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的门层层紧锁,厚重的堪比银行的大门,即使是炮弹也难以轻易炸开,但通过那里,玻璃栈道里透进的天光让视野明亮了起来。
很难得的,总是层层笼罩的乌云留出了一层薄薄的缝隙,没能完全遮挡住阳光,让它以肉眼可见的光线洒落了下来。
总是关在堡垒之中的人,透过那片明亮,可以看见远处嶙峋灰蒙的城市,遍地的焦土,苍凉又廖远。
通过玻璃栈道,再开一道门,才是将那只生命体关起来的地方。
云珏的手指在打开的门上轻轻摩挲,在那略显森冷的灯光下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像是看着一双冰冷无情的机器眼睛,但机器巧妙的被赋予了像情绪一样的东西,没有类似于人类需要保护眼睛一样频率的轻眨,至少云珏站在原地盯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都没有眨动的痕迹,只是随着他的再度走动靠近,那双像是洒落了万千碎钻一样的瞳孔在缓缓收缩着。
很美,他精美的像艺术品,却是未完成态,让人无从窥伺他的情绪,却让灵魂似乎都会轻易的为之兴奋颤动。
云珏的手伸出,在那双眸轻转时按下了其上早早安置的通讯设备,在触手磨擦搓动的声音传出时弯起了眉眼笑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内外的面孔也是清晰可见的。
那双银色的眸抬起,原本攀援在周围的触手触碰到了面前的玻璃上,其上银丝一样的线条随着触手的突然贴上舒展拉长,不过几十公分的距离,要比视频中见到的要清晰和粗壮得多。
那样的摩挲和在四周墙壁上轻敲的声音透过传音设备清晰的传了出来,带着让人牙酸的好像随时能够破壁而出的感觉。
“别弄坏了那个传音设备,那个也很贵的,弄坏了,我们很难再听到彼此的声音。”云珏在那触手从面前蓦然滑过时提醒道。
触手微顿,银色的眸看了眼发出声音的地方,那带着明显指甲的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之前给他的通讯设备。
“那个不行,没信号。”云珏屈指,在那厚厚的玻璃上敲了敲道,“这个太厚了,信号会被彻底隔绝。”
确切的说是因为这间囚笼尽可能的没有留下丝毫缝隙,内外的通讯设备是通过有线连接的,只是线路被尽可能的包裹和隐藏了。
原本蜿蜒在玻璃墙壁上的触手停了下来,柔软的尖端汇聚着银色的物质,在玻璃上轻敲。
“你不能打碎它,否则我们两个会一起成为碎片。”云珏轻敲的手没有收回,而是放在了那微凉的玻璃上,缓缓下滑,好似摩挲着那随意收缩掌控的触手一样,“直接通往不幸的结局,那也太无聊了不是吗?”
试图攻击的触手再度停了下来,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的看着他。
云珏垂下打量的眸轻抬,看向了其中被关着的生命体笑道:“我跟你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被人类锁定的时候逃不掉,被关进这间囚笼中更是逃不掉。
他的视线描摹,无比清晰的将那脸上非人的金属,生长的鳞片,肢体上遍布的其他非人生物的部分纳入视野之中,看着那双轻眨的银眸沉吟问道:“你想说的不是那个?点头yes,摇头no。”
囚笼中的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被关起来的?”云珏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生命体这次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看着他。
“嗯?”云珏歪头发出了疑问。
里面的生命体仍然直视着他不回答。
“你料定了我猜不出你的心思是不是?”云珏唇角微扬,一把按住了一旁正在完成清扫工作的小机器人,坐在了它圆乎乎的脑袋上。
“遇到障碍物,请不要阻拦我的道路,谢谢……”
“遇到障碍物,请不要阻拦我的道路……”
小机器人重复,底下的滚轮试图滑动,失败一次就会重复一次。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很有时间。”云珏交叠起长腿看着其中直直看着他的生命体笑道。
一人一生命体隔窗对视,一时静默无声,只有小机器人的声音不断回响,仿佛人工智障,却给这份安静空旷增添了点儿乐趣。
只可惜这样的对峙,云珏注定会输,因为他尚且需要眨眼,喝水以及吃饭,而囚笼之中的生命体连眨眼都不用,甚至让人觉得他睁着眼睛睡觉也不无可能。
“你能听得懂人类说的话,但不会使用吗?”云珏轻托起颊,选择不为难自己了。
那双银色的眸看着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缺乏发声的部位?”云珏示意自己的喉咙询问道。
其中的生命体仍在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缺乏发声部位?点头,摇头。”云珏详细询问。
那双银色的眸并无类似于思索的波动,只是半晌后点了点头。
“看来得先解决让你说话的问题,否则沟通起来会很费力。”云珏沉吟道。
费力倒也无所谓,主要是意思领会错误,就会有可能导致方向上的一些麻烦,做很多无用功。
“可惜没办法触碰到你,也不能亲自去检查一下你的情况。”云珏抬眸看着其中正在不错眼的看着他的生命体,眼睑轻敛,唇角轻轻扬起道,“你这么盯着我,我会怀疑你喜欢我的。”
其中的生命体未做出其他动作,却也未移开视线。
看不出喜欢与否。
不确定性会让人的心中升起类似于挑战一样的雀跃。
面对这样的生命体,一切都需要慢慢来。
“你把嘴巴张开我看看。”云珏开口笑道,顺便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唇部道,“这里。”
异常生命体看着他,手指轻抬了一下,没有如他那样轻点下唇,而是直接张开了嘴。
“靠近一点,看不清。”外面的人类还在要求,似乎一点也不清楚这样看起来很厚的墙壁,他轻而易举就能够打碎。
触手收回一些,双腿站立于原本被触手占据的地方,凑近着那块玻璃张开了嘴。
而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那干净柔软的人类似乎十分满意的弯起了眼睛,其中泛起的波光像极了夜晚河流中翻涌的点点光芒,很亮,但无法触及。
他说:“好乖。”
那似乎是一种称赞的语调,是从未听到过的美妙温柔。
云珏起身,终于放过了那不断挣扎的小机器人,凑近到了玻璃边看着其中张开的口。
那双银色眼睛上的眼睑因为他的靠近而轻抬,身体却没有退后,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任他观察着。
而其中未出云珏的预料,跟这具异常生命体的其他部位一样,他的口腔跟人类类似却不尽相同,他的舌头有些类似于兽类,其上分布着像兽类一样的倒刺,有些类似于金属的质地,舔在人类的皮肤上一定会很疼,完全不像小猫咪那么无害。
其余地方倒是跟人类很相似,牙齿很是洁白整齐。
“呲一下牙。”云珏开口,未见其中动静时抬眸,随即示范了一下笑道,“这样。”
异常生命体照做,云珏发现了他的四颗虎牙。
他的体内最明显且最占优的是人类的基因。
创造他的人到底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去打造他的?
“好了,可以闭上嘴巴了。”云珏说道。
那张嘴依言合了起来。
很乖。
但他并不是这颗星球之外的生命体,而是原本就属于这颗星球之上的,是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入侵病毒带来的变异,目前还无法确定。
想要拿到他身体的一部分用来研究之前,得先建立起信任。
云珏抬眸,看着那静静看着他的生命体笑道:“谢谢配合,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云珏略微歪头沉吟,手指指向了自己问道:“我?”
这一次其中有了动静,生命体点了点头。
云珏轻笑,眉眼弯了起来:“有眼光,不过人类世界倡导的是等价交易,要得到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双方认定的等同的代价。”
生命体再次点了点头。
云珏眸光微凝,其中泛出了极盛的笑意出来:“你真可爱,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我已经非常喜欢你了。”
他的手覆在玻璃上,缓缓滑动,似在抚摸着那近在咫尺的脸部轮廓,温柔的,爱怜的,让异常生命体的视线随之波动而追逐。
喜欢?
“别光看,靠近一点,让我摸摸。”云珏触及他追逐的视线时笑道。
异常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簇拥在身后的触手轻动,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距离很近又很远,近到可以看清他光滑的皮肤上金属一样的质地,鳞片嵌在其中,片片皆是自然生长,连那脸部明显的金属也是,远到可以清晰看到玻璃的层次,再如何去想他头顶毛发的质感,碰到的也只是玻璃光滑微凉的一面。
“好乖。”他又一次的称赞了他。
……
确认一只异常生命体有没有声带,其实也没有特别麻烦,只是需要一步步的引导,闭着嘴巴也能够发出声音,那就是有的。
虽然中途也经历了他的胸腔也能发出声音,他甚至能够通过高频振动来发出一些不属于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云珏甚至在怀疑他的身体内还拥有气室一类的存在。
各种各样的特征记录在了平板上,整合成简单的连接,不过两日,云珏就已经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多种生命体的共性。
按理来说,这么多的共性融合,触发人体的排异反应,整个身体都会崩溃掉,但他却看起来很健康。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云珏用笔轻轻敲了敲记录的页面后抬头问道。
那一直在看着他的生命体模仿着他的动作,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他对面的玻璃。
“给我一根你的头发。”云珏昨天被“提醒”了一通,今天来这里有了椅子,让他得以坐在这里,手肘轻撑在腿上倾身,跟那生命体谈及交易的事。
他需要一些具体的东西来确定自己的猜想,只靠观察是不够的。
“作为交换……”云珏略微思忖着,竖起一根手指笑道,“想不想尝尝人类的糖果?”
生命体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你能吃东西?”云珏挑起了眉梢问道。
生命体继续点头。
“那排泄口在哪里?”云珏上下打量着好奇问道,“你看起来好像也不需要喝水。”
生命体随着他的目光打量,有些躁动不安的将触手往中心处聚了聚。
“这么敏感?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
生命体摇了摇头。
“不明白,什么意思?”云珏歪头询问。
对方的很多表达并不符合人类会有的行为习惯,他理解的意思也往往会有偏差。
生命体不动了,只是默默看着他。
“唔,我想想。”云珏略微移开目光思忖着。
如果对方足够了解他,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什么都可能做的。
摇头代表的不是对敏感的否定,而是不信。
啧。
“你真了解我。”云珏看着他笑道,“告诉我嘛,至少我现在不能对你做什么,你看像我这样脆弱的人类,只要沾上你的一小点点,立马就会死掉的。”
生命体直直看着他,触手卷曲着,在云珏期待的目光中从头顶拔下了一根头发,递到了云珏的面前。
云珏敛眸,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枚偶尔实验时间太长,用来维持身体功能的糖果放在了一旁受命令滑过来的小机器人的托盘里。
机器人滑走,顺着通道前行,同时一个托盘在囚笼之中弹出,无需云珏开口,那根头发已经被放了上去,经由彻底封装消毒后滑出通道,而那枚糖果经由通道小口送了进去。
色彩纷呈的糖果,是基地最初大量保存的物资,糖和盐两种物质无疑是末世之中保存时间最长且最需要的东西,个头小又便于保存。
即使在外界搜寻,也会以这两种密封保存的食物为先。
“要把外面的包装拆开。”云珏从口袋里拿出了另外一枚,拧开了两端的糖纸,将其送进了口中示范道。
原本打算整颗丢入的生命体停下了动作,合拢的指甲碰撞,直接被灵活的触手取代,糖纸捻开,那枚亮晶晶的糖果被送进了其口中。
云珏口中的糖果轻转一圈,轻撑着颊,在看到其中生命体动作轻凝一瞬时唇角扬了起来:“怕酸啊?”
那双银色的眸看向了他。
“喜欢甜的,下次我给你带巧克力。”云珏看着他笑道,又蓦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你体内有没有狗的基因啊?”
生命体摇头。
“不知道?”云珏将口中的糖又换了个方向问道。
点头。
“下次来先给你带奶糖吧。”云珏笑道。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口中一闪而过越变越小的糖果,触手揉了一下还捏着的糖纸。
很尖锐的味道,但人类喜欢。
生命体点了一下头。
“说起来你有名字吗?”云珏将那枚已经变得圆润的糖果压在了舌下问道。
点头。
“哦?叫什么?”云珏坐直了些身体问道。
摇头。
“不会写?”云珏问道。
点头。
“谁给你取的?”云珏开口询问,又再度问道,“你喜欢那个名字吗?”
摇头。
“你好像一个拨浪鼓。”云珏眨了眨眼睛笑道。
那触碰在墙壁上的触手不太满意的敲了敲。
“你知道拨浪鼓是什么吗?”云珏笑着问道。
摇头。
“那你抗议什么?”云珏出声谴责,又弯起眉眼笑道,“你不知道是什么,但觉得我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点头。
银色的眸直视,云珏有时候辨不清他的情绪,但对方辨得清他的。
那双眼睛就像一台扫描仪一样,观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既然不喜欢,那就换个名字。”云珏回视着他,托着下颌的手指轻点着脸颊笑道,“反正你已经属于我了,也应该叫我取的名字。”
生命体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那……”云珏看着那双直视无波的眸笑道,“就叫司澧,各司其职的司,澧泉的澧,怎么样?”
生命体继续颔首,触手缓缓移动。
“你问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觉得好听,所以你叫这个名字。”云珏笑道,“有任何不满等你能开口说话了再抗议,现在无效,生气也没用……你把玻璃敲得的邦邦响是在恐吓我吗?幼稚,你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我错了,我认输,乖,不气不气,我幼稚。”
“……我也差不多还去吃饭了,饭后要进实验室,明天再来看你。”云珏在午时被小机器人提醒时起身,走到门口时转头挥了挥手笑道,“拜拜。”
银色的眸未动,只有贴于玻璃壁上触手轻摇,模仿着人类告别的动作。
云珏凝眸,眉眼弯起,进入通道后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本就很轻的脚步声隔绝,一切恢复了静谧无声。
世界本就是单调的,透明的玻璃,惨白的灯光,灰蒙蒙外界,行走的生命只有单调的嘶吼,高层之上只有风声不断呼啸。
存活的人类看起来很忙碌,但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是觉得急切且聒噪。
而现在,有些太安静了。
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触手轻动,糖纸轻揉,细碎的仿佛从那个人类指尖发出的声音再度传来,让那双银色的眼睛看了过去,触手再一次揉动了它。
……
云珏出门,生活助理已经等候在外,意料之外的他还见到了另外一个人。
“有事?”云珏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抿去了唇角的湿润问道。
“实验体捕获,您的观察和实验进度怎么样?”宋槿安看着他问道。
“还不错,今晚初步实验之后,我会提交一份实验报告出来。”云珏拧上了瓶盖,在助理接过水瓶后有些懒洋洋的略眯了一下眼睛道,“我先去吃饭了。”
“……好。”宋槿安应了一声,看着对方的身影离开,唇轻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略微攥紧,又再度松开。
他的目光看向了那紧闭着贴着栈道的门,轻沉了一口气从那里离开了。
实验体而已,本不该成为羡慕的对象,但偏偏它让那个人无比的兴奋雀跃。
虽然神情状态似乎还与以往一样,但他现在好像正在对这个世界感兴趣了。
让人凭空生出了一些不甘心。
中午的饭一如既往的难吃,虽然机器可以一键加热,但反复加热的食物味道就是不怎么样,寡淡,无味,还不如他自己做的好吃。
云珏咬着用生菜叶子包起来的饭团,唯一值得称许的就是水培出的新鲜蔬菜,能够带给人一些新鲜的感受。
“博士觉得今天的午餐怎么样?”助理问道。
“唔,还好。”云珏想念末世前的食物,末世之中实在讲究不了太多,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裹腹。
推行这套理论的那只生命体目前不需要进食。
能够在外界自由行走,还无惧病毒,真是浪费这样的体质。
“种植园那边还培育出了西红柿,博士要吃吗?”助理问道。
云珏停下操作平板的手,抬眸看向他,毫不犹豫的点了一下头:“要,生的。”
目前情况下,生的会比做熟的好吃。
“好,我去帮您取。”生活助理见他高兴,忙不迭的去了。
午后云珏进了实验室,拆封了那个由机器人送来的严密包装,只一根头发,其上的菌群种类多到可怕。
【他有些不太爱干净啊。】云珏一边观察记录,一边跟系统说着闲话。
478虽然很想说人类随便的谁的头发拔一根下来,即使是刚洗过的,细菌也多的不可思议,但它终于等到了宿主的嫌弃,果断开口道:【那个异常生命体就跟外面的寄生体没什么区别。】
不说风餐露宿,那也是任由外界细菌肆意生长,就算意识没被控制,也跟人不一样,不要想着跟它上床啊!
【小系统,你好像在诋毁他。】云珏提取检测着其中的基因片段笑道,【你想让我讨厌他吗?】
478:【!…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担心宿主的安危。】
统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嘴硬。
【不用担心,有细菌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天天跟它们打交道。】云珏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笑道,【只要穿着防护服,就算他浑身上下都不能碰,也可以享受夫夫间的情趣。】
【防护服……?】统子疑惑,但等到察觉接受到什么信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偏偏它的宿主还非常迅速的肯定了它的想法:【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统子想说自己什么也没有想,但此刻嘴硬也来不及了。
宿主,大变态!
能够get宿主意思的统子也变得变态变态的!
云珏在那一连串坏宿主的碎碎念中忙着自己的事,而结果超乎他的想象。
毛发一般能够检测出一个人的基因片段,完整的毛囊与血液和唾液的样本相当,但就是因为相当,检测出来的结果才出乎意料。
其中不仅仅有人类的基因组,还有动物的,昆虫的,植物的,种类繁多到可怕,具体还需要一一对照。
至于入侵的外来菌体,种类也比堡垒外出采集的更加繁多和丰富,甚至于个体更加强大,却没能摧毁掉生命体的个人意志,又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本身也有可能代表的是那些外来寄生菌体的意志。
要检测的数据太多,云珏直到深夜才从实验室中出来,而在深夜,唯一慰籍人心的大概就是那几颗摆在白瓷碟中红彤彤的大西红柿了。
“虽然说熟透了,但是可能还有些酸,博士,要不要切开再给你放点儿糖……”生活助理的话在对方毫不犹豫的咬下一口时戛然而止。
“什么?”云珏抬眸。
“没什么。”生活助理说道。
他忘了,博士喜欢酸的。
新培育出来的西红柿很好吃,云珏在第二天去观察室前都往口袋里揣了一个,并向那静静待在玻璃室中看到他才睁开眼睛的生命体展示了它有多么的红通圆润,鲜美多汁。
“想尝尝嘛?我可以分你一半。”云珏轻转着那个大番茄笑道,“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酸。”
生命体看着他,摇了摇头。
“怕酸?”云珏轻笑问道。
摇头。
云珏看着他,轻轻敛起眉目笑道:“因为我喜欢,所以想要让我全部吃掉?”
这一次他点了点头。
“我给你带了奶糖。”云珏从口袋里摸出了两颗奶糖,放进了小机器人的托盘里笑道,“这个是甜的。”
司澧颔首。
“你真信我啊,其实是酸的。”云珏翘起了唇角,在他拿过那两颗糖,熟练的剥开糖纸的时候说道。
触手未顿,直接将其送进了口中,只有那双银色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没骗到,不好玩。
“你一只待在里面会觉得寂寞吗?”云珏轻托着颊,看着他认真咀嚼的动作问道。
那双银色的眸未动,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会说话,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
人类是很容易感到寂寞的生物,往往群体而居,即使有脱离人群生活的,也往往有各种各样的手段能够连接外界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就像是玻璃环廊观察室中的每个人,都会配备手机一类的东西,那在某种程度上能够与人群建立联系,缓解他们的焦虑,但被单独关起来失去自由且面临有可能的死亡时,仍然会让很多人还未等到结果就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观察室里的这个生命体呢?
独行于外界时还好,被彻底限制自由的现在,他会觉得寂寞吗?
云珏看不透他的情绪,但知道昨天的那枚糖纸被它揉搓了很久,直到某个瞬间破掉了,他对着糖纸看了很久才停了下来,然后就进入了一动不动的休眠状态。
“我教你说话写字好不好?”云珏弯起了眼睛笑道。
不管他是不是寂寞,他好像已经在替他感知某种类似于寂寞的情绪了。
这种感觉,应该叫做心疼。
那双银色的眸直视着他,半晌后缓缓颔首。
说话写字绝对是一项大工程,以人类的年龄而言,如果五到七岁前没有接触语言,就很难再会说话了,但司澧却学的很快。
云珏用平板输入,贴在玻璃上教他,而他会用触手在玻璃上勾勒出相当完美的笔画。
就是有一点不好,玻璃上会被画的有些痕迹,视线会变得模糊。
这也好解决,一块擦玻璃用的毛巾送进去,那灵活的触手就能够将玻璃擦的又光滑又干净。
就是稍微有点良心过意不去,关在其中的生命正在打扫他的囚笼。
因为太乖,而让云珏更想欺负他了。
如果没有病菌体,这样的一只生命体,连在家里干活都比小机器人来的方便,完全可以让他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你…在……想坏事。”玻璃室上安装的通讯器传来了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晰坚定的声音。
云珏抬眸,那本来在擦着玻璃的生命体正在专注的看着他。
而囊括的视线中,一只触手还在认真的擦着角落。
“我记得你的基因里好像有章鱼的基因组。”云珏看着他略微沉吟后十分坦诚的笑道,“我就在想坏事,小章鱼,你能奈我何?”
那双银色的眸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移开了。
“嗯?”云珏歪头发出了疑问。
“不能。”通讯器里随着那张总是紧闭着的唇轻启,发出了声音。
虽然最初始的说话还带着些不可避免的艰涩感,但他的音质本身很好听,就像是创造他的人,本身在编给他的基因组里都挑选了最优的序列。
但最优的序列未必意味着最好,因为他是确确实实的实验体。
“……生气?”通讯器中发出了问询。
“嗯,一点点。”云珏抬眸看向他笑道,“我都没有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困在囚笼之中的生命体很可能吃尽了别人给予的苦头,否则不会变成这幅样子。
虽然他也想研究他,但那是不一样的。
“你想……做什么?”他注视着他认真问道。
“唔。”云珏看着他弯起眉眼笑道,“当然是坏事了,很坏很坏的事。”
只有头发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来自于他身上的东西。
“什么?”他认真问询。
“嗯?”云珏眼睑轻抬,明白他的意思时笑道,“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嗯。”通讯器中传出的是毫不犹豫的应声。
就像他主动钻进这座囚笼,把命都轻而易举的交到他的手上一样,让他甚至在想他的脑海之中是不是揣着过往的记忆才会这么乖?
但很快就被否定了,他要是有过往的记忆才不会这么乖。
他会说话,会做交易,会用更高明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像现在,偶尔还处于懵懂的状态。
他把生命交付,他自然也要亲自来掌握他的命,不会交到任何人手上。
“我想要你的一些血液和一些鳞片,指甲,脚趾的也要,总之各个部位不会让你明显感觉到疼的东西都给我来一份。”云珏笑道。
那双银色的眸静静看他,然后垂眸掰下了手指上的一块指甲,但被掰断的部分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生长了起来。
【小系统,不是说建国之后不能成精吗?那是什么?】云珏戳系统问道。
【这是宿主自己要挖掘的秘密。】统子也很懵。
这个生命体的恢复速度简直堪比妖精,就算是虫族,那也是能够迅速恢复伤口,没有这么迅速长指甲的。
云珏要了,被关在里面的生命体也十分的大方,甚至在将物品放入托盘时还专门等待取走时再放。
“谢谢,作为报酬,你想要什么吗?”云珏在他将全身检查一遍,甚至从腕足的尖端扯下一段放进托盘中时问道。
那双银色的眸看向了他,伸出的手指向了他。
“我?!”云珏眼睑轻动,指向自己的鼻尖笑道,“不行哦,我比较贵重,用一些边边角角可换不到。”
“不…是!”他的话语磕绊了一下,却坚定。
“不要我?”云珏顺着他的指尖看向了腿上放着的平板,面色恍然大悟道,“你想要这个?”
“嗯。”他轻应。
“原来这个比我有吸引力,好难过……”云珏捧着平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玻璃室内静默,那双银色的眸有些无措的轻眨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瞧那垂首之人的神情。
那状似叹气的人眉梢轻挑,抬起的眸中露出了笑意来:“做什么,难道我还会假装难过吗?你对我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吗?”
这个人类,很……
司澧搜寻词库,找到了一个词,无耻。
但笑起来的样子,又会让他的每一根触手都好像在焦躁不安。
想要触碰,碰到的只是玻璃。
碰不到他的眉眼。
“这个是我的专用工具,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新的,下载一些游戏,这样你在我没来的时候,就可以玩点别的,而不是玩你的触手。”云珏笑道。
“没有。”司澧反驳。
他没有玩自己的触手。
“那你都玩自己的什么?”云珏弯起眼睛笑着问道。
银色的眸直直看他,半晌后触手蠕动,从怀里掏出了那被揉坏的糖纸,凑到玻璃前,上面的晶粉掉了很多,破了一角,但被揣着。
他的动作并无隐藏,似乎也不明白单独揉搓着这张糖纸的意义是什么。
云珏笑容微敛,觉得他揉搓的不像是糖纸,倒像是他的心一样。
明明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以后,人的心似乎就会变得很奇怪。
心疼,随之产生的就是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心理。
但即使给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他。
“告诉我,你是故意的。”云珏看着他道。
这个生命体,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那双银色的眸未动,只是触手将糖纸收了回去,重新揣进原来的地方。
云珏轻叹,败下了阵来:“好吧,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我都输给你了。”
他的手贴在了玻璃窗上,从上而下缓缓摩挲那凝望他的眉眼,在那窗内的身影靠近时收手进口袋,凑近笑道:“但你也没赢。”
那弯起的眉眼漂亮极了,就像那轮映在水中随波荡漾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月光一样,咫尺心醉。
明明应该是毫无希望的,偏偏他又伸手轻点着玻璃窗,轻哄着的,诱惑着,仿佛轻点鼻尖般让人向他靠近,陷进他的牢笼之中。
“下一次我会带你想要的东西过来,唔…”那收回的手指略微摩挲那漂亮的下颌沉吟,“你会喜欢玩泡泡纸吗?我直接带过来好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我玩。”
他的眉眼弯起,清澈的又不像陷阱了。
但他还没走,司澧就已经开始期待他的下一次到来了。
总是森冷的光因为那双眸中的笑意失却了原本的惨白,即使映在监控中的屏幕之中也能窥见其中的笑意盈盈。
站在监控之前的人紧盯着屏幕,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缓缓收紧着。
他从未在对方的脸上见过那么温柔真切的笑容,即使监控没有那么清晰,也能够感知到那份满溢出来的温柔。
甚至让周宴觉得,他并不是刻意在获得那个实验体的信任,而是在对待他倾心相待的恋人。
温柔的哄他,逗他,玩笑般的惹他生气,似乎又不舍得让他真的生气般认输讨饶,像个孩子一样,鲜活生动。
那是周宴从未看到过的一面,他也终于确定了,如果云珏想要勾引他,能够让他心甘情愿的匍匐在他的面前,渴望他的爱。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因为那份不解,好像被嫉妒缓缓浸入了心脏的缝隙,恶意滋生。
那个实验体,凭什么只凭只字片语,就让他如此温柔以待,这让他羡慕到恨不得被关进去的是他。
“周宴,冷静一些。”宋槿安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们这样几天了?”周宴看向身旁神色温和冷静的人问道。
“一直这样。”宋槿安叹了一口气道,“从那个实验体进来开始,每天早上他都会过去,陪他一上午,教他识字说话。”
“你没想过制止?”周宴心绪难平。
“我以什么资格制止呢?”宋槿安看着他反问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再喜欢也不能。
“要是……我非要呢?”周宴看向了屏幕沉声说道。
他原本想着自己不至于迷失,基地为先,等一切结束了,他有千百种方式去追人,被玩成狗怕什么,爱情里面当狗就当狗,得到才是关键。
但他没想到事情还没成,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让他原本还算得上淡定的心就跟淬了毒一样,生疼。
“那我会看不起你。”宋槿安看着他说道,“云珏未必,但他可能会想要换掉你。”
那个人对别人向来缺乏多余的温情。
温柔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