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指南[快穿]

作者:狐阳

如云家这样的家族,虽然底蕴深厚,有云长甫这个家主掌舵,但内部也有不间歇的争斗。

为钱为利,奔波忙碌。

虽然有人注意到了云长甫去看了云珏这个长孙,并允许他去接触家族事务的事,却没有谁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13岁的少年,几乎从出生那刻起就被养在了温室里,药不离口,几次在生死边缘差点救不回来,再怎么命中带贵,聪明无双,已经定了的命,生命随时有可能终结,到死都走不出那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威胁。

“大概就是老爷子不想让人死后留什么遗憾,给他玩玩,也损失不了多少,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

此事到此盖棺定论。

云珏也的确出不去,他每日所见的风景仍在窗边,广阔无垠的世界对他而言其实是虚无缥缈的,无论书中描述的如何大,也不可涉足触碰,跟用网络构成出的世界本质上区别不大。

都是人类创造的,编程也好,规则也好,符合人性,网络世界也不过是现实社会的具象化。

共性意味着它可以操盘。

即使被锁在一个无法踏出的屋子里,也能够随着心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世界,无非也是一个巨大的游戏。

云珏15那年,云长甫生了一场病,云家原本暗流汹涌的争斗浮到了水面上,人情权力,波谲云诡,似乎无人能够阻止。

只是当暗地里的那只手伸向病床上的云长甫时,一切争斗被人镇压叫停了。

镇压来得十分迅猛,几乎是连根拔起的作风,断掉资金链,破产清算,送进牢房。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是谁有这样的雷霆手段时,云长甫从病床上醒了过来。

云家的人震惊于云长甫竟然会将云家大半的管事权都交到那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上,同时也不可置信那是一个先天病弱的孩子展露出的手段。

云长甫没有给出解释,事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没有主动去给,只是放权,他的长孙却早已经将云家所有人都纳入到了他的棋盘里,让那些人根本翻不起浪来。

15岁,还有三年。

虽然不能说可惜,但惊才绝艳之人只能早逝,又岂能不叹一句可惜。

在云长甫下了病床去见他的长孙之前,云家夫妇先去了那家疗养院。

疗养院居于城市的边缘,环境打造的很好,只有寥寥几个病人,但护工和拜访者的前来又让这份清幽里多了几分动静。

绿树成荫,大片的草坪铺设,云家夫妇上楼前意外的发现原本的绿地上多了几株桃树,正含苞待放的开出了几朵明显区别于浓密绿茵的粉花。

人说艳若桃李,的确是不可轻易忽视。

只是不可忽视的也并非只有浓烈的颜色对比。

趋近于全白的病房里,那个安静的却又好像在迅速长成的少年即使穿的衣服也多为绸缎浅色,看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

清晨的阳光没有那么烈,阳光穿透树荫,洒落了一些在少年的身上,映衬的剔透如冰雪,唯有眉目像是融化的春水般轻垂。

如果不是检验报告上的数据异常,大概无人在看到他时会觉得他很快就要死去了。

也无人能够想到这样无法出行的人,会在云家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少年托腮望向窗外的那一幕很美,无人想要相扰,但奈何他们空余的时间实在不算多。

云父按下了门铃的按键,在那轻灵的提醒声响起时,看书看到一半分神向窗外的少年收回了他的目光,转眸看向了他们。

眼睑轻眨,然后眉眼含笑,再然后将书合拢放在腿上,操作轮椅滑了过来。

云家夫妇的神情皆有一瞬间的复杂沉重,十一岁那年,他已经无法站起。

被发现倒在地毯上的少年被送进了急救室,确诊他再也无法行走后,云家夫妇痛苦许久,却也无法隐藏这个真相。

只是告知之后,那个尚且称得上年幼的孩子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痛哭流涕,而是摸了摸他自己的腿,相对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连遗憾都很少,他说:“这样啊……”

仅此而已。

他很平淡的接受,云家夫妇却在那一刻好像亲眼见证着他的即将消亡。

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多年的无力和恐慌积蓄,带着一些未知名的像是相形见绌一样的情绪,他们给予他金钱和自由选择的权力补偿他,却在有意识的躲避着不见他。

虽然每月仍然会来,但只要确定他平安,他们的内心就在抗拒前来,像是在抗拒着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一直活下去,如果不知道,有一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

但或许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随着少年的靠近,他们发现少年长高了许多,发丝也长了许多,温柔地洒落在肩膀耳际,漆黑的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但只有靠的极近的时候,才会发现其上并没有什么光泽,即使它好像经过了很好的护理,也缺失了一份生机。

“有人欺负你吗?”姜昭雅看着近前停下的少年问道。

这样坐下的位置,她从前会靠近一些俯视,此刻却是平视了。

“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云珏听着她的问题笑道,“您不用担心。”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姜昭雅示意了一下。

云珏垂眸看了一眼,捋过垂落在面颊上的发丝回答道:“这样好辨别身体的状态。”

它很难长长,因为身体气力不足,但长度和光泽又很容易拿来作为判断,一目了然。

姜昭雅愣了一下,唇角有些尴尬的扯了一下道:“这样,没有人欺负你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及时告诉我们。”

“好,我会说的。”云珏笑道。

四目相对,病房外却是一时无言。

姜昭雅嘴唇张了张,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带了几分难以启齿。

云望衡也是同样,他们想问一些问题,但此刻对上少年的目光,又好像问不出来了。

该问什么呢?他已经没有多少的寿数了,对他们不常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怨怼的态度。

只是不亲近。

他们缺失了他的成长,不亲近也是很正常的。

“你们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对吧?”少年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虽然被扩大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极轻的温柔感。

夫妇二人抬头。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能说的都会回答。”云珏回望着他们,弯起了眼睛道,“你们是我的父母,没什么不能问的。”

夫妇二人欲言又止,到底是云望衡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想要云家?”

云珏看着他,轻动了一下眼睑,神色中划过了一抹莫名轻应道:“嗯。”

人们似乎总是喜欢揣着答案问一些同样的问题。

他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云家夫妇愣了一下。

“你要云家有什么用?”云望衡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道,意识过来时眉头蹙了一下,叹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好好休养,操心这种事只会影响你的健康。”

三年,即使拿到了云家,实际掌握的时间也只有三年。

对于一个将死者而言,参与到家族利益争斗,得到财富权力真的有意义吗?

“我是在好好休养的,那种事只是顺手。”云珏看着他,轻轻敛起了眸笑着回答道,“谢谢您的关心。”

那种事还不需要他殚精竭虑,他还是很惜命的,只是一场游戏而已,甚至能够提供一些乐趣。

“我……”云望衡卡了壳,他看着玻璃窗内温柔浅笑的少年,觉得就好像碰了一个软钉子一样,连关切的情绪一并被拒绝了。

很多时候,他只在他的父亲那里见过这样的泰山崩于面前而岿然不动。

他的孩子,生长成了他认知之外的模样。

“你能告诉我,你得到云家想做什么吗?”姜昭雅看着那个平和的少年问道。

“也不做什么。”云珏看向她,略微思索后回答道。

他没想要做什么,只是得到而已。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姜昭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看过来的丈夫摇了摇头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云珏轻应,抬起手跟他们告别,“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他轻笑告别,全无依恋。

姜昭雅抿了一下唇,跟丈夫相携离开那里,才开口道:“爸没有阻止,说明是放任这个结果的,而且他这次出手也保护了爸,他想做就让他做吧。”

“他还是个孩子。”云望衡蹙眉道。

“他不是个孩子了!”姜昭雅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看着愣住的丈夫,沉下气息道,“别把一个十五岁就能镇压云家的人当个孩子了。”

他们错失了他的成长,记忆中他还是个孩子,但实际上,他真的当他们是父母吗?

姜昭雅没敢深想,只是拉着人匆匆下楼离开。

楼下比来时喧闹了一些,太阳晒干了露水,似乎是探望者带来的孩童正在草地上嬉笑打闹,一片叶子,一个小虫都能够让他们兴高采烈的好像发现了新世界。

姜昭雅驻足,看着那一幕,呼吸略重了一些。

她想象之中,她的孩子也应该是这样快乐的样子,玩得脏兮兮的,沾着草叶,被逮住了会顽皮的顾左右而言它,让人无奈,却只觉得那是两根正旺盛成长的幼苗。

但事与愿违,大儿子降生每一秒都让她殚精竭虑,直到二子降生,她的精力转移,却也不敢带他去大儿子那里,仿佛嘲讽他的命运和无力一般。

“哥哥,你跑慢点儿……”孩童追逐,却是模糊了视野。

而抬头看去,疗养的少年似乎已经回到了窗边,正在垂眸瞧着窗外的景象。

他会羡慕吗?羡慕别人的自由和生命力?

姜昭雅眨去了眼泪时,对上了少年发现她的目光,少年轻笑挥手,朝她告别。

人生最后的时光,他是快乐的就好,即使他并不把他们当父母也无所谓。

云家夫妇离开,云珏在数日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祖父。

比之之前,他的发丝之中多了一些花白,精神气却还不错。

“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也得栽个跟头。”云长甫落座,握着拐杖看向里面的少年道。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问道,“您休养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云长甫看着他,笑了一下道,“你父母来质问你,你也不生气?”

“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云珏答道。

云长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状态,真想建立亲缘关系,那得会撒娇任性,让对方产生被需要的感觉。”

云珏眼睑轻动,看着外面面目慈祥的老者,眼睛弯起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毕竟握着云家也有四十年了,什么也都见过一些,亲情缘浅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明显了,就会让人害怕,反而坏事。”云长甫看着那温和的少年道。

他很聪明,但到底是有一份稚嫩的。

这份稚嫩源于他一直被关在这里,无法接触外界,可供观察的对象不多,想要融入人群就多少有些困难,容易被人察觉。

“谢谢您的指点。”云珏说道。

“不客气,就当是你出手的回报了。”云长甫说道。

他心里多少有些亲情,虽然这些年商场经历心冷硬了很多,但还是有的。

但亲情这一套在少年这里并不管用,他会利用,但没什么相对应的情绪。

可让云长甫放心的是,他有分寸,他能够明晰辨别规则,也没有一定要置别人于死地的心。

能够长成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为什么会出手?”云长甫没忍住问了一句。

云珏看向他,半晌后略微歪头笑道:“您知道答案的。”

在已经知道答案想要试探的人面前,伪装其实并无作用。

“行,你好好休养。”云长甫笑了一下,握着拐杖起身离开。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自己完全处理财富的权力,一旦他倒下,即使有遗嘱,也会有监护人插手。

出手是基于最大利益的考量。

但事实上云家的继承人本来也不需要有多么丰沛的感情,果断的分析利弊和决策才是身为家主的素质。

可惜了,太可惜了。

……

云珏十七岁的时候,疗养院里走了一位老者,那几个经常来探访的孩童在那一日哭泣后也再没了踪影。

疗养院变得十分安静,待在房间里,能够听到的大多是雨水鸟雀的声音。

不过云珏让人移植过来的桃花已经开到了第三季,长大了很多,掉落的花朵染的遍地芬芳,引来了不少的蝴蝶停驻。

云珏接手了这个疗养院,只剩他一个病人的地方,可活动的范围比从前扩大了很多,轮椅行进电梯上下,坐在楼下到窗边时,就好像倚着那郁郁葱葱的灌木花丛。

钱和权力当然是好东西,至少可以让一个人随心所欲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环境,比从前更加舒心。

灌木丛上鸟雀停了许多,有安静待着的,也有跳在地上啄食的,有动静却不吵闹,就像在陪着云珏看书一样。

而当它们一瞬间全部腾飞时,云珏抬头,在隔着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孩童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的脸。

鼻子被压了一些,脸颊贴着,留下了一些呼吸的水汽,一时看不清眉毛五官,仿佛在做鬼脸一样。

但当对方从玻璃上移开搓了搓脸时,云珏手指搭在书上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云康,他的弟弟。

“你是我哥?”半大少年的声音即使隔着玻璃也很洪亮。

除去比同龄人要壮上一些的身形,他们的五官上是有相似的。

血脉相连是有一些奇妙的,即使他们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也能够辨认得出。

“嗯。”云珏看了眼他带他前来又独自离开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

“听说你快死了。”云康趴在能够说话的台子上盯着他看。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云珏看着他笑道,“谁也无法完全预料下一刻不是吗?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了。”半大的少年没能挑起矛盾,皱着眉看着他道,“我只是听说爸妈老往这里跑,想来看看这里藏了什么秘密,至于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反正云家的未来和一切都是我的。”

云珏看着他扬起的下巴和微抿的唇,笑了一下道:“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知道是谁跟我说的,反正是我的!”云康看着他的笑脸,眉头皱的很紧。

“那他们是不是还和你说过,如果不是我生病,一切根本轮不到你的话?”云珏笑着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半大的少年讶异出声,眼睛里全是惊讶,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挑衅。

“我猜的。”云珏笑道,“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云康看着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卸了一些下去,眼睛垂下,带了些闷闷不乐:“他们说,要不是你身体不好,根本就不会有我的出生,他们说你很优秀,我拍马都赶不上,还说……”

他抬头看了云珏一眼,眼角蓄了些愤懑与湿润,语气却带了些倔强和颤抖:“如果我的命……”

“好了,不用说了。”云珏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云康吸了一下鼻子瞪向他道。

“不用在意那些人的话,他们在你面前和你背后说的是不一样的。”云珏说道。

“什么不一样?”云康瘪着嘴问他。

“他们在你面前会说你功课不好……”云珏开口。

“谁说我功课不好?!”云康反驳。

“你功课好,反应那么大干什么?”云珏看着他笑道。

半大少年哑然,倔强道:“我虽然排不了第一,也是前几名的,只是没有那么稳定而已。”

只是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他的哥哥面前却是一无是处的。

三岁能识都是小事,他虽然听起来病弱,却在十五岁那年已经完全接管了云家,让他的祖父都直接退居二线,如今的云家比之前厉害了很多。

云康不知道什么叫做势力扩大,他只知道从前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那群人,后来见着他会躲,而他们的父母也会在宴会上拉着他们主动结交,对他的父母也客气了很多。

而这一切都是他哥的功劳。

能够撑起云家的人病弱,一个小废物却健健康康,如果这幅健康的身体给了他哥,云家的未来再也不必担忧。

“你还能排前几名,我都没有成绩。”云珏说道。

云康看向他道:“那是因为你没去……”

他的声音在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时卡了一下。

“……你要是去学校,那肯定不一样的。”云康闷闷道。

“那些说你功课不好的人,也会说我命不长。”云珏看着他抬起的眸笑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恼,他们只是在捉住你的弱点攻击,如果你被攻击到了,就会顺应他们的心意,给自己留下烦恼,让他们开心。”

云康瞪着眼睛瞧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办法说出,只能挠了挠脸道:“那你什么时候会死啊?”

“十八岁之前吧。”云珏回答道。

“那你今年多大了?”云康趴在台子上问他。

“十七岁。”云珏回答道。

“那不是只剩下一年了?!”云康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台面上挠了挠道,“十八岁是谁规定的?”

“唔,我也不知道。”云珏笑道。

“那,那你多活一段时间吧,活久一点儿,我还挺喜欢跟你说话的。”半大的少年面上有一些羞赧的意味,手指不停的挠着。

云珏看他,弯起了眉眼笑道:“好,我尽量。”

“嘿嘿,那我走了,要是被发现溜到这里来,我肯定会挨骂的。”云康瞧着他,也乐了一下,呲出了有缺口的牙来,从台子上下去,整理着自己的衣摆道,“等我过段时间放假了再来看你。”

“嗯。”云珏应声,眉目轻敛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坐车!”云康手一挥,朝着门外大步走去,没走几步却又回头瞧,然后继续磨磨蹭蹭的走,直到出了门口。

“云少。”有人在窗边停驻。

“派人送他回去,开那辆最高防护的车,务必把人送到家里。”云珏手按下轮椅的按键吩咐道。

“是。”那人未曾询问他的意图,只是匆匆去做了。

“我不要!我自己可以回去!”那半大少年的抗议声传出了很远,惊得窗边的鸟雀不敢落地,但最终以势单力薄,抗议无效而告终。

车子远去,云珏抬眸,看着窗外灌木丛上停留,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目光落在了窗户上因为少年贴上残留的痕迹上。

……

云康死了,死于车祸。

死因不是云珏派出的车子性能出了问题,也不是没有送到家,而是在云康下车到进家门挥手告别的那几步,附近的一辆车失了控,直直撞了上去,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息。

“云少,是我的过错,我应该把康少爷送进家里的。”接送的人站在窗边低着头忏悔自己的过错。

他不应该因为对方可怜兮兮不想挨骂的眼神而心软,而导致那几步让他自己独自迈进家门。

“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云珏翻看着事故的查询结果道,“即使你跟他一起下车,也不过多赔上你一条命而已,去做事吧。”

“是,云少。”那人颔首后转身离开。

“云少,云家那边开设了灵堂,后续要怎么处理?”助理弯腰问询,眸中有些担忧。

大儿子一出生就身体病弱,已经是对那对夫妇的打击,如今一直小心呵护的小儿子也死了,还是因为前来这里的缘故,后果不堪设想。

“嗯,去送一副奠仪。”云珏说道。

助理怔住,欲言又止:“我是说……”

“他们要来,放他们来就行了。”云珏抬眸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助理颔首,转身离开时轻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是想问云家夫妇来怎么办,云少自然能够应对,他只是在想,对于这个弟弟的离世,对方是怎么想的。

他看起来并不难过,但从小没见过的兄弟,跟陌生人可能也差不了多少,但那天他们又聊的很好,云少还吩咐让人送他回去。

即使他已经离少爷很近,也很难辨别对方真实的情绪。

……

天气仍然是好的,花也仍然开的很好,鸟雀仍在蹦蹦跳跳的觅食,只有以往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人在出神。

云珏在想,他或许能够活到二十五岁。

这个念头是一瞬间升起的,就像在他见到云康,辨别出对方身份的那一刻,确认了对方会死在当日的车祸里一样。

很莫名又突如其来的想法,也并不是第一次。

但他还是死了,就像他过往每一次想要尝试改变预知的结果一样,结局都会走向既定。

阳光很暖,还有些刺眼,只是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命运在捉弄他?

但这种程度实在算不上捉弄,血脉相连不过是人类为了建立稳定的关系,一代代传承束缚的理念,于他而言,那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

尝试救他,也并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麻烦。

虽然也称不上麻烦,但他还是想要能避免就避免的。

但很可惜,无法避免。

用来交谈的窗户被拍响,窗外是两个已经哭红了眼睛,带着全然怒气前来的云家夫妇。

他们试图开门,却被外面的人阻拦,动静闹得有些大,一向发丝打理的很好的母亲几乎顾不上那凌乱的发丝,在他靠近时愤怒地质问。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他是你弟弟!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才10岁啊!”

“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他的命不可!”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命中带贵,你就是天煞孤星,天生的怅鬼!!!”

“你是不是想用他的命来续你的命?!我告诉你,做梦!我用什么方法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们愤怒,发狂,恨不得砸碎玻璃,无法发泄的挠着他们自己,眼神里全是憎恨。

云珏的记性很好,他记得他们曾经予以的关切,生怕他病了,呛到了,连太阳毒一些都会担心晒伤了他,但后来慢慢变了。

直到此刻,憎恨到恨不得死去的是他。

人类的情绪真的很容易变化和失控,尤其是当被发泄的一方完全不在意时。

“你简直是个怪物……”勉强平静下来,失神的父母喃喃着这样的话。

“或许吧。”云珏看着他们,略微思索后带着诚意请教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怪物,他还挺喜欢这个称赞的。

云家夫妇的神情是怔仲的,心神也是震颤的,对着这种好像时刻都在观察和能够勘透他们的生物,人的第一感觉是畏惧和颤抖。

在勉强离开那个视线范围后,是恐慌到极致的恶心作呕。

……

云康的离世让外界动荡了一阵,云家原本的蛰伏者也兴起了一些风浪,不过最终都被按压了下去。

“真不是你做的吗?”他的离世让云长甫也来了一趟。

他比上次更老了一些,虽然头发全黑,但发根处还是有一些白色的端倪,握着拐杖的身影也带了一些佝偻的感觉。

“这样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云珏看着他道。

“续命一说呢?”云长甫深吸着气,面色有些复杂。

比起长孙的长期远离,云康这个孩子是真的在他的膝下长大的,会有些任性,会撒娇玩赖。

云珏看着他,扬起唇轻笑出声:“如果真能续命,现在云家所有的人都应该躺在棺材里。”

“你!”云长甫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打算动云家其他人吗?”

“不打算。”云珏看着他回答道,“您知道的,动亲缘者的麻烦远比收益来的大,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他们有一天触及到你的利益呢?”云长甫问道。

“爷爷,我的命只剩不到一年了。”云珏看着他道。

云长甫怔住,面容一瞬间好像衰败了下去。

不到一年。

人生三大悲事,幼年失怙,中年丧偶,老年丧子。

他算不得丧子,只是云康的离世,已经让那对夫妇有些一蹶不振。

而云珏这个长孙,幼年失怙,也将离世。

他的确命中带贵,让云家蒸蒸日上,可此刻,千金换不得家庭美满。

但命运捉弄的又何止他们,他的长孙也在命数之中。

“对不起,其实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整件事情都跟你无关。”云长甫看着里面几乎已有成人面貌的少年道,“只是人心总要有一个怨恨的地方。”

他们无力改变,比起怨恨自己,总是更倾向于怨恨别人,尤其当怨恨者本身都不在意的时候,只会肆无忌惮的憎恨。

“如果这能够让你们好受一些,就来憎恨我吧。”云珏看着他笑道,“我接受你们所有的憎恨。”

云长甫没有说话,他只觉得他的恶意好像被人宽容了。

他像是在向神明忏悔,而神明宽恕了他的一切过错。

如果一直活着,云珏会成长成什么样子呢?

云长甫又想到了可惜,却又莫名觉得可惜二字有些亵渎。

……

云珏临近十八岁时,再一次上了手术台。

术前他安排好了很多事,那一场手术不仅有专家会诊,还有律师团等候。

手术室内灯光亮起,手术室外无数人翘首以盼。

盼的结果自然不同,有人盼生,有人盼死,只有云家夫妇心神复杂,怔然坐在原位,带着些恍惚。

恨,又痛。

畏惧,又担心。

那一场手术持续了一天,绿灯亮起时,每一个走出的医生浑身都是汗水,然后告知了结果。

活着。

得来的是一片怔然,说不出的复杂。

云珏是在休养中度过他的十八岁生日的,如他所想,挣扎一番,这幅身体还能继续活。

只是却也不算破了命数,因为药物从未断过,也仍然无法离开这座疗养院,晒太阳晒多了也不好。

桃花又开了满树。

续命之说此起彼伏,更是像在人心中尘埃落定。

但对云珏而言,无所谓。

很多事情之所以能够流传那么广,是出于能够打击名声,影响他名下的产业。

但从十五岁时起,他的产业就不止于云家那个小小的地方了。

想要将人揪出很容易。

在云珏十八岁之后,监护人一类彻底失去管控,他的祖父也卸任不再管理家族事物的时候,可以连根拔起。

毕竟既然选择进入这场游戏,就要有失败清算的准备,他又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

云珏十九岁时,见了那位祖父最后一面。

他苍老的速度比云珏想象的要快很多,从记忆的第一面时起,逐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以为我应该能够活过你的。”云长甫看着那成长的十分出色的青年叹道。

“是有什么预感吗?”云珏问他。

“嗯,最近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食欲也大开了。”云长甫看着他笑着问道,“你没有过这种感觉?”

回光返照,他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到此刻,却是突然明白了。

五十知天命,却是到此刻,才彻底释然。

“我吃的东西都没什么味道。”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酸甜苦辣咸,他尝的最多的就是咸甜两味,还非常淡,虽然食材可以挑选,但给他的大多是柔软易消化的,因为身体负荷不了。

小朋友拿的糖豆,吃的油炸鸡腿,他一个都不能碰,稍微刺激一点的味道都会影响到身体。

食欲大开?

或许死前可以尝试一次,但也有万一这一次不死,但因为那些食物死亡的可能性,那也太惨了。

死亡原因为贪吃……不可以。

“你这能够管住嘴也挺了不起的。”云长甫自从变老生病养身体尝试过一次,就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了。

而那样的日子,云珏已经过了十九年。

“我也觉得我挺了不起的。”云珏翘起唇角笑道。

云长甫看他,失笑出声,又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没要那些人的命,想做什么,就趁活着早点去做吧,好好活着。”

“嗯。”云珏轻应,看着他道,“一路顺风。”

“好。”云长甫跟他告了别。

他从前总是替长孙可惜,站在上位悲悯他的未来,却直到此刻才发现,未来谁也说不准。

云长甫死在了云珏十九岁的那个夏日,寿终正寝,那一年很多人看着云家,等待着动荡,但一切无波无澜,那个被预言活不过十八岁的长孙,度过了他的二十岁生日。

寿命延长了,云珏睡觉的时间也延长了很多。

他有些离不开监控,因为某个看书阅读的瞬间,就有可能连自己也没能察觉的睡过去,一旦失温,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二十一岁,二十二岁……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醒来都恍若重生。

“人说,如果死前总是熬着不肯走,来世是要受苦的。”云珏听到了这句话。

“来世的我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云珏笑着答那当年为他批命之人,“先管好现在吧。”

不过有来世这种事,听起来还是有些有趣的。

那人叹息离开,那一年兜兜转转。

云珏二十三岁那一次下了手术台,睡了一个月才醒。

醒来时桃花已经落了,只能在草地里寻找到一丝残留的薄红。

手中的势力出了一些动荡,一个月足以让一些人心起伏,但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情。

只是……他的印象里,他的二十三岁是这样的吗?

它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但哪里不该,又摸不清,探不明。

二十三岁,他似乎本该能够亲手去触碰那些草叶了。

但此刻他仍然待在温室里,看着树叶与他相隔。

为什么?

他忘记了什么?

梦很长,漆黑而望不到边际,好像有滴水的声音,还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

云珏再次醒来了,熟悉的室内,一切还是白净的模样,只是看过去的时间,距离他上次入睡,过去了三个月。

他或许最终会在沉睡中悄无声息的死去。

一个人,孑然一身的来,孑然一身的走。

但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

他想要抓住什么?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照进眼睛里,让人分不清现实。

每一次躺上去,都是在用命赌生死。

云珏称不上畏惧,他已经习惯了,十八岁后的每一天,都是抢来的。

只是人不对。

同样的属于医生的衣服帽子,口罩配备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应该沉稳而深邃,映着他的身影,告诉他:“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云珏蓦然睁开眼睛坐起,心脏快速鼓动,带的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但周围陌生的环境却不及撞入视线的眸来的显眼。

那双眸漆黑深邃,只是透着漠然,其主人在他醒来时松开了他的手臂起身道:“醒了就好。”

他的面容跟最初有些不一样了,但云珏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

将他的生命从二十三延续到二十五岁的主治医生。

这座塔的顶级探险者。

瞧,他就说生命很有趣,活着就有无限可能。