡。

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但这个拥着他入睡的人,真的是齐云珏吗?

皇九子未死,一切都与梦中不同,元宁帝早死,柳皇后未废,许多原本死去的皇子活了下来,图家满门抄斩,边疆军坐镇北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殿选在即,各地军营整合,帝王有意试行养廉银制度,防止官员因为生活贫瘠而擅自伸手贪墨。

而拿了养廉银还要贪墨者,移三族。

虽然效果不知,但那个已经处于倾覆边缘的王朝,已经被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了回来。

连他的命运也跟那时不太相同了。

巧合?江无陵不相信巧合。

而这个帝王,比齐云珙危险了不知几何。

呼吸轻沉,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帝王安然入睡的脸上,他生的极好看,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墨笔的细细勾勒,是宫城之中的晦暗雪景无法比拟的存在。

要论,就像曾经的九皇子府邸中那一树栽种的梅花,梅花初栽,连花苞都未生出,只有乌木蜿蜒,被白雪飘落其上,湿润发亮。

从廊上走过,那一处雪景悠然静谧,遗世独立,干净的令人向往,往往会驻足一观。

可它只是表象如此,谁若是敢没有丝毫防备的靠近,又或是沉溺的太久,都会被冻僵于那一片雪地之中。

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轻拥着让气息略有变化,贴在耳际的声音困倦中带着亲昵:“几时了?”

“陛下,辰时了,该起了。”江无陵收回视线,看向帐外透进来的天色回答道。

两段记忆交杂,曾经的结局在提醒着他帝王的反复无常与危险性。

即使是年幼者,在退去最初的感激后,也能够因为旁人的话语和一己的揣测而挥下刀来。

帝位已然稳固,失去作用还有可能夺权之人,他们之间的信任又能够维持多久?

“今日不上早朝……多睡一会儿……”帝王十分干脆的,连腿一并搭了上来,断绝了江无陵起身的可能性。

“陛下,奴才想去如厕。”江无陵感受着颈侧渐沉的呼吸开口道。

搂在腰上的力道微松,那原本禁锢的力道放开,帝王未给言语,但已然用行动表明同意了。

江无陵起身,略掀开锦被,下床时弯腰,将其轻拉上了安然入睡之人的胸口处,视线从那毫无防备的颈侧一划而过。

那场梦太过于真实,真实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他的手指甚至还记得掐上小皇帝脖颈的触觉,温热又脆弱的,一拧就会断掉。

面前人的脖颈比之要细腻好看的多,冰肌透骨,修长如玉,随着呼吸略有起伏,无论是从侧面看还是从下方看时,都有着极致的美感和张力。

它不像小皇帝那么脆弱,也不似从前那样孱弱,江无陵试过握住收紧时的触感。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就像现在一样。

只有死去的顶峰权力者才是最安全和无威胁的。

但他手中没有合适的人能够推上位。

他理解了图家曾经的目的,除了死人,只有婴儿这种没有思维的皇帝是最好操控和安全的。

其他的,皆有风险。

被角轻掖,那双安然紧闭的长睫颤动,略微睁开时笑着询问道:“如了厕之后还回来吗?”

江无陵垂眸起身,很自然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道:“自然回来,奴才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帝王闻言轻笑,也不在床帐中寻觅,重新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起身,从床帐之中穿出,一朝梦醒,即便是熟悉的宫殿,也有着微妙的恍如昨世之感。

“师傅。”出了内殿时,凑上来的小桂子让江无陵的脚步一顿,这样的感觉好像加剧了。

“陛下要起了吗?”小桂子殷勤问道。

陛下。

熟悉的称呼,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今日不上朝,陛下要多睡一会儿。”江无陵开口道。

“那小人给您拿衣服来。”小桂子不觉有异,只是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殷勤道,“昨晚就准备好了,昨晚小人不是故意抬头看的……”

他就是起身的时候一时好奇心没忍住。

“不必,还要回去。”江无陵看了他一眼道,“把奏疏抱过来。”

那一场宫宴之上,手抖成那样,显然对于那一杯毒酒是知情的。

甚至于不仅知情,还是参与和背叛者。

“是,师傅!”小桂子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江无陵去偏殿解过手,看着那干涸的布料,略微思索过,饮了一些水,在小桂子抱着奏折过来时接过,端着进入了内殿。

内袍收紧,只是弯腰之时自己也能看到其中痕迹,那是半夜的欢好温存留下的。

爬上龙床后悔吗?

江无陵将奏折放于龙床前的桌面上,起身掀起了一侧的床帐。

自然是不后悔的,对帝王的觊觎和野心未伴随那段记忆恢复而消失,欢好之时是两人纵情,又不是一人享乐。

床帐掀开,锦被仍在,只是原本躺在其中沉睡的人却没了踪迹。

就好像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才是梦一样。

又或许的确是他的一场梦,临死之前的一场……

光影变化,江无陵下意识伸手,却已被扣住手腕压于身后,其上力道极大,不待他反应,身体已被按趴在了床榻之上,即便一只手撑在床上用力,也无法挣脱。

墨发从头顶散落面前,冰凉如绸缎,床帐的光影凌乱而轻动,江无陵停下了挣扎,趴在床上开口道:“陛下,您玩够了吗?”

“嗯?”身后语调微长,随着那发丝在床上的蜿蜒而靠近,气息贴在了耳际轻笑,似是往日的亲近玩闹,“你的本能好像恢复了。”

可这句话,却让江无陵的头皮一瞬间发麻。

他知道帝王十分敏锐。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在意,但谁若是因此而轻视他,只会悔不当初。

因为他对人心的洞察极厉害,甚至不需要太久,只需要一面就可以判定。

“陛下今晨倒是精神。”江无陵感受着按着他的力道,索性枕在了那一侧未被控制的手臂上略微回首笑道。

“我等你许久,你都不回来。”云珏轻松开他的手腕,靠近那含着笑意的眸处亲了一下笑道,“吓到了吗?”

“吓到了。”江无陵略动了动手腕,在他的身下翻过身来,与长发垂落的帝王对视,被亲昵的蹭了蹭鼻尖。

腰际轻扣,呼吸交缠,心跳却始终未能平复。

但他确定了,不是梦。

若真是梦,他只会靠自己扭转一切,绝想不出这样的人来。

让他头皮发麻又觉得真实,明明觉得危险,却好像又难以抵御这份亲近的人。

轻吻碰上了唇,唤醒了昨夜的亲昵,啜吻着,试探着,然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深吻,在这个清晨让掌心微湿。

一吻分开时,床帐上的金龙映入了眼帘之中。

帝王是危险的,能坐稳这个位置的,都不会是什么无害之人。

杀伐果断,看穿人心。

但似乎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让他兴奋起来,不再觉得宫廷晦暗,想要独占!

可惜他记忆恢复的太迟。

但即便恢复的早,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想要挽救这座岌岌可危的王朝,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些事,不登上权力顶峰是难以……

原本落在下颌的吻重新覆在了唇上,只是下唇略微一痛,唤回了江无陵的思绪。

那双漆黑的眸含笑,似是见他回神,又轻轻亲了两下以做安抚。

只是显然没打算就这样罢休。

“不想陛下竟如此急色……”江无陵轻声道。

“急得很,你是今早才知道的吗?”云珏轻笑,在身下人环上时,深吻上他的唇。

奏折放在床头许久未动,直到午膳之后,才有了被帝王打开的机会。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云珏靠在那处看过一本,打了个哈欠,看向了坐在另外一侧榻上正襟危坐的人问道。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觉得无异样。”江无陵看着奏疏并不抬头。

他倒未敷衍,而是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处于底层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也听多了,坊间有龙阳之好者,若用药膏容易折寿,若只用寻常油脂,也不似女子一般,天生更能适应此事。

若是多了还不好好对待,后患也颇多。

可他除了第一次略有不适后,好像有些天赋异禀?

又或许与帝王昨夜问的话相关?

江无陵停笔抬眸,看着那正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往口中送着点心之人,总觉得那样的姿态不太像在看奏折,倒像是在看话本。

他的视线停留,帝王若有所觉的看了过来,手中糕点入口,眸中略微思索,拿起了一块梅花糕递到了他的唇边笑道:“分你一块。”

江无陵启唇,将那不大的点心咬入口中,甜软酥脆,又不是太甜,很是合乎帝王的口味:“陛下想加大军费开支?”

奏折之上,有户部拟上的条陈。

虽然皆是于国有利之事,但一连串串起来,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或许帝王知道这座王朝会发生什么。

云珏抬眸看向了他,轻笑道:“圣人言,居安思危,我朝物产丰饶,难保外域之人不会觊觎,还是提早做打算的好,免得一朝被攻陷,你我都得挂到城门上去。”

江无陵眼睑轻敛,帝王却已然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奏折如看话本。

他说的无心,江无陵却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无心。

“陛下多思了,若真有那一日,奴才绝不会让陛下如此不体面。”江无陵说道。

“也是,若真有那一日,我必然是先跑的。”云珏轻抵着下颌沉吟道,他抬眸看了对面直视着他的人一眼笑道,“你要不要一起?”

“陛下这话万不能让百姓听见了。”江无陵提醒道。

“朕自然是带着百姓一起跑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云珏笑道,“青山若是丢了,朕跑了也不过是让人多享几日追捕的乐趣。”

“陛下有青山,断然不会沦落到那一步的。”江无陵看着他道。

民心民意或许还没有那么稳定,但以窦家为首的边疆军必然誓死护卫这座王朝和帝王。

他们可不像那时,如今的边疆军尚未被消磨掉精锐,又粮草充裕,陛下国库丰盈,购买战马制造军械时毫不手软。

除了户部税收,还有新建的皇商经营,陛下可谓是财大气粗。

而如此拓展军费,再精选良将,外域便是再兵强马壮,也难轻易讨到好处,甚至更长远的说,一旦粮草皆备,兵力充足,朝中尚武之风必然盛行,攻打外域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无陵手指轻动,看着那似有想法正御笔朱批的帝王,揣测着这种可能性,却被伸到面前的手轻晃了晃才得以回神。

“你一直看着我是批累了吗?”云珏收回手关切的看着他笑道。

“陛下,您是想说我在偷懒吧。”江无陵回视着他道。

“怎么会,朕岂是那种竭泽而渔之人。”云珏撑着颊笑道,“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昨夜辛苦,今日本不该再让你劳累。”

“陛下龙马精神,奴才得以龙气护体,怎么会累呢?”江无陵回道。

云珏眼睑轻抬,眸中略微思索,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道:“你过来,朕再多给你一些。”

二人对视,江无陵手指轻动,帝王已率先开口笑道:“扣糕点就是玩不起哦。”

江无陵看着帝王小阴谋得逞洋洋得意的模样,略微沉气,放下了笔,看着帝王正襟危坐的身影道:“陛下可是想对外域用兵?”

云珏笑意微敛,眼睑轻压,略微思索道:“如今只是个想法罢了,目前的状况,至少三五年内不宜动兵。”

如今齐朝看起来表面平和,但其实经不住太大的风浪。

若是盛世,便是一处遇灾,或是年景不好,也可以极快救援,便是三年五载收成不好,也不会动摇江山。

可这座王朝不同,它甚至经不住太大的灾难,一旦民间生乱,外域必有行动。

“陛下深谋远虑。”江无陵看着他道。

无论知与不知,如今的齐朝的确经不起任何的风雨飘摇。

江无陵从榻上起身,对上帝王未离开他身上的视线,拱手行礼道:“奴才有些累了,想出去散步休息一会儿。”

“嗯,去吧。”云珏笑着挥手。

江无陵后退转身,踏出殿门时小桂子凑了上来:“师傅,您有什么事吩咐?”

江无陵看向了他,眸中思绪划过,抬手道:“你在此处侍奉,我出去一趟。”

“哎,哎……”小桂子连应,看着他下了台阶的身影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也不知是不是他昨夜不小心看那一眼的缘故,总觉得今日师傅看他的时候,心里害怕的很。

榻上另外一侧的身影消失,云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靠在软枕上继续看着奏折道:【做皇帝真是辛苦。】

【陛下劳苦功高。】478看遍宫廷学会了两句溜须拍马。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让朕劳心费神的事情发生?】云珏看着奏折询问道。

【我看看。】478探查道,【启禀陛下,京中新进了几个外域的探子,地方官员还是有人收受贿赂,搜刮民脂民膏,有些地方过冬之物不足,亟待陛下处理。】

【爱卿此言很有用,赏草莓味数据段。】云珏笑道。

【嗷,多谢宿主!】478十分开心。

【还有吗?】云珏问道。

【大事最近没有了,哦,有臣子想把陛下选秀充盈后宫之事提上日程。】478汇报道。

【他想让我死吗?】云珏轻嘶了一声道。

478:【!】

这个还真有可能弑君,毕竟也不是没干过。

宿主的情人真的好危险。

【那怎么办呀宿主?】478想到这里有些捉急,万一因为被谋杀任务失败了,那就是两个任务一起失败。

【没关系,我行的正,坐的直,什么都没有干。】云珏认真回答道。

478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就是宿主好像看起来怂怂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

秋日转冬,连午后的阳光都不比夏日的烈,若是穿的薄一些,风吹过时还会觉得有些冷,不过宫中之景颇为得宜,江无陵也甚少有如此时的闲情,在摆放了不少秋景的宫道之中走一走。

“江公公。”路过宫婢皆是问安再走。

小太监虽是想贴上来献献殷勤,被同行者揪一下,心思便不敢再犯,只恭恭敬敬的行礼后匆匆离开。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巴得上,不要命了你。”

“快走。”

“那边那边。”宫道尽头有孩童的欢呼声传来,正是半大稚嫩之时,连声音都未变。

“殿下,您小心衣袍,别弄脏了,要不然回去太妃该训您了。”宫人小心劝着。

“别跑!没事,我把这两只蛐蛐送给皇兄,在皇兄那里换了衣服,用过晚膳再回去。”半大的孩童在那方小花园里半蹲着,脸颊上虽蹭了些泥土,却是认真的在盯着什么。

齐云珙。

“可是陛下这两日事忙,未必有空能陪殿下玩。”宫人帮他找着蛐蛐道。

“皇兄不是刚过完寿宴吗?”齐云珙抬头问道。

“好像明日是殿试之事。”宫人说道。

“皇兄真是辛苦。”齐云珙用袖子蹭了一下微痒的脸颊道,“那我更得给他带蛐蛐去玩了。”

宫人有些迟疑,却是没再劝了,她觉得陛下在哄小孩子,可是陛下对待殿下又确实恩宠有加。

“别跑!”齐云珙看见一处动静,连忙用小篓按了上去,待落定时,小心翼翼的掀起盖子往里面看,然后兴高采烈的叫了出来,“可算让我抓到你了!小章子,快把我的罐子拿来。”

“来了,殿下。”小太监连忙捧了罐子上去。

阳光极盛,那捧着罐子的孩童明显高兴极了,眼睛里全是纯然的喜悦,与梦中穿着过大帝服显得十分瘦弱,总是战战兢兢迟疑不定的模样不同。

“江公公?”他四处看着寻找方向,在看到这处时捧着罐子跑了过来道,“你怎么在这里,是皇兄让你来找我的吗?”

半大的孩童跑到跟前,仰着头站定,似乎比梦中最后一面还要高上一些,只是同样脆弱。

江无陵向来奉行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在这宫中,刚入宫的小太监也不过这般年岁,照样无人怜惜。

“公公?”齐云珙对上他的神色,有些局促不安的出了一声。

“奴才不过无意间走到此处。”江无陵垂眸蹲身,再抬眸时已然换了神色,“殿下若要找陛下,还需派宫人通传才是。”

这般大的孩童,也同样对宫廷之中的恶意有着极大的警觉之心。

“好,谢谢江公公。”一时光影变化,齐云珙看着蹲身面前的人,只觉得刚才可能是错觉。

这宫中人情冷暖,那两年虽是皇兄托付,可他的饮食变好,自有江公公一份功劳。

母妃说了,这宫中除了皇兄太后,最不能得罪的就是江公公,绝不能只当奴才去看,便是为当日的照顾之情也不能。

“去吧。”江无陵看着他重新恢复亲近的神色起身道。

“嗯!”齐云珙点头,抱着自己的罐子,招呼着宫人沿着宫道跑远了,“走,我们拿给皇兄去玩。”

那结伴的身影匆匆消失,江无陵落座一旁,眸中有些淡漠。

罢了,如今无甚威胁之人,没有动手的必要。

若真要动手除去,还要想想如何隐藏住突然对皇十八子动手的痕迹和目的。

若有行动,必有痕迹,而一旦有丝毫的蛛丝马迹被察觉,帝王定有管中窥豹的能力。

那时境遇,说起来也是他将他推上帝位,既有当做傀儡使用的用心,自也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此生对方又救他一次,算是扯平了。

江无陵起身,离开了那处。

若是初遇之前恢复记忆,他绝不会像此时一样手下留情。

江无陵回去之时已近傍晚,而踏入殿中时并未听到蛐蛐叫声,反而听到了几声软乎乎的猫叫,其中夹杂着几声抽泣之声。

“坏猫,皇兄已替你教训过它了,明日我让宫人再给你捉两只更好的蛐蛐给你玩。”帝王轻哄。

“好。”齐云珙应声,被宫人陪着,眼眶湿漉漉的抱着几包点心出了殿门。

江无陵侧身避让,进殿之时,坐在榻上的帝王怀里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猫,饶有兴味的揉捏着爪垫。

“十八殿下出什么事了?”江无陵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时问道。

“朕捡了只猫,它可能本来看上了我的画眉鸟,结果把云珙送来的蛐蛐给吃了。”云珏带着笑意,揉捏着怀里又软又乖还让摸肚皮的猫道,“朕正在惩罚它。”

“陛下,这是云璧公主的猫。”江无陵看着那被帝王揉捏,却叫的又娇又软的猫道。

宫中饲养,自然是一早调教好的,从小被抱着,自然亲人,可也丧失了野性。

“有主的?”云珏手上一顿看向了他道。

“嗯。”江无陵颔首道。

帝王霎时陷入了思索。

“陛下,云璧公主是太后的女儿。”江无陵不确定他能不能认得全,但这猫不能谁捡了就归谁,即使是在皇帝的地盘上。

“朕玩两天,自然会送回去的。”云珏摸着那软乎乎像水袋一样的肚子,看向他笑道,“听说你午后跟云珙碰上了?”

“陛下想说什么?”江无陵落座帝王那侧榻边,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道。

“朕只是好奇,你对他似乎没什么敌意。”帝王似是日常的问询。

江无陵手指微顿,抬眸道:“陛下不是很喜欢十八殿下吗?”

“我喜不喜欢他,和你想不想杀他有什么关系?”云珏疑惑抬眸。

江无陵眼睑轻抬,与之对上视线,那一霎领悟了何为帝王无心。

他的生杀向来与喜好无关。

若是有朝一日,他也犯错,帝王同样不会留情。

“陛下究竟知道多少?”江无陵直视着那双连看着猫都十分温柔缱绻的眸询问道。

“除了一些细节,大约是全部。”云珏看着他笑道,“你呢?”

“奴才对陛下所知甚少。”江无陵沉吟道,“这对比起来不太公平。”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可说。”云珏靠近,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笑道,“况且这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

江无陵敛眸,沉下气息时,轻抵在了帝王的肩头。

蚂蚁堆之外有围城,围城之外还有更高的围城,但如今的所见所得,却或许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在它的外面,还有不可言说的存在,不会绝对公平的规则。

他的陛下,窥见了那里,但不可说。

【宿主你们在说什么?】478疑惑。

【我们在谈情说爱呀。】云珏认真且诚恳的回答道。

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