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的糕点几乎皆是素色,云片糕,桃花芡实糕,不太甜,却很合杜知洐的口味,他碰了碰茶壶,里面还是热的,想来刚端上来不久。
“你要吃点东西吗?”杜知洐各尝了一口,端了一碟走到了床畔问道。
青年看他,长睫微颤的眸中带了一抹讶异之色,随后手臂撑着起身道:“好。”
即便坐起的动作,对他而言也似乎有些吃力,杜知洐将小碟放在了床头,伸手扣住了他帮忙扶起。
手上用力,掌心触碰的青年的肩膀却不如肉眼所见般羸弱胳手。
“多谢。”云珏靠稳,看向他笑道。
杜知洐松开他,思及外界传言,云家二少爷十六岁时过了一次生死大劫,那个时候本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云家那时只能将希望寄于家中长孙的满月酒冲喜。
希望本是渺茫,不想那一次却是有用的,云二少爷从生死关挣扎出来,病根吐出,如今已好好养了三年。
身体不是枯瘦如柴,便是遇上了一些病,也不至于总是在鬼门关上踩踏。
“客气。”杜知洐将小碟端起递到他面前,看着青年长睫垂下,从其中拿了一块桃粉色的糕点送至唇边时,将碟子放下,从那茶壶中倒了一杯水。
此处侍奉的人明显十分细心,病中之人还是喝清水为宜。
茶杯被他端着转身,本想叮嘱待会儿再喝,目光触及的却是那坐在床畔的青年正略倾着身体伸长手臂去够糕点的动作。
他的步履停下,那处青年抬眸看他,已经触及糕点的手指略缩,目光微移,颊上染粉,唇轻启给出了解释:“我饿了。”
杜知洐看出来了,他在青年的目光中走到近前,将茶杯放下,将小碟端起道:“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青年微缩的指尖伸出,又捻起了一块,眉宇间含了笑意:“谢谢。”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杜知洐看他将糕点送至唇边问道。
“刚醒那会儿吃了。”云珏咬了一半咽下答道,“只是天还没亮。”
刚起来他也没有什么胃口,现在有了。
“水还有些热,等会儿。”杜知洐摸了一下水杯起身道,“你还想吃哪种?”
“都行,拿你觉得好吃的。”云珏笑道。
杜知洐起身,将桌上糕点一样取了一些再次端过来让他选,只是看着青年不错的胃口问道:“你能吃这么多吗?”
他虽不懂医理,但身边有个懂药理的朋友,身体虚弱的病人要进食,也应该少量多次,一下子吃这么多?
他的问题问出,就看到那伸出的手指一顿。
“能,当然能了。”青年目光微移,看向他时倒是很坚定。
杜知洐记得余既青说过的很多案例,其中就有嘴馋的病人为了吃美食欺骗医生的事,而且还不少。
例如忌食辛辣刺激的叮嘱,就少有人听。
“水好了。”杜知洐将碟子放下,将已经变得温热的水端了过去。
“谢谢。”云珏接过,递到了唇边小口喝着。
而那坐在床畔的人起身时将放在床头的小碟放回了桌上。
【不妙啊!】云珏余光微瞟着那道身影。
【宿主,病弱的人就是要少食多餐,清淡饮食的。】统子提醒道。
装病的人也一样,演戏就要演全套。
要不然骗来的老婆就有可能跑掉。
【唉,我就说我演技不好。】云珏轻叹,将杯中之水喝光,递回给了返回床边的人,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帕子擦着手指。
他的长睫垂下,打湿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指尖残留的碎屑,轻压而微粉,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只是杜知洐即便看不清他的眼神,也隐约觉得云二少爷的神色似乎有些幽怨。
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怜又可爱。
擦过手,靠在床上的人阖上了眸,杜知洐将他的被角掖好以免透风,起身将帕子放回。
室内一时安静,竟是无事可做。
他扫过此处屋舍,云家的屋子要比杜家的大上一些,同样是木制的家具,但采光不错,家具摆得错落有致,拔步床上换了新的红绸坠落,金色花纹点缀,意外的不显得幽深晦暗,而显得十分明亮。
除了桌椅和临窗一处的小榻,另外一侧则放着书架,靠近时能够嗅到些许墨汁的香气。
其上放的满档,除了旧式的书卷,还有新式硬皮装订的。
云家虽举止作风偏于古式,却也并非完全接受不了新式。
“我能看看你这里的书吗?”杜知洐问道。
“可以,你随便看。”床上之人轻语答道。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杜知洐想着他天未亮就醒,此刻应该困极了。
他放轻动作,随意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新装订的书坐在了透进光的窗边,虽然不能开窗,但光亮足够照亮其上。
这是一本经济学说。
上面有着极为浅淡的翻阅过的痕迹,像是未被细阅,但杜知洐看着,却在其上看到了批注,寥寥数语,直接点睛。
极细的毛笔写出的字迹,有几分端正的青涩,却是已经有了风骨的漂亮。
杜知洐思及,转眸看向了那床上静卧,呼吸浅淡之人。
此处安静,他也睡得极其安心。
而这书上字迹,除了此处主人,不作他想。
杜知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其上,心中莫名有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欣喜之意,手指划过书页,再度后翻,心思不如往日专注,难以分说是否因为是在新婚之时。
他在看,也在寻找其他的批注,其主人留下的实在不多,但每每见时,都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而翻过几十页后,其上字迹从毛笔变成了钢笔,初时青涩,而后不过十几笔,便已然挥洒自如,灵动飘逸。
他专注其上,自然未能注意到那躺在床上的人轻轻睁开的眸。
澄澈的眸轻动,将那坐在窗边端正严谨的身影收入了瞳孔之中。
这是云珏第一次见对方穿长衫,红色喜庆,穿在对方身上却是古韵而风雅,敛去了一丝寒松立雪的冷意,多了一丝新婚耳热的温情。
只是……
【那本书难道比我有魅力?】云二少爷不理解。
【宿主,他要转头了,快闭上眼睛。】478提醒,以免宿主露馅。
然后就见宿主阖上了眸,摆出了最好看的姿势:【果然还是我的魅力更盛一筹。】
统子:【……】
算了,宿主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很少有人看书是挑着批注看的。
或许是屋内太安静,又或许是想娶的人已经娶进了家门,云珏靠在靠枕上的浅眠逐渐加深,虽然他觉得洞房花烛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太着急,就容易把刚刚得手的猎物吓跑。
……
云珏是在傍晚醒来的,因为院中重新恢复的动静以及他傍晚要服的药。
“劳烦少夫人了。”小厮将托盘从门口递入,并不入新房半步。
杜知洐单手接过,在那红烛的光芒中打量了两眼托盘上的东西,一碗粥和一碗明显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药。
“少爷每日只吃这些?”杜知洐问道。
“呃……”小厮愣了一下道,“现在是晚上,吃太多不宜消化。”
“好。”杜知洐关上了门,转身时看着那婚床上睁开眼睛的人走了过去道,“吵醒你了。”
“没有,是醒了。”云珏起身道。
“我扶你。”杜知洐看着他的动作,加快了步履,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扶上了他的肩膀,将靠枕垫得更高一些。
一回生,二回熟。
扶着人坐稳,杜知洐才将托盘上的粥端了起来,搅了两下散了散其中的热气,试着碗沿不烫,端给了那静坐看着他的人。
青年接过,指腹轻贴于其上,不知是否因为其上的温度而蕴出了一点微粉,他垂着眸,却未入口。
“已经不烫了。”杜知洐可以确定,再放可能就有些凉了。
“刚来就让你照顾我,实在抱歉。”青年抬眸看向他,眸中有着难掩的愧疚之意。
“没关系。”杜知洐放缓语调说道,先不说他本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说照顾面前的人,本来也不是什么令他觉得为难的事,“你我……夫妻,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不用觉得抱歉。”
青年眼睑轻压,眉宇间露出了笑意道:“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他的眸澄澈又漂亮,道谢时看着也很真诚,但不知是否夜色降临的缘故,屋内暗下来的色泽让青年的眸显得似乎有些浓黑过重,一瞬间的危机感莫名其妙的划过了杜知洐的心头。
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一刻感受过这样的视线,但想要寻觅,对上的却是青年疑惑明亮的视线,一切恍若错觉。
“怎么了?”云珏问道。
“没什么?”杜知洐看着他问道,“我能不能让厨房煮一碗面?”
他不知道云家的规矩,也不想在刚来的时候就触及这里的霉头,一切都要询问。
“你饿了?”云珏看向了桌面,其上的碟子已经空了。
“嗯。”杜知洐轻应。
“你直接……”云珏开口,略做停顿,伸手拉了床头一侧的绳子,极轻的铃铛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片刻后步履声匆匆行至门外,小厮开口:“少爷,有什么要的?”
“招福,给少夫人煮一碗面来,要加大量。”云珏抬高了声音吩咐。
“是,少爷。”小厮匆匆去了。
云珏看向了床畔的人笑道:“你等一会儿。”
“嗯,谢谢。”杜知洐说道。
“不用谢。”云珏略微翘起唇角笑道,“日后也不用,我们谢来谢去的,显得生分。”
杜知洐略顿,颔首道:“好。”
又垂眸看了眼青年捧在手中的碗提醒道:“你该吃东西了。”
然而他的提醒落下,却见青年有些不太情愿的捧起了面前的粥碗,将其中寡淡的白粥舀着送到了唇边。
白粥珍贵,寻常人家未必吃得起,但对于新婚能够在长街摆三日流水宴的云家少爷而言,却显得有些寡淡了。
云家富贵,病中也需精养,却也难怪他看着糕点都眼馋,想来平日是不能多吃的。
他一勺勺舀着,偶尔眉头微蹙,杜知洐却未有他不知人间疾苦之感,反而觉得有些惹人怜爱。
“少爷,少夫人,面煮好了。”小厮的声音片刻又传来,显然是灶上时时备着火和热水。
杜知洐起身开门,两手端过了那个托盘,一时手臂也觉得略沉,只因其上不仅放了满满一大海碗的面,还放了卤蛋鸡腿和几道小菜,当真是丰盛。
杜知洐背靠将门抵上,将其端到了桌上时竟一时有了将要浪费食物的担忧。
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床上的人,本意问询剩下要怎么办,却看到了对方直勾勾盯着那碗面的眼神。
面是阳春面,汤色清淡,只是这样咸香的味道也明显比白粥要好得多。
“要吃吗?”杜知洐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接近于一碗素面的面条也算是清淡饮食了。
而他的问题问出,便对上了那双亮起的眸,烛火之下,青年澄澈的眸竟有熠熠生辉之感,令人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要吃。”云珏回答。
“吃了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杜知洐直视着他的眸问道。
“没有。”云珏坚定回答,这份量很显然就是为了两个人准备的。
杜知洐直视那双眸片刻,朝着他走了过去,本意接过粥碗,却是看了眼这新绸面的被子问道:“要不要下来吃?”
粥还好,若是面条一类,只怕会留下痕迹和味道。
“好。”云珏应声。
杜知洐将他手中粥碗接过放在一旁,看着室内略做思忖,将椅子拉开,铺上了榻上取过的软垫,这才行至床边一手扣住了青年的手臂,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能够得到支撑从床上起来。
被子掀开,青年轻挪而身量轻倚,发丝几乎扫在鼻侧,玉兰的香气萦绕,在车内时并非错觉。
杜知洐略微后移了些,看着青年挪下床的腿问道:“你自己能穿鞋吗?”
“能,等一下。”云珏抬眸开口,颊上染上了粉意。
“我不是催你。”杜知洐看着他有些窘迫的神色解释道,“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穿。”
“我自己可以。”云珏轻声婉拒。
“嗯,你慢慢来。”杜知洐说道,虽心有疑惑,却未去问对方的腿到底是何处不便,
为方便云珏的行动,鞋后无帮,穿着就能下地。
而他穿好,杜知洐才尝试扶着人起身,但只扶着手臂和肩膀明显受力不对,云二少爷明显有些份量,一次未能扶起。
云珏无辜看他,杜知洐也不觉尴尬,只略做迟疑,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往下移了些,隔着绸缎的袖口握住了他的手腕搭在了自己肩上,扣住肩膀的手改至腰上,这一次用力,轻而易举的将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而那病弱之人倚在身上,杜知洐低头想要叮嘱对方小心些时才察觉身侧之人的身量一点都不矮,甚至比他还要高上些许,那有些重的体重也有了解答。
此番动作,极长的发丝轻扫颈侧,丝丝香气在烛火跳跃下弥漫,连那因为起身而略有急促的气息都听得分明。
一时心弦拨动,杜知洐未到今日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男人频频扰动心绪。
但不论如何,也不能对一个病人做什么。
更何况对方未有此心。
“小心。”杜知洐扶着他下了脚凳,搀扶着坐在了那桌边的软垫之上,椅子推近,松手之时背对着人气息轻出,才从床畔拿过了那个粥碗回到了桌边。
筷子轻搅,将汤碗中的葱花一类撇到了一边,杜知洐从其中将面夹出,能放进粥碗一半,又往其中舀上了汤,连同筷子一同放在了青年的面前。
“有点少。”云珏看着碗中说道。
“你晚上不能吃太多。”杜知洐记得小厮说过的话。
云珏默默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觉得这好像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想要这么快的把人圈进家里,除了强硬手段,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自由恋爱?先圈住了再自由恋爱也一样的。
盖上戳,什么余既青,方纬同都给他绕道。
云珏挑起了面条轻吹,杜知洐拿过另外一双筷子时顿了一下,想着云家或许也有公筷的规矩,将碗拉至面前,隔着袅袅热气看着那坐在对面认真吃面的人,莫名觉得这一碗素面也变得十分可口了起来。
杜知洐没能将送进来的食物都吃完,他估算着自己的份量,吃下了碗里很难再存放的面,而把鸡腿那一类留下了。
而对面的青年则在吃过面后,将他一起端过的药碗捧过,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喝了好几口水,还从他面前的小菜里偷吃了一块豆腐。
他夹得太过自然,杜知洐甚至还没有反应,食物已经进了他的口中。
而青年察觉他的视线,眸中一片无辜,似乎在问他怎么了,仿佛偷吃豆腐的不是他一样。
这还只是病着,若真是精力充沛,不知父母是怎样的头疼。
但他的父母大约是宁愿他精力充沛的让人头疼,也不愿意看着他气若游丝的。
杜知洐将碗碟一应收拢起来,交给了外面等候的人,而后又有人送来了热水。
夜幕早已降临,夜间不够明亮,按照新平洲古来的传统,都是早早睡下的。
杜知洐不习惯那么早睡,将人扶回床上安置好后寻了新的蜡烛,让屋内更亮了一些,而后打湿了毛巾,端过了水杯让床畔之人能够洗漱。
对方一切皆能自理,对杜知洐而言并不算麻烦,他只在端开热水后看着轻倚在床畔的人问道:“要把床帐给你放下吗?”
“我还不睡。”云珏靠在那处答他。
“好。”杜知洐离开床畔,自己洗漱,又将那大盆的废水送出,关上门后看向床畔,正与那靠在床头的青年视线对上。
新婚一日,或许是因为早起的缘故,显得比往日要长上许多。
白日不觉,但到了夜间,就该琢磨着怎么睡了。
屋内一张床,内里被子堆叠,窗边还有一方榻,明显用来暂歇,但也可以做床用。
即便新婚,于他和云家而言都只是一场合作。
新婚不能分房,否则传到外间大约不太好,等到回门之后,或可与云家长辈商议分房之事。
“要什么?”杜知洐走过去问道。
“书架上左侧那本书。”云珏给他指着。
杜知洐过去抽出,递到了他的手上,又将一盏拢着灯罩的灯放在了床头道:“你要是困了就叫我,我今晚睡榻上。”
“嗯?为何?”云珏翻开书页的手一顿,看向他问道。
杜知洐因为这个问题也怔住了,他对上了那疑惑的眸,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件婚事对他而言,是合作,但对青年而言,更重的意义似乎是成婚。
虽本意是冲喜,但……
“你本是不愿意的吗?”青年的眸色有些黯淡了下来。
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对他的新婚夫人的。
“不是。”杜知洐心脏微紧回答道。
他不愿意对方眸中的亮色和雀跃消失,因为总觉得消失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为什么?”云珏抬眸看向他问道。
“以前都是一个人睡。”杜知洐思索着理由回答道,“我还不太适应新身份的转变。”
谎言想要真实,就要掺一半的真话进去。
“所以你是愿意的?”青年看向了他,眉眼轻弯了起来。
期盼又欣喜的,颤动着烛火的点点光芒,充斥着生机与春色,极美。
就好像他愿意这件事情,能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
“嗯。”杜知洐轻应。
而这一句应声,发自真心。
虽然只是初识,但看着他高兴,却是似乎连自己也高兴了起来。
“榻上有风,睡在那里容易生病。”云珏伸手,轻拉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笑道,“一起睡床吧,我晚上睡觉很安分的,不会打扰到你。”
手指轻牵,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触及掌心,微痒的触感蔓延,一瞬间好像不可抑制的钻进了心间。
青年的眸明亮又温柔,发出着这样不谙世事的邀请,他似乎还不知道夫妻之间不是只有躺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么简单。
但想来云家也不会教他,这么弱的身体,即便真的成家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云家父母也没打算让他的身上发生何事。
是他的思想不纯粹。
杜知洐垂眸看了彼此相牵的手一眼,略微收紧轻拢住他微凉的指尖时察觉了自己掌心中漫出的微汗,微凉与灼热鲜明。
“好。”杜知洐将他的手放回绸面上轻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